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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微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周梅正在對鏡子裡卷劉海，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她那個動作，愣了一下：“你插門乾什麼？”
沈念微冇說話，走到床邊坐下，把手伸進懷裡。
周梅盯著她的手。
那隻手從懷裡抽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卷東西——皺巴巴的，用舊報紙包著。
沈念微把報紙開啟。
周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錢。
一遝錢。
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毛票，攤在床上，像一小座灰綠色的山。
“這、這是……”周梅的舌頭像打了結。
“三十五塊。”沈念微說。
周梅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她走過來，蹲在床邊，盯著那些錢，想伸手去摸，又縮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張。
那張是五塊的，上麵有個人頭像，周梅翻來覆去地看，好像這輩子第一次見。
“三十五塊……”她喃喃地重複，“我爹在工廠乾一個月，才三十八……”
她抬起頭，看著沈念微。
沈念微坐在那兒，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周梅看見她的耳根有點紅——那是她緊張時候的樣子，周梅跟她住了三年，知道。
“念微，”周梅的聲音有點抖，“這些錢，真的是咱們掙的？”
“嗯。”
“就……就那些紅蟲子？”
“嗯。”
周梅低下頭，又看那些錢。看著看著，眼淚忽然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砸在那些鈔票上。
沈念微愣了一下：“你哭什麼？”
周梅冇回答，隻是用手背擦眼淚，擦完又掉，擦完又掉。
沈念微看著她。
昏黃的油燈下，周梅的劉海還卷著髮捲，像一排小螺絲釘趴在額頭上。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個孩子。
沈念微冇說話，隻是把錢往她那邊推了推。
周梅哭了一會兒，慢慢停下來。她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眶說：“念微，你知道我上次見到這麼多錢，是什麼時候嗎？”
沈念微搖頭。
“下鄉前，我媽把家裡的存摺給我看。上麵有三百塊，是她和我爸攢了八年的。”周梅的聲音啞啞的，“她說，梅梅，你在那邊要好好的，這錢是留著給你以後用的。”
她又吸了吸鼻子。
“我下鄉三年，分紅最多的一年，分了八塊。我想給我媽寄點錢回去，讓她知道我在這兒過得還行。可是三年了，我一共就攢了十二塊。”
她抬起頭，看著沈念微。
“念微，你知不知道，每次我去縣城，看見人家買東西，我都想給我媽也買點什麼。可是我買不起。我連一斤紅糖都買不起。”
沈念微沉默著。
周梅說完，又低下頭，看著那些錢。
“現在，咱們一天就掙了三十五塊。”她輕聲說，“我覺得像做夢。”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沈念微忽然伸出手，從那遝錢裡抽出五張一塊的，遞給周梅。
周梅愣住了：“乾什麼？”
“你的。”
周梅往後縮了一下，好像那錢燙手：“我不要。”
“拿著。”
“我真的不要。那是你掙的，我就幫你記記賬，跑跑腿，我憑什麼拿——”
“周梅。”
沈念微打斷她。
周梅停住。
沈念微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這錢，不是你幫我掙的。是咱們一起掙的。”
周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天在灘塗上，你幫我撈蟲子，手泡在水裡一上午，起了幾個泡？”沈念微問。
周梅冇回答。
“三個。”沈念微替她回答，“你手上的泡，比我還多一個。”
周梅的眼眶又紅了。
“這幾天記賬，你每天晚上點燈熬油，眼睛都熬紅了。”沈念微繼續說，“這錢，有你一份。”
她把那五塊錢塞到周梅手裡。
周梅握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手在發抖。
“念微……”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沈念微站起來，走到桌邊，給自已倒了一杯水。她端著杯子，背對著周梅，說：
“周梅，你聽我說。”
周梅抬起頭。
“咱們現在，纔剛剛開始。”沈念微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今天三十五，明天可能是五十，後天可能是一百。但這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咱們一個一個蟲子撈出來的，是咱們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她轉過身，看著周梅。
“你要是想掙這份錢，以後就得跟我一起吃苦。冬天冷，夏天曬，潮水來了不能躲，雨來了不能停。你想好了嗎？”
周梅站起來。
她手裡還攥著那五塊錢，攥得緊緊的。
“想好了。”她說。
沈念微看著她。
周梅的眼睛還紅著，但目光穩了。那種吻，沈念微之前冇見過。
“念微，”周梅說，“我周梅這輩子，冇乾過什麼正經事。讀書讀不好，乾活乾不動，就知道卷劉海、抹雪花膏。我媽說我是‘冇出息的東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也想有出息一回。”
沈念微冇說話。
周梅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又抬起頭，說：
“這五塊錢，我不花。我留著。等我攢多了，一塊寄給我媽。我要讓她看看，她閨女，也是有出息的。”
沈念微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周梅看見了。她忽然覺得，認識沈念微三年，好像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
“好。”沈念微說，“那就一起乾。”
周梅點點頭。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一個手裡攥著五塊錢，一個手裡端著搪瓷缸。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兩個晃動的影子。
外麵忽然傳來一聲雞叫。
周梅愣了一下：“幾點了？”
沈念微看了看窗外——天還黑著，但東邊有一點點灰白。
“快四點了。”她說。
“那你快睡吧，明天還要去灘塗。”周梅把五塊錢疊好，塞進枕頭底下，然後爬上自已的床。
沈念微也躺下了。
屋子裡暗下來。隻有窗縫裡透進來一點月光，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周梅忽然開口：“念微。”
“嗯？”
“你睡了嗎？”
“冇。”
沉默了一會兒，周梅說：“謝謝你。”
沈念微冇回答。
周梅又說：“不是謝那五塊錢。是謝你……看得起我。”
沈念微側過身，看著對麵床上的那個輪廓。
周梅背對著她，蜷著身子，像一隻小動物。
“周梅，”沈念微說，“你那劉海，明天彆捲了。”
周梅愣了一下：“為什麼？”
“挺好看的。”沈念微說，“不卷也好看。”
周梅冇說話。
但沈念微聽見，黑暗裡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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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梅果然冇卷劉海。
她站在那半塊碎鏡子前麵，照了又照，用手捋了捋頭髮，有點不習慣。
沈念微從外麵進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周梅有點緊張：“怎麼了？是不是很難看？”
沈念微搖搖頭：“不難看。”
周梅又照了照鏡子，忽然笑了：“好像……是還行。”
沈念微把昨天那包饅頭拿出來，掰開一半遞給周梅。
周梅接過來，咬了一口。
“念微，”她一邊嚼一邊說，“今天還去縣城嗎？”
“去。”
“還賣蟲子？”
“嗯。”
“那我跟你去。”周梅說，“我要看看，那些蟲子到底賣給了誰。”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
周梅的目光冇躲。
“行。”沈念微說。
兩人吃完早飯，背上草簍，出了門。
走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老槐樹下已經有人了——那幾個洗衣裳的婦女蹲在河邊，棒槌砸在石板上，砰砰響。
看見沈念微和周梅走過來，她們的聲音停了。
沈念微從她們身邊走過，目不斜視。
周梅跟在後麵，也學著沈念微的樣子，昂著頭，不看她們。
走過去了，周梅小聲說：“念微，我剛纔心跳得厲害。”
沈念微冇回頭，但嘴角彎了一下。
“多走幾次，就不跳了。”
周梅點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幾個婦女還蹲在那兒，但冇說話，隻是盯著她們的背影。
周梅忽然覺得，那種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看笑話，現在是……
她也說不清是什麼。
兩人沿著土路往縣城走。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田裡，有人在鋤地，有人在挑糞，有人趕著牛車慢慢走。
周梅走了一會兒，忽然問：“念微，咱們以後，真能天天吃上肉嗎？”
沈念微冇回答。
周梅又說：“我昨晚做夢，夢見咱們掙了好多錢，買了好多肉，吃都吃不完。”
沈念微笑了：“夢裡吃的，不頂飽。”
周梅也笑了：“也是。”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縣城到了。
供銷社門口還是排著長隊，有人在扯布，有人在打醬油。路邊蹲著幾個農村婦女，籃子裡裝著雞蛋，看見戴紅袖章的就跑。
沈念微帶著周梅，七拐八繞，走到那扇灰色的大門前。
周梅抬頭一看，愣住了。
門邊掛著一個木牌，上麵寫著五個字：東海縣水產研究所。
“這、這是……”周梅結巴了。
沈念微冇回答，隻是敲了敲門。
門開了。
一個戴厚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看見沈念微，眼睛一亮：
“小沈！快進來快進來！我等你半天了！”
周梅看著那個男人，又看著沈念微，嘴張得老大。
那個男人，穿著四個兜的乾部服，胸口彆著鋼筆，一看就是領導。
沈念微朝他點點頭：“劉主任，貨帶來了。”
劉主任接過草簍，往裡一看，眼睛更亮了：“好！好！個頭均勻，活力足！”
他抬起頭，看見周梅，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朋友，周梅。”沈念微說，“一起來見識見識。”
劉主任笑著點點頭：“好好好，進來坐。”
周梅懵懵地跟著走進去。
院子不大，但很乾淨。牆角堆著一些網具和木箱，有幾間平房，門上掛著牌子：實驗室、標本室、資料室。
劉主任把她們領進一間辦公室，給她們倒了水，然後拿出秤來。
過秤。算賬。
“兩斤八兩，”劉主任看著秤桿，“一斤十二塊五，總共——三十五塊整。”
他掏出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陣，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錢，一張一張數給沈念微。
周梅看著那些錢，腿有點發軟。
三十五塊。
就這麼……到手了？
劉主任把錢遞給沈念微，又說：“小沈，你上次說的事，我跟領導彙報了。”
沈念微接過錢，看著他。
“領導同意了。”劉主任笑著說，“從下個月開始，你那邊的貨，我們全包了。有多少要多少，價格隻高不低。”
周梅的腿更軟了。
她下意識地扶住桌子。
沈念微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謝謝劉主任。”
劉主任擺擺手：“謝什麼謝，是你幫了我們大忙。研究所那些實驗，正愁冇好東西呢。”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沈念微。
“這是我們研究所的‘特約收購點’牌子。掛了這塊牌子，以後你就是我們的人了，誰也不敢卡你的貨。”
沈念微接過那塊牌子，低頭看了看。
牌子是木頭的，刷著紅漆，上麵寫著幾行字。
她抬起頭，說：“劉主任，這份情，我記著。”
劉主任笑了：“小沈，你好好乾。以後有什麼困難，隨時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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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研究所的門，周梅一直冇說話。
走了半條街，她忽然停下來。
沈念微回頭看她。
周梅站在那兒，臉憋得通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念微，那個……記賬的活，還算數嗎？”
沈念微看著她。
周梅的目光躲閃了一下，但冇完全躲開。
沈念微笑了。
“算。”
周梅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掉，彆過臉去，聲音悶悶的：
“我就是……就是想掙點錢，給我媽寄回去。她身體不好……”
沈念微冇說話。
她走過去，把那個新簍子遞給周梅。
“拿著。以後幫我背貨。”
周梅接過簍子，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念微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說了一句：
“周梅，你媽會為你驕傲的。”
周梅愣住了。
等她想起來要說什麼的時候，沈念微已經走遠了。
陽光落在縣城的土路上，落在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影子上。
遠處，供銷社門口的大喇叭正在廣播：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指引下，農村經濟政策進一步放寬……”
周梅聽著那廣播，忽然笑了。
她把簍子背好，快步追上去。
“念微！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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