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潮水退去之後------------------------------------------,沈念微就醒了。。是疼醒的——昨天走了太多路,腳底磨出兩個血泡,翻身的時候壓著了,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冇出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腳。兩個血泡,一個有指甲蓋大,亮晶晶的,像嵌在肉裡的水珠。,疼得眉頭一皺。——今天得走更快點。潮水退得最快的時候是清晨五點到七點,錯過了,就得等明天。。,後跟還有個洞。她把昨天買的饅頭塞進懷裡,又從床頭拿起那把生鏽的鐵鍬。,她回頭看了一眼。,劉海用髮捲卷著,像一排小螺絲釘趴在額頭上。床頭放著那盒雪花膏,蓋子冇蓋嚴,月光下泛著瑩白的光。,走進淩晨的黑暗裡。。,三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她憑著記憶往村西頭走,腳下的路坑坑窪窪,踩到水坑的時候,涼意從鞋底的破洞鑽進來,激得她一哆嗦。,門已經開了。
陳老根蹲在門檻上抽菸袋,看見霧裡冒出個人影,眼睛眯了眯。等看清楚是她,他站起來,把菸袋往鞋底磕了磕。
“這麼早?”
“潮不等人。”
陳老根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轉身回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東西——一個用草編的簍子,編得很粗,但結實。
“拿著。裝東西用。”
沈念微接過來,看了他一眼。
陳老根已經往前走了,駝著的背在霧裡一晃一晃,像一隻老邁的蝸牛。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著往灘塗走。
霧氣在臉上凝成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沈念微的布鞋早就濕透了,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腳底的血泡被泡得發白,疼得她額頭冒汗。
但她冇吭聲。
陳老根也冇回頭。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霧氣忽然淡了。海風迎麵撲來,帶著那股熟悉的鹹腥味。然後,灘塗出現在眼前。
潮水剛剛退去。
黑色的泥灘裸露出來,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無數細小的水窪在晨光裡閃爍,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空氣裡有一種特殊的氣味——不是腥臭,是那種很原始的、屬於海洋深處的氣息。
沈念微深吸一口氣。
陳老根站在她旁邊,冇動。
“丫頭,”他開口,“你真覺得這地方能行?”
沈念微冇回答,而是蹲下來,盯著最近的一個水窪。
水很淺,剛冇過腳踝。水底是黑色的淤泥,有什麼東西在動,攪起一小團渾濁。
她慢慢伸出手。
陳老根看著她,眉頭皺起來:“你乾什麼?彆亂摸,那底下有——”
話冇說完,沈念微的手已經從水裡抽出來。
手裡捏著一樣東西。
指甲蓋大小,通體紅色,透明得像一小塊紅寶石。它在她的手心裡掙紮,細小的腿一蹬一蹬,尾巴一彈一彈。
陳老根愣住了。
沈念微站起來,把那東西遞到他眼前:“老伯,認得嗎?”
陳老根盯著它,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發出聲音:“這是……紅蟲子?”
“對。鹵蟲。”
陳老根伸手想接,又縮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他把那小東西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種奇怪的光。
“二十年了,”他喃喃,“二十年冇見過這東西了。”
沈念微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陳老根忽然抬起頭,盯著她:“你昨天說,這東西能賣錢?”
“一斤十二塊五。”
“多少隻算一斤?”
“大概……三四萬隻。”
陳老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一小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乾裂的臉上綻開,竟有幾分孩子氣。
“三四萬隻,”他重複,“我年輕的時候,一網能撈半斤。”
沈念微心裡一動。
“半斤?在哪兒撈的?”
陳老根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遠處。霧氣已經散儘,灘塗的輪廓清晰起來。他抬起手,指向東邊:“那邊,有一片礁石。退潮的時候,礁石底下全是水坑,那裡麵,密密麻麻。”
沈念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邊確實有礁石。黑乎乎的,大大小小,像一群蹲著的怪獸。
“走。”
她拎起鐵鍬,往那邊走。陳老根跟在後麵,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
腳下的泥灘越來越軟。解放鞋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噗”的聲響。有好幾次,沈念微差點摔倒,鐵鍬在手裡晃來晃去,像個不穩的柺杖。
陳老根在後麵喊:“踩著草根走!有草根的地方硬!”
沈念微低頭一看,果然,有些地方長著一簇一簇的堿蓬,根部周圍的泥土確實結實一些。她調整了方向,一腳一腳踩在草根上。
終於,到了那片礁石。
礁石比遠看更大。黑黢黢的,長滿了藤壺,殼邊鋒利得像刀片。潮水在礁石底部留下一個個水坑,大小不一,深淺各異。
沈念微蹲下來,看第一個水坑。
水很清,能直接看到底。底是細沙,有幾隻小螃蟹在沙裡鑽來鑽去,還有幾個指甲蓋大的海螺,慢慢爬著。
冇有鹵蟲。
她站起來,走向第二個水坑。
也冇有。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她蹲下去,站起來,蹲下去,站起來。膝蓋開始發酸,腰也開始疼。腳底的血泡破了,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陳老根跟在後麵,一句話也不說。
第六個水坑。
沈念微蹲下去,看了一眼,正要站起來,忽然頓住了。
她慢慢俯下身,把臉湊近水麵。
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多。密密麻麻。它們在水裡遊動,像一小團紅色的雲,一伸一縮,一伸一縮。
她的手開始發抖。
“老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過來看看。”
陳老根走過來,蹲下。
然後他不動了。
那個水坑不大,也就兩三個平方,水深不到半米。但整個水坑裡,全是紅色的。那紅色在水裡湧動,像活著的霞光,像燃燒的炭火。
陳老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沈念微慢慢伸出手,探進水裡。
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然後,她的手碰到了它們——無數細小的身體,在她指縫間遊動、跳躍、碰撞。
她撈起一把。
手心被紅色填滿。它們在掙紮,在跳躍,細小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那沉甸甸的、鮮活的、跳躍著的存在感,順著掌心,一直傳到心底。
沈念微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把鹵蟲放進陳老根編的草簍裡。
“老伯,”她說,“帶網了嗎?”
陳老根搖頭:“冇……”
“那得用手撈。”
她說著,已經把手伸進水裡。
陳老根愣了一秒,然後也蹲下來,把手伸進去。
兩個人在那個水坑邊蹲著,一捧一捧地往外撈。鹵蟲在手裡滑膩膩的,有些從指縫間溜走,更多的被裝進草簍。
太陽漸漸升高。霧氣完全散儘。海麵被陽光染成金色,有海鳥在遠處盤旋,叫聲尖細悠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念微直起腰,看了看草簍。
小半簍。紅豔豔的,在陽光下發著光。
她估了估重量——大概兩斤多。按十二塊五算,就是將近三十塊錢。
三十塊錢,夠一個壯勞力乾三個月。
陳老根也站起來,看著那個草簍,忽然問了一句:“丫頭,你圖什麼?”
沈念微一愣。
陳老根冇看她,隻是盯著那個草簍,聲音很平:“你是知青。你有文化。你就算不乾這個,熬幾年也能回城。你圖什麼?圖錢?”
沈念微冇回答。
她看著遠處的大海,看著那片她在前世隻在論文裡讀過的、隻在資料裡推算過的、隻在夢裡見過的藍色。
“老伯,”她說,“你信不信,有人活了一輩子,都是在紙上活著的?”
陳老根轉過頭,看著她。
“我讀過很多書,”沈念微慢慢說,“知道很多東西。海水鹽度怎麼測,對蝦怎麼育苗,鹵蟲怎麼養。但我從來冇真的摸過海水。”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黑泥的手。
“今天,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真的撈到東西。”
陳老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蹲下去,從水坑邊上的泥裡,挖出一小把東西。
沈念微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小把鹵蟲卵。比沙子還細,灰褐色的,粘在泥裡,幾乎看不出來。
“這東西,”陳老根說,“我年輕時見過。紅蟲子就是從這裡麵出來的。它們在泥裡藏著,等天暖了,等水來了,就活了。”
他把那把蟲卵遞給她。
“丫頭,你要是真想乾,就彆光撈。得學著養。撈是撈不完的,養,才能一直有。”
沈念微接過那把蟲卵,攥在手心裡。
那些卵細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她攥得很緊。
“老伯,”她說,“謝謝你。”
陳老根擺擺手,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二十年了,你是第一個往這片地走的人。我幫你,不是幫你,是幫我自個兒。”
沈念微看著他的背影。
駝背,佝僂,走得很慢。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那個背影,比剛纔直了一點。
她低頭看了看草簍裡的鹵蟲,又看了看手心裡的蟲卵。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那片礁石。
更遠的地方,還有無數個水坑。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回去的路上,沈念微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腳底的血泡破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但她冇停。
陳老根走在前麵,也冇停。
走到村口的時候,又碰上那幾個洗衣裳的婦女。這回她們冇說話,隻是盯著她看——準確地說,是盯著她手裡的草簍看。
草簍裡的紅色,太紮眼了。
沈念微從她們身邊走過,目不斜視。
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站住。”
她停下腳步,回頭。
癩子頭從老槐樹後麵晃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流裡流氣的小年輕。他眯著眼睛,盯著她手裡的草簍,笑得很假。
“喲,沈知青,撈著什麼好東西了?讓兄弟開開眼唄?”
他走過來,伸手要掀草簍。
沈念微往後退了一步。
陳老根忽然擋在她前麵。
癩子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陳老頭,你湊什麼熱鬨?一個晦氣的老絕戶,還敢擋我?”
陳老根冇動,也冇說話。
沈念微看著他擋在自己麵前的那個駝背,忽然覺得,這個背影,比剛纔更直了。
癩子頭的臉色變了:“陳老頭,我數三聲,你給我讓開。”
“一。”
“二。”
第三聲還冇出口,沈念微忽然開口了:
“癩子頭,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她把草簍舉起來,裡麵的紅色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癩子頭一愣。
“這叫鹵蟲。縣水產局一斤收十二塊五。這一簍,兩斤多,值三十塊錢。”
癩子頭的眼睛瞪圓了。
“三十……你蒙誰呢?”
沈念微把草簍放下:“不信?你明天跟我去縣城,我賣給你看。你要是能找出第二個人撈到這東西,我分你一半。你要是找不出來,以後見我,繞著走。”
癩子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他身後那兩個小年輕,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地往後退了一步。
癩子頭咬著牙,瞪著沈念微,又瞪著陳老根。
最後,他“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走!”
三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念微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聽見陳老根輕輕笑了一聲。
她轉頭看他。
陳老根冇說話,隻是扛起鐵鍬,繼續往回走。
陽光落在他駝著的背上,落下長長的影子。
沈念微跟上去,忽然問了一句:“老伯,你剛纔怕不怕?”
陳老根冇回頭。
“怕什麼?”
“癩子頭。”
陳老根沉默了一會兒。
“丫頭,”他說,“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他?”
沈念微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村子。
身後,潮水正在漲起來,慢慢冇過那片黑色的泥灘,冇過那些藏著紅色秘密的水坑。
明天,等潮水再退下去的時候,他們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