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合同甩桌上,這地我簽了------------------------------------------,秦錚來到院子裡,把合同從牛皮紙信封裡抽出來,放在父親跟前的石桌上。。首頁上頭寫著“農村土地承包合同”幾個字,第三頁中間空白處手寫了一行字:鹽堿荒地五十畝三分。,眯著眼看了半天。,但那幾個字認得。鹽堿。荒地。五十畝。,煙鍋子敲在合同上,紙張啪啪響。“你要簽這個?”秦守業的聲音從喉嚨底擠出來,“這是絕戶地!簽了就是敗家!老祖宗留下來的地不種,你去種那個連草都不長的鬼地方?”。“這地我測過,”他說,“往下打三米五,有一層淡水。礦化度每升不到兩克,夠用。”。“你說啥?”“地下有淡水層。”秦錚從外套口袋掏出平板,劃了兩下,螢幕亮出一張剖麵圖。“粘土層在兩米八到三米二之間,底下是砂層,淡水在砂層裡。”。秦守業冇看平板,盯著秦錚的臉。“拿個匣子照一照,就能看見地底下有啥?”“不是照的,是鑽探取的芯樣。去年十一月我回來時,在那片地上打了六個孔,最深的一個四米七。我把取的樣送到省農科院化驗,報告在這兒。這地的毛病在哪,怎麼治,我心裡有數。”“你打孔?”秦守業嗓門大了,“啥時候打的?那片地你咋進去的?”
“翻牆。”
秦守業張了張嘴,又閉上。旱菸袋在手裡攥著,菸灰簌簌往下掉。
秦錚把合同翻到第四頁,指著其中一條。“滴灌係統,用水量是漫灌的三分之一。把地下淡水抽上來,用淡水滴灌來洗土壤裡的鹽分,水就隨著排堿溝把鹽分排出去,兩年能把PH值從九降到七點五以下。”
秦守業把旱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
“老祖宗種了幾輩子地,”他說,聲音低了些,還是硬邦邦的,“冇聽過鹽堿灘能長糧。你死了這條心。”
“老祖宗冇鑽過孔。”
秦守業的手指頭在旱菸杆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你非得跟我犟?”
“不是犟。是資料。”
“狗屁資料!”秦守業把旱菸袋往石桌上一拍,煙鍋子磕在合同紙上,燙出一個焦黃的圓印子。“那塊地我種過!八幾年生產隊分的,種了三年,三年顆粒無收!你唸了幾年書就比我強了?”
秦錚看了一眼那個焦印子,伸手拂掉菸灰。
“八幾年的地跟現在不一樣。那時候冇有排堿技術,地下水埋深也不一樣。過去三十五年,水位下降了四十公分,礦化度也變了。”
“變了能變成啥樣?堿地還能變成好地?”
“能!”
秦守業盯著秦錚看了幾秒,嘴角往下撇著,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把旱菸袋彆在腰後頭,轉身往門檻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冇回頭。
“你要簽就簽。簽了彆找我哭。”
秦錚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支黑色水筆,拔開筆帽。
院門外頭傳來腳步聲。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步子大,踩得地上咚咚響。後頭跟著的兩個步子輕一些,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響。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
秦錚抬起頭。
村長趙大彪站在院門口,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夾著菸捲,菸頭紅紅的。他五十出頭,個頭不高,肚子把夾克撐得有點緊,領口敞著,露出裡頭灰藍色的秋衣。
身後跟著兩個村乾部。一個三十來歲,另一個提著帆布包,包上印著“乾溝子村委會”。
趙大彪的目光掃了一圈,落在石桌上的合同和秦錚手裡的水筆上。
他把煙叼在嘴角,笑了。
“喲,”趙大彪邁過門檻,“我當是誰回來了。秦老弟,咋個悄無聲息就摸回來了?”
秦錚把筆帽套回去。“開車回來的。”
趙大彪走到石桌前,彎下腰瞥了一眼合同。直起身來,轉向門檻上的秦守業。
“守業叔,你這兒子紮勢得很。省裡高工不乾了,回來種地,咱村頭一份!”
秦守業把臉彆過去。
趙大彪從嘴角取下菸捲,彈了彈菸灰,又轉回來對著秦錚。
“那塊地你真要簽?”
“真要簽。”
趙大彪笑了一下,短促,從鼻腔出來的。
“老弟,我跟你說實話,”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劃了一個小圓圈,“那塊地連野草都長不齊。去年有人想承包養鴨子,來看了一眼就走了,說鴨子都嫌那水苦。”
秦錚冇說話。
趙大彪把手放下來,在石桌邊沿拍了拍。“簽了就砸手裡。三年承包費,一年一交,頭一年三千六。加上打井、買裝置、買苗子,你算過要砸多少錢冇有?”
“算過。”
“多少?”
“頭年十四萬七。”
趙大彪的手指在石桌上頓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一眼戴眼鏡的年輕人。年輕人推了推眼鏡,在檔案夾上寫了幾筆。
趙大彪又轉回來,臉上的笑容收了收。他歪著頭打量秦錚。
“哥問你一句,”趙大彪聲音壓低了些,“你身上有底冇?彆弄一半冇錢了,扔個爛攤子,村裡不好收拾。”
秦錚看著趙大彪的眼睛。“底有。攤子不會爛。”
趙大彪等了一秒。又等了一秒。秦錚冇再說話。
趙大彪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漏出來。他換了個表情,嘴角往上扯了扯。
“行。你是省裡下來的專家,按理說村裡該支援你。但醜話說前頭,這地荒了二十年,村裡冇指著它掙錢。你簽了,村裡歡迎。最後弄不成,村裡不退承包費。”
“知道。”
“還有水的事,”趙大彪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那片地冇有灌溉渠。你用水咋弄?打井?”
秦錚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底下的小紙條。紙條上列印著幾行小字,是用水許可的批覆文號。
“三個井位,都在地塊北側。”
趙大彪彎腰去看。看了兩遍,直起身來時,表情變了一下。很輕,很快就收住了。
“動作夠快的。”趙大彪說。
“不快。去年就在琢磨。”
趙大彪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一下。菸頭扁了,火星子滅得徹底。
他抬起頭,拍了拍秦錚的肩膀。拍了兩下,力氣不大。
“老弟呀,”趙大彪語氣軟了些,帶點笑,“你要是真能把那片堿地弄活了,哥給你當馬前卒,咋樣?”
秦錚看了他一眼,“那咱們就說定了。”
趙大彪把手收回來,轉身往院門口走。走了三四步,停下來,回過頭。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翹的幅度小,眼睛彎了一下。
“明天上午來村委。我在辦公室等你。地的事兒好說,水的事兒嘛——”趙大彪把“水”字拖挺長,“到時候好好聊聊。彆弄出啥麻達來。”
趙大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兩個村乾部跟出去。年輕的那個人最後一個走,走之前看了秦錚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麼也冇說。
院門外頭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老式皮卡,發動機喘了兩下纔打著火,“突突突”地開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秦守業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在地上磕了磕菸灰。
“趙大彪那個人,”秦守業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麵上笑嗬嗬的,肚子裡九曲十八彎!你小心著點。”
秦錚把合同塞回信封裡。
“知道。”
秦守業站起來,腰桿響了一下,“哢嚓”一聲。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那聲響過去,才邁過門檻進屋。
屋裡頭黑咕隆咚的,過了幾秒才傳出打火機點菸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