這個大坑大致佔據了靈竹觀的一半。
謝九卿圍著大坑邊緣摸索著，與牆壁上的爬藤保持距離。
仔細的搜尋。
不放過每一寸縫隙。
這一次，謝九卿看清了爬藤暗紅色葉片上的紋路。
那是一張張凸起在葉片表麵的人臉。
每一張葉片上的人臉表情都不一樣。
有些是猙獰的，有些是痛苦的，有些是笑著的，還有些一臉安詳。
大人的，老人的，小孩兒的。
這些葉片上的人臉惟妙惟肖。
逼真的好似就是活人的臉。
但謝九卿仔細看了一眼，它們隻是長得像人臉，實際上隻是葉片上的紋路。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植物。
火焰照過所有的葉片，上麵清晰可見的各種人臉一一閃過。
從坑底到頭頂上方的坑口。
密密麻麻都是這樣的臉。
若是心理素質差一些的，看到這樣的景象怕是嚇得三魂丟了七魄，人都嚇傻了。
便是見慣了鬼物，乍一看之下也覺得驚悚。
謝九卿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有價值的線索。
她皺眉看向了坑中間的那些圓形石墩。
有大有小，形狀差不多。
都被厚重潮濕的苔蘚爬滿了。
距離謝九卿正前方不足一米處就有一顆石墩。
謝九卿走過去，用藤蔓卷開石墩上的苔蘚往旁邊一扔。
一道飽含了痛苦，乾啞難聽的聲音居然從那顆石墩上傳來。
“痛啊……”
謝九卿一驚。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定睛朝石墩看去，就見被捲走了一大塊苔蘚的那顆石墩頂，居然露出了一片像頭髮一樣的黑線。
她謹慎上前打量著石墩。
石墩側麵沒被捲走的苔蘚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重新生長，把少了一塊的地方鋪滿。
這石墩有古怪。
謝九卿毫不猶豫再次捲走了石墩上的苔蘚，這次她將覆蓋在石墩上的所有苔蘚全部從上到下都擼下來了。
“痛啊……”
“痛啊……”
謝九卿剛把苔蘚扔到遠處，耳邊就想起了剛剛那道聲音。
她回頭，看向石墩。
頓時愕然。
呆在了原地。
隻見被扒光了苔蘚的所謂石墩，居然長著一張人臉。
或者說，那並非石墩，那就是一顆男人的腦袋！
那顆人頭以下的部分嵌入地底，隻有頭露在外麵。
人頭的臉上滿是痛苦。
直到他被地麵上的苔蘚再次一點點爬滿。
聲音消失了。
謝九卿這纔回神，扭頭看向其他的石墩。
隨機選一個捲走那些苔蘚，露出了一顆老人頭。
“痛啊……”
一模一樣的話在空曠的大坑內迴響。
謝九卿卻神色微變。
她盯著那顆老人頭驚訝開口：“鎮長？”
這顆人頭居然跟鎮長長的一模一樣！
聽到謝九卿的話。
那顆老人頭有了反應。
他竟睜開了雙眼，露出了一雙青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也長滿了苔蘚，所以根本看不清對方在想什麼。
但能從那張臉上看到茫然和痛苦。
他張嘴，嘴裏也是苔蘚。
他說：“痛啊……”
謝九卿想到了什麼，她轉身去卷其他石墩上的苔蘚。
越看越眼熟。
直到看到一顆與酒館掌櫃的一模一樣的臉時。
謝九卿明白了。
她固執的把所有的石墩都掃了一遍。
果然看到了帶孩子的婦人，婦人的孩子，看熱鬧的路人……
這一張張臉。
可不都是鎮上的百姓嗎？
她又用藤蔓挖出人頭下的泥土，直到看清泥巴裏麵掩藏的身體。
她劃破了他們的身體，看到了身體裏的苔蘚。
謝九卿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鎮上的人早死了。
他們的靈魂化成地縛靈日復一日的重複著生前的做過的事。
身體卻被種進了土裏，被這些彷彿有生命一樣的苔蘚寄生覆蓋，成了永生不死的存在。
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她剛剛捲走了苔蘚，相當於剝掉了他們的一層皮。
所以他們會喊痛。
等苔蘚重新長出來，他們就不喊了。
因為皮長好了，就不痛了。
謝九卿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人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死的這般淒慘，靈魂不入輪迴，被困在這裏麵日復一日地消磨著時間。
他們意識不到自己已經死了。
還以為他們還活著。
不知道多少年過後，隻要苔蘚還在，這些人的身體就不會死，但靈魂很難說不會消失。
謝九卿看向石壁上的藤蔓葉片，那上麵的人臉在這些臉上似乎偶爾能找到對應的。
謝九卿耐心的找了一圈。
驗證了這個猜想。
葉片上的每一張臉，都是鎮上人的臉，這些葉片上不一樣的表情，都是他們生前在經歷喜怒哀樂時期的瞬間。
謝九卿心神一動，用花花的藤蔓扯斷其中一片葉子。
那片葉子被扯斷的時候，一段半透明的記憶畫麵展現在了謝九卿麵前。
一個老人坐在四角方桌首位，含笑與她的孩子們吃著飯，孫子孫女趴在她的左右嬉戲打鬧著，桌上的膳食看起來很豐富。
小孫子大聲舉著一顆紅色的東西喊著：“奶奶奶奶，我要放鞭炮，炸年獸！”
老人笑的眯了眼：“好好好，放鞭炮，炸年獸”
畫麵在小孫子蹦蹦跳跳地離開後，老人含笑看著小孫子的背影結束了。
謝九卿再次摘下幾片。
是不同的人的記憶。
有人娶了心儀的女滿臉幸福，有人遠行當貨郎掙了銀子樂的睡不著覺，有人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父母欣慰，也有人沒了爹孃被肆意欺辱……
那一片片，一幅幅，都是這些人的曾經。
是他們的一輩子。
謝九卿心中湧出複雜。
有些澀。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她站在原地，看著這些葉片。
忽的甩出一鞭子將這些葉片全部扯的七零八落。
半空中不斷閃現著所有人的記憶片段。
謝九卿沒有停下。
她像發了瘋似的將石壁上所有的藤蔓葉片搗毀。
這些葉片落地便枯萎化成了灰。
直到石壁上空空如也。
一團團黃豆大小如同螢火蟲一樣的微弱瑩光從每一顆人頭身邊的土裏鑽了出來。
它們匯聚成一團，像煙花一樣炸開，展開了一幅景象。
鎮上所有人都虔誠的跪在靈竹觀寶殿石像前許著願望。
謝九卿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隻知道這些人的表情很虔誠。
帶著癡迷。
一道譏諷的聲音響起。
“靈竹觀裡有神仙肉的事被人知道了，他們都想長生不老”
“他們想吃神仙肉，可神仙肉，哪有那麼容易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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