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依依賭輸了,不要說第一個學期,整個大一學年,賀子桀都冇有對程晏有過那方麵的表示。
但程晏與他確實慢慢熟絡了起來。這是因為出生於建築世家的他,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基礎,都很紮實,並且他樂於利用自己的優勢,熱心地幫助程晏打好設計基礎。
比如說,大一時期必修的美術基礎。程晏雖然係統地學過繪畫,但是無論是素描還是色彩,她都遠不如他。他的作品每一次都能成為範例,於是在一次次的寫生過程中,他原本隻是坐在她旁邊獨自作畫,慢慢地就開始指導她如何把作品完成得更好。漸漸的,賀子桀成為了程晏心裡認可的朋友之一。她還偶爾帶他與鐘依依一同吃飯,當作是迷你型的同學聚會。
這一年間,程晏很少見到程昱,他似乎將自己隔離在了她的生活之外。她每一次打給他,他依然耐心地聽她說話,溫柔得應著她,就如以往一樣,為她解答問題…但隻要她語氣曖昧向他撒嬌,他就會找各種理由掛掉她的電話…她苦惱他心底的界限,儘是那樣明晰…
兩人都住在各自的宿舍,能見麵的時間並不多,何況他以工作繁忙的理由,回家的次數少之又少。可每一次她滿懷期望的迎接特殊節日的家庭聚餐,他總不願看她,像是刻意躲著她的殷切而熱烈的目光…
一次次的失望與打擊令程晏的心越來越涼,她時常在半夜甦醒,止不住得哭泣…
19歲的生日剛過完的一個禮拜一,她接到了程啟文的電話,他派了司機接她。
她由著司機帶她去了國賓館,領著她進入了一間豪華套房。
程啟文正坐在小客廳的沙發上,而他的身旁,坐著一位非常美麗的中年女人。
看到她的第一眼,程晏明白了什麼叫作大腦空白。
“晏晏…過來…”程啟文緩緩起身,向她招手。
程晏隻覺得雙腿似乎築了鐵一般,怎麼都挪不動分毫。
“你就是晏晏!”程晏呆呆得站在原地,中年女人卻激動地起身來到了她的麵前,雙手將她緊緊環抱,繼而在她耳邊不停得哭泣。
“淑玲,你冷靜一些…”程啟文走過來,將她從程晏的身邊上拉開,女人拉著程晏的手,不願撒開,程啟文將兩人硬是拽到了沙發上坐下。
“晏晏…她是你的親身母親…叫洪淑玲…”程啟文語氣輕緩得說著:“當年她生下你卻冇有條件撫養你,所以將你寄養在了我們家…”
寄養?說得這麼好聽?!明明是遺棄!她是被遺棄在程家的!程晏一臉冷漠得看著窗外。
“對不起晏晏…媽媽當年跟你現在一樣大,真的冇辦法…”洪淑玲流著眼淚看著程晏,似乎在刻意展示自己得內疚。
“之後你媽媽就去了東南亞,定居在了印尼…現在她條件好了,想要認回你這個女兒…”程啟文繼續說著。
“晏晏…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願意用我所擁有的一切補償給你…”洪淑玲拉過程晏的手,乞求她看一眼自己。
程晏收回目光,冷冷得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她就是鐘依依口中所說的,瞄一眼就知道身價的那種,很可惜她冇有相關的知識儲備,估不出來。洪淑玲戴著她從未見過的藍寶石戒指,藍寶石耳環和吊墜,一身素雅但是精緻的服飾。她非常、非常的美麗,程晏絲毫不懷疑,這個女人能憑藉著年輕時的容貌,從社會的最底層直接攀上上流社會。程晏也毫不懷疑這個女人是她的親身母親,因為鏡中的自己,簡直就是年輕版的她。
“晏晏…媽媽生病了,宮頸癌晚期…冇有多久的時日了…”洪淑玲的眼淚還冇有流完:“我從印尼過來,隻希望了卻此生最後的心願,得到你的原諒!”
“我原諒你了,行了吧?”程晏木然得說著,眼裡看不到任何情緒波動:“也請你之後彆來找我了。”
“晏晏!”程啟文皺眉:“怎麼能這麼傷媽媽的心呢?”
“我怎麼傷她心了?她十九年前把我遺棄,我現在二話不說原諒了她,你們還要我怎麼樣?”程晏冷聲迴應。
洪淑玲驚愕不已,哭得愈發悲傷。
“淑玲,晏晏還是個孩子,你給她點時間…”程啟文輕拍洪淑玲的肩膀安慰著:“我會安排最好的醫生給你治病,先把身體養好,晏晏的工作就交給我做吧…”
“程老師…您還跟二十年前那樣,是個好人…”洪淑玲抹了抹眼淚,緩緩得敘述著自己的經曆:“當年無奈拋下晏晏,因為我獨自一人實在無法撫養她。之後我就隨同鄉去了新加坡務工。在那裡我認識了我的先生,他是個華裔,和他在一起後我知道了他是個印尼富豪,擁有大量的橡膠園。五年前他過世後,我繼承了他一部分的資產。而我今年確診癌症晚期,這钜額資產於我也毫無用處了,我隻希望能補償給晏晏…”
“嗬…”程晏冷笑了一聲:“果然是典型的富豪思維,用金錢擺平一切…”
“晏晏!”程啟文嚴厲喝止了她。
“爸爸,你如果要把我驅逐出程家,我無話可說,我本就占著你們的便宜,占了19年。但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想叫一個19年來與我毫無瓜葛的女人一聲媽媽!”
“唉…”程啟文歎氣:“你這孩子,總是這麼極端,都是被你哥哥寵壞了。我從冇想過讓你離開程家,無論怎麼樣,你永遠都是我程啟文最疼愛的小女兒…現在多一個媽媽愛你,不好嗎?”
程晏咬唇,垂眸不語。
“算了,現在也已經晚了,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去…明天還要上課…”程啟文搖搖頭,撥打著電話。
司機進來將程晏帶走,她離開時也未回頭看一眼洪淑玲。
大二開始,建築設計專業要求學生開始設計方案與手工製圖。這是一個耗費時間與腦力,並且需要非常專注的工作。那段時間程啟文時常打電話勸她,再加上程昱竟然也與程啟文站在一個立場,令程晏時常情緒煩躁,心神不寧。有一次她的圖用錯了標準,幸好有賀子桀幫忙檢查,協助她重新製圖,才勉強上交了作業。不僅如此,她的作業,賀子桀總是會幫她認真檢查,當著她的麵幫她完善,讓她受益許多。程晏心底對他非常感激,非要請他吃飯。
“真想請我吃飯?”賀子桀掛著一臉燦爛的笑容。
“當然了!地點你選!”程晏盯著桌上的期末考覈作業,滿意得點頭。
“那好,但是我有一個要求,AA製…”賀子桀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想去的那個地方,消費比較高…”
“你看不起我?覺得我付不起嗎?!”程晏歪著腦袋,抬眼看他。
賀子桀被她看的耳根通紅:“不是…本來男女生一起吃飯,就該男生買單…而且你第一次跟我單獨吃飯…我說AA已經很為難…”
“那隨你吧!”程晏也乾脆得答應。
週五下課後,賀子桀就直接帶程晏去了一家高檔私人會所。
他通過家裡的長輩才能預定到這裡的一個小包廂,他來過一次,很有信心這裡絕對不會令程晏失望。隻是,他冇想到,竟然在內廳貴賓休息區,遇上了他的姨媽和表姐。
“咦?子桀!”一名氣質優雅,打扮考究的中年婦女,叫住了他:“你居然在這裡?”
賀子桀愣了一下,像是乾了壞事被抓到一樣,臉瞬間變得通紅:“姨媽!姍姍姐姐!”
中年婦女看著站在他身後的程晏,一臉瞭然:“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賀子桀急忙擺手:“就是同學…大學同學…”
“普通同學會費這麼大勁兒帶來這裡?”中年婦女喜笑顏開,傳遞著“你這小子還給我裝什麼裝”的意思。
“姨媽,您誤會了,真的不是…”賀子桀忙亂地解釋:“千萬彆告訴我爸媽…”
“嗬嗬…我不多嘴,讓你自己帶回去介紹給你父母!”中年婦女又看向程晏:“你小子可真行啊,能找個這麼漂亮的…還是個T大學建築的,你爸這回要高興壞了…”
“唉…”賀子桀歎了口氣,尋思著要怎麼說才能令她彆亂想。
忽然他的姨媽就繞過了他迎向剛進門的一箇中年婦女。隻見這名婦女麵帶微笑,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便身高並不突出,卻不影響她周身散發著強大氣場。
“林部長!路上不堵吧?”賀子桀的姨媽握著那個女人的手,熱情地寒暄起來。隨即招呼賀子桀的表姐過去:“珊珊,這是教育部副部長,林惠如阿姨!”
“林阿姨好!我是林珊珊!”林珊珊露出了一個非常甜美的微笑,她身材高挺,一襲紅衣配紅唇,光彩照人。
“原來是本家人啊!”林惠如程式化的笑容變得溫和起來:“聽說是商務部的年輕骨乾啊!不僅人長得漂亮,氣質也冇得挑!”
“哪有哪有…”姨媽喜笑顏開,將視線移到了林惠如身後的年輕男子身上:“這位就是您家公子吧?我乍一看還以為是哪裡的明星呢…這帥得實在超乎預期啊!”
“見笑了!這是我兒子,程昱,今年27,現在T醫院的神經外科,去年才評上的副教授。”林惠如讓出一個身位,讓程昱往前邁近一步:“小昱,這位是薛雲清阿姨,外交部行政司的司長”
“薛阿姨您好!”程昱伸出右手,微微鞠躬。
薛雲清握住程昱的手,滿臉歡喜:“青年才俊啊!才27就是副教授了!而且連我都知道,T醫院神經外科是全國公認最強的!”
“您謬讚了。”程昱客氣得露出一個微笑,令站在一旁的林姍姍不禁害羞得微微低頭。
“那我們…進去邊吃飯邊聊?”寒暄完畢,薛雲清轉了個身,伸出右手,示意讓林惠如走前麵。
隻走了兩步路,林惠如就停了下來。
“晏晏…”程昱先於她叫出了程晏的名字。
程晏站在他們的麵前,看向程昱的眼神由不解轉變成了悲傷,最後與他對視的時候,隻剩下憤怒與絕望…
“咦?這個女孩,你們認識啊?”薛雲清有些驚訝,隨即露出和氣的笑容:“順便介紹一下,旁邊這男孩是我的親外甥,賀子桀,現在在T大建築係由他爺爺親自教導,哦,他爸爸是中建N局的總工程師。這女孩是…”
“是我的妹妹…”程昱深深地看著程晏,輕輕得接過薛雲清的話。
“竟然有這麼巧的事?!那咱們一起吃飯吧!她是我外甥的同學…”薛雲清由驚愕變為驚喜,率先提議。
“不用了!我還是不打擾你們!賀子桀,我們換個地方行嗎?”程晏冷著臉將視線移到賀子桀身上。
“這…”賀子桀尷尬得站在原地。
程晏直接拉著賀子桀的手,往外廳走去,剩下的四人,薛雲清和林珊珊一臉疑惑,林惠如麵色嚴峻,而程昱,俊眉緊蹙,靜靜得看著程晏離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賀子桀,你說,你的珊珊姐姐好看,還是我好看?”程晏秀眉緊蹙,一邊走著一邊問他。
“……”賀子桀的手依舊被程晏拉著,滿臉通紅。
“能不能乾脆點!”
“你好看…很多…”賀子桀聲音很小,程晏幾乎聽不到。
“賀子桀,我現在心情不好!改次再請你吃飯!”程晏放開他的手,漠然得說著:“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彆人。”
“好!”賀子桀有些擔憂,現在已入冬了:“你冇事吧…外麵這麼冷,我們還是彆出去,讓服務員安排車送我們吧…”
“你自己先走吧,不用管我!”程晏淡淡地回他,拿出了電話:“喂…爸爸…帶我去找洪淑玲…嗯…現在…我在CA俱樂部…好…我等您…”
程啟文的車緩緩駛入了一處安靜的市郊彆墅群。
“我已經找最權威的院士為你媽媽看過病了,宮頸癌晚期,已經無法開刀了,前段時間剛做完一期化療,現在住在這裡,請了幾個專護照顧…”程啟文溫和地向程晏解釋。
“那我就搬到這裡!跟我媽媽住一起!”程晏臉色平靜:“爸爸,幫我從戶口本裡遷出來,我以後改名,跟我媽媽姓。”
“晏晏…不必這樣…”程啟文雙手捂著她的一隻手:“爸爸永遠把你當親女兒…”
“這是我認回媽媽的條件,拜托您!”程晏看著程啟文,懇求著。
“好吧…”程啟文歎氣,允諾下來。
洪淑玲一見到程晏,就抱著她一頓哭,含混不清得叫著她:“晏晏…我的晏晏…你終於來了…”
“媽媽…”程晏終於願意開口叫她,隻是不帶有任何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