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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蘆花隱痛古道走嬋娟蘿荔驚魂荒祠逢魍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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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蘆花隱痛古道走嬋娟蘿荔驚魂荒祠逢魍魎

話說毓青聽了葉作民的話,不由對他發生感情。本來人在積鬱之中,最需要的是他人同情,何況毓青處在繼母讒讚,父親殘暴之下,更是棘地荊天,無可告慰。忽然得到葉作民這樣的關切,把他的心內痛苦都替說出來,又提到他的亡母,不禁由悲慟生出感激,眼中含淚,也隨著歎息。

葉作民又說道:“我家裡也有兩個兒子,雖然又醜又傻,從小兒也冇捨得打他一下。我現在這樣窮,可是有錢就先往家裡寄,絕不教孩子受一點委屈。咳,我離家一晃半年多,想起孩子就難過,若見你捱打,我更心酸。好像看見自己孩子受罪一樣。這是養兒女的心腸,你小小年紀不會懂得的。”

倘然也能懂得做父母的心腸,便也能看透奸人的伎倆,絕不信葉作民這樣卑鄙無品的人,還能顧及家室,慈愛兒女。當然一聽就明白他是造魔的。但毓青這時隻顧感激他的同情,竟尋思他的孩子雖然貧窮,卻能得到慈愛,也許比自己還幸福些。自己父親若能像他這樣明白,一定不聽繼母的蠱惑,自己便冇氣受了。想著不由地便對葉作民生出好感,把鄙薄的心無形消失。葉作民也不再說使他討厭的話,更不提借錢的事。談了完家庭,便把話頭轉到學校,問道:“現在學費也貴了,我們上學堂時,不但不要學費,吃穿都由學校供給,每月還給二兩銀子津貼。這樣優待,人們還不肯去。如今人人都要上學,學校倒端起架子,跟學生要錢了。你這一次得繳多少錢啊?”

毓青扶著學費衣袋,向他細說學費若乾,雜費若乾,膳費若乾,葉作民一吐舌頭道:“好傢夥,一共得六七十,現在供個孩子,真不容易。你可得好生用功。”

毓青自遇到葉作民,這還是初次聽見他口中說出第一句好話,宛然像個父親口吻,不由心中生出敬意,應了一聲是。這時已走到府馬號門口,葉作民叫住毓青道:“咱們從這裡穿過去,我也陪你出城看看。”

毓青知道由府馬號穿過天華市場,也可以抵達西街。但他因為去辦正事,不願經過雜亂地方。本想穿衚衕走,但禁不住葉作民慫恿,隻得進了府馬號。葉作民故意由娛樂場一邊穿行,到了變戲法的場子前麵,葉作民向裡望了一眼,忽然滿麵帶笑,向毓青道:“這可得看看,你瞧,這套戲法是難得看見的,這叫平地栽花。你看看他把這隻碗放在地上,蓋上塊藍布,回頭用錐子一打,布裡的碗便冇有了,再把布抓起來,地下就隨手長出一顆三尺多高的真花。這可有意思。”

毓青本是孩子,一聽他說得玄虛,便動了好奇心,探頭向裡瞧看,見那變戲法的果然正把一隻碗放在地下,蓋上藍布,布角下垂,還看得出碗口的輪廓。他手執木棒,作執欲敲,但又道:“搬運童兒正向王母娘娘花園去偷花,還未回來,稍等一會兒。現在先變一套仙人摘豆。”

就另拿了五枚小紅球,放在手裡,仗著手指的活動,做出種種變化,忽多忽少,忽有忽無,看得人眼花繚亂。又取了三隻碗扣在地下,明明看著把球放入左邊碗裡,揭開竟一個不見,最後卻在右邊碗裡發現。隨又把碗蓋上,再揭開,球又冇了,不知怎麼又到了中間碗裡。看的人發出驚歎之聲,變戲法的便立起作揖討錢了,但是那隻蒙布的碗,仍放在那裡,也不知搬運童兒是否已把花盜來。

毓青因冇看出結果,心中頗為失望,又覺得耽擱已久,不能再流連了,就想給錢走開。哪知手向袋中一探,拿出兩個銅板,方要擲入場中,忽然心中一跳,覺得有什麼不對,急忙把手重伸進去,這次才確實覺得袋中是空的,隻在袋底剩了幾個銅元,那疊鈔票竟冇有了。立時大驚失色,哎呀一聲,又伸手向另一袋中摸索,裡麵也隻有鉛筆頭等類零碎東西,便明白錢已丟了,就退一步向地下尋找,也是冇有。他的身上驟然出滿了冷汗,急著要哭。就叫道:“葉先生,我把錢丟了!葉……”

叫著轉身一看,才發現葉作民也冇了影兒,隻有兩個鄉個向他呆呆望著。毓青這時也顧不得尋思葉作民怎麼走的,隻覺好像受了雷擊似的,頭腦昏迷,心神麻木,胸中空得發慌,似乎臟腑都消失了,隻剩下一顆心在裡麵搖搖盪蕩,無處著落。隻後悔自己荒唐,既要到學校交款,就該徑直前去,怎竟中途嬉遊,為看戲法把錢丟失?回家可怎麼交代?父親知道,準把我打死。想著眼淚不由流下來,但還原立處盤旋,不肯走開,似乎仍希望能在地上發現。

過了一會兒,他纔想到這錢已被人偷去,自己在這裡尋找,是枉費工夫。又尋思葉作民向來見著自己,便像蒼蠅一戀蜜一樣,纏繞不休,今日為何悄不聲地走了?他不是還說要一同出城麼?想到這裡,再回憶葉作民方纔的種種情形,猛然醒悟自己的錢必被他偷去,從自己說出到校繳費,他便竭力表示好感,既以父親口吻勸我用功,卻又拉我進娛樂場,故意利用變戲法的玩意,引我傾注全神,他卻乘機把錢偷去。毓青想想愈覺不錯,但知他已經跑遠,除了咬牙痛恨,毫無辦法。

毓青終是小孩子,他若在這時趕回家去,向父親報告,跟著向警察報案,葉作民還未得離開本地,必可人贓並獲,也就冇有後來許多驚險風波了。但毓青隻懾於父親的威暴,又覺得這事錯在自己,若回家報告,父親必要問為什麼走到府馬號去玩,再加失去如許钜款,這罪名無可再大,一頓打便不死也腿折胳膊斷。毓青隻這樣想,便不敢回去宣告。在娛樂場中茫然走著,且走且揮眼淚。這裡站一會兒,那裡站一會兒,但對場中人的說唱也一字不聞,好像癡了一樣。最後知道在這裡再轉上十天,也尋不回已失的錢的,才走出府馬號,循南街出了南關,在城根僻靜處坐下,望著河中舟楫,癡思半晌,又哭了一回,終於無計可施。心中打算要投河自儘,但循著河邊,踱到夕陽西下,仍提不起勇氣,下不來決心。忽然想起時候不早,若再逗留,到家又該挨說了。他這突然改變的思想,就因為看見夕陽西墜,紅霞滿天,在河麵上撩波翻飛的鳥群,漸漸稀少,空中卻常見一片片的黑點,漸飛漸遠,冇於遙空煙靄之中。知道鳥兒們都倦飛知還,歸林棲宿去了,自己既不敢自殺,不能逃走,隻可暫且回家,矇混一時是一時。不要耽擱太晚,遭受額外的責任。想著就移動沉重的兩條腿,走向歸途。

到了家中,幸喜黎厚甫又被人請去吃飯,毓青心中稍寬,隻向繼母報告一聲學費都繳過了。他繼母正忙著做活,也冇理會。毓青隻得忍著滿心愁煩,裝作平常一樣,及至晚上十點後,他已就寢,黎厚甫纔回來,已飲得半醉,進屋問毓青這次還要買什麼書,毓青不得不說謊話,隨口報了幾種書名,言說共需二十餘元。黎厚甫把錢擲在他枕邊,吩咐明日早去上學,不可遲誤,就走出去。也冇向他索看繳費的收據,這倒不是黎厚甫疏忽,而是因為毓青向來規矩,黎厚甫絕想不到他會做越軌的事,所以就馬虎了。毓青這才把心放下了一半,但仍愁著明日不知如何,輾轉多時,還冇想出辦法,竟沉沉地睡著了。

次日早被女仆喚醒,匆匆下床,洗臉吃了點心,就走出家門。但學校既未繳費,自不能前去上課。隻可信步走出南關,在野地玩了一會兒。見有一幫放鷂子捉麻雀的,跟隨瞧著,直跟出三四裡外,人家在一處野茶館內喝茶吃涼麪,他也陪著吃喝,卻是自己付錢。以後又一同回到城裡,看人家進一家煙鋪去了,他又剩了獨自一人,隻得還到府馬號去聽書,耗到天夕,纔到書店內買了幾本中學用的教科書,帶著回家,裝作下學回來。好在黎厚甫待兒子雖然嚴厲,卻向不考察功課。因為他和一群同事朋友,酒食征逐,每天都要在午夜回來,和毓青常三五日互不相見。毓青既無人督責功課,隻要每日早出晚歸,便兩頭不見日地矇混下去。這樣數日以後,他竟成為習慣。每日早晨出城玩上兩三點鐘,便在街上小飯館隨便吃些東西,當作午飯,再到府馬號去。這時各書場也都開書了,便向尤鶴亭的書場一坐,聽講《三國演義》,到日暮再回家。所好他有買書餘剩的錢,墊補花用。但過了十多日,便花完了,隻仗每日的幾文點心錢,便大感拮據。有時午飯隻吃一個燒餅,或者竟餓上一頓。這樣直由中秋餓到初冬,身上換了棉衣,仍然整日在外遊蕩。但把尤鶴亭的《三國演義》聽完了全部,說三國的普通都是由徐州失散,關公降曹說起,至多說到劉備進位漢中王,封五虎將,下麵的失荊州走麥城照例不說,因為關公是書膽,不許說死。這是一種對神明的敬意。尤鶴亭說完三國,又改聊齋,毓青便移到高鑫堂場裡去聽《三門街》。

這時天氣漸寒,書場又是露天,聽書日漸稀少,景況日漸蕭瑟。毓青處到末日將臨,學校中正在考試,再過幾日,便將放陽曆年假,同時要把學生成績表寄交家中。父親對這成績表卻很注意,若不見寄到,必向校中詢問,自己的罪案立即完全發露,以後的事就不敢想象了。自己必在發露之先,打個正經主意。反正非死即逃,除此更冇第二條道兒。他既知大難將臨,無法避免,又不能挽住時光,停止日月速轉,使那要命日子稍緩到來。於是每過一日便多添幾成愁煩,天天看月份牌,計算放假日期,好像死囚畏懼行刑日限一樣,無奈光陰老人向不循私,也冇惻隱。哪管他害怕,隻板著臉照常進行。

倏然已到陽曆十二月二十五日,距離放假隻有兩天了,這年冷得特早,陽曆年底,不過正當陰曆十一月中旬,便冷得滴水成冰。毓青這天早晨,由溫暖的被窩中出來,聽見外麵大風狂吼,又想起昨夜的大雪,料著外麵必然冷得夠受,心中甚是發怵。但又不能不去,自己尋思,死活也就在這兩日裡了,既已犯了大罪,還顧慮什麼小罪?爽性多拿些錢,且圖一時舒服。也許今天出門便不再回來了。就悄悄向桌下拿起那隻破悶罐,把裡麵的洋錢都取出放在身上,方走出家門。見空中仍自大雪紛飛,天空慘淡。卻不知是昨天的雪被風颳起,還是又下起來。就衝風冒雪,向前直奔。到了南街,因為不能在街上流連,隻可進一家澡堂去洗澡,同時避寒就暖,消磨時候。耗到正午,又叫了頓飯吃了,過兩點才走出澡堂。見風雪都已住了,地下白絮積有尺餘。他一走一陷的,又奔了府馬號。也知那裡在風雪之後,百戲俱停。但因無處可去,又加病走熟路,腳下不待吩咐便走到了。

進門見裡麵冷冷清清,遊人絕跡,到了娛樂場部分,各場的板凳都堆置牆根,顯得分外空闊。兩旁的小食鋪也都關門閉戶,寂無聲響。那些鋪主必在擁爐高臥,享著清閒時光。地上白雪平鋪,銀光耀目,上麵隻有限幾行足跡,可見經過的人絕少,本來在連朝風雪以後,有誰肯冒寒來逛空場子呢?想著又向前走,到了文明茶園門首,纔看見了人。園門開著,那位禿頭斜眼的掌櫃,正立在門內,指揮一個夥計在門旁貼紅紙黑字的戲報。毓青舉目一看,不由心跳起來,原來那戲報上寫著特聘髦兒戲全班名角,自明日起早晚登場。還列著翠仙翠卿和小玲子等名字。毓青看著,心中轟的一震,好似臟腑全都向外擴張,也不知是喜是悲,隻如離鄉多年的人,忽然意外收到了家信。說是喜悅,卻隻感情感到淒惶,說是悲感,卻又雜有欣慰。一陣莫名的感情,使他茫然半晌,眼光隻注在小玲子三個小字上麵。那三字漸漸放大,把彆的字全遮蓋了,同時聽著身後有人叫道:“吃了冇?老。”

毓青聽著聲音甚是粗猛,而且近在耳邊,好像對自己招呼。當地土著說話,總愛帶老字,當作語助詞,其實老乃你老的簡稱,含有恭敬之意。他回頭看時,隻見一個老人,穿著一把抓不透的粗布棉襖,手裡擎著菸袋,在望著那掌櫃說話。毓青認識他是對麵蒸食鋪的主人,才知不是向自己招呼。就聽那茶園掌櫃的回了一聲老,又道:“早頓吃完,晚頓還冇到呢。你怎樣?生意也不好吧?”

那老頭兒道:“冇看見上著門麼?今兒隻蒸了兩籠包子,教夥計上街去了。你貼報子,可是又邀來高腔了麼?”

掌櫃的道:“不是高腔,還是翠仙那班髦兒戲。”

老頭兒道:“哦,髦兒戲?上回不是出了事,偷著跑了和?怎麼還敢回來?”

掌櫃道:“是我給托人辦好了。這叫冇法兒,上回唱得好好的,忽然翠仙被馬奉九看上了,硬要她去陪酒。翠仙不乾,才惹出那回事,全班都嚇跑了。如今眼看到年,總得邀個好班兒,趕年下抓撓抓撓,好補補虧空。無奈這園子不上不下,簡直是武大郎盤杠子的生意。大戲班邀不進來,咱們也不敢邀。說書說相聲的,又頂不起來,邀高腔班呢,包銀倒有限,他們隻要管飯,鄉下人的肚囊,簡直裝不滿。去年邀他們唱了個月,我的褲子都進了當鋪。就全賠在吃上了。因為這個,我想來想去,隻可還邀髦兒戲。無奈他們怕馬奉九囉唕,不敢再來。我總得先辦好了,就四下打聽,知道有位毛子良科長,跟馬奉九頂有交情,好得像一個人,無話不說。我們就訪門挖竅,給毛子良送了禮,求他跟馬奉九說情,給我們苦人留知飯路。毛子良答應了,過幾天就傳信給我,說已經跟馬奉九說好,以後絕定冇事。我才放了心,自己跑到文安縣,見著翠仙,把事情都告訴他,擔保平安無事,她們纔敢跟我回來。這一回是直費了事,阿彌陀佛,可算落平了。”

那老頭兒道:“你真有兩下子,居然能把馬奉九央告好了。那個魔王差不離的誰敢上前兒?這可得了,年前湊合幾天,一進正月,你就坐著收洋錢吧。一正月的好生意,還不夠吃半年?”

掌櫃笑道:“謝您吉言,咱們盼什麼?你進來喝碗哪?”

老頭兒道:“不了不了,我還得看火去。回頭見。”

說完就走回對麵鋪中,那掌櫃也退入門內,毓青又對那戲報看了一下,也舉步走開。心中惻然自念,小玲子居然回來了,可是我已到了絕路,眼看要死了。明日就是學校出榜放假的日子,我把什麼跟父親交代?若再循因,被父親查出這半年逃學的情形,準得把我打死。還不如趁早自殺,可以少受疼苦。小玲子偏巧這時前來,好像特意跟我道彆,給我送終。不過這樣見個活麵也好,現在家中繼母本是仇人,父親也情義久絕,我所戀唸的隻有她了。幸喜她還能及時到來,給我留個紀念,添些安慰。明天我要早到茶園,和她廝守半天。想著就出了府馬號,又在街上轉了半晌,纔回到家中。

這天黎厚甫因身上不大舒服,下班後就在家休息,不再出門。晚飯時忽然和毓青提學校的事,問他考得如何,明天不是開始放假了?毓青心裡狂跳著含糊回答,考得很不錯,隻有兩門考壞了。他繼母聽著由鼻中哼了一聲,黎厚甫立刻瞪目嗬斥:“你為什麼不好生用心?真是不長進的東西,明天拿成績表我看,若太差了格兒,不砸折你的腿纔怪。”

毓青聽了,隻覺心神麻木,身體僵冷,知道父親這幾句話就等於下了判決書,明天萬萬不能再回家,非得死在外麵不可了。及至飯後歸寢,毓青直如臨刑犯人,自知死期將至,無可脫免。想到明天此時,自己已離開這陽光燦爛的世界,走入陰沉沉的程途,不由對生命發生憫惜,但左思右想,終無活路。在衾中直哭泣了半夜,到早晨五點方纔倦極入睡,但到七點後未等女仆呼喚,便又自己醒了,他已怕見父親的麵,急急起床,也冇吃點心,便穿好衣服出門,仍先奔澡塘,見天氣晴美,日光照滿街上,把雪都曬化了,泥濘難行。他就叫了輛洋車來坐,到府馬號,進入裡麵,見各書場都已開演,隻是觀客不多。他並不東張西望,一直奔到文明茶園,一直走入園內,卻見園中十分冷清,台上既未開演,台下也隻有七八個客人,而且都坐著後麵靠鍋爐的地方,麵前都放著一兩隻鳥籠,一看便知是園內的常座。他們不管是唱戲說書,或是隻喝清茶,每天都要來消磨時光的。若是專誠來看戲,當然要坐在前麵,但這時前麵卻冇有人,毓青不由詫異,怎麼還冇開戲,也許時候還早,就惘惘然踱到一張桌前坐下,夥計過來招呼,毓青教他給沏了壺茶,就坐著等待。心想昨天明明看戲報上寫著今日早晚準演,當然不會騙人。也許戲班頭天上台,要特彆遲晚,也許園主不會宣傳,外麵還冇知道新班開台。想著不住望著台上,見台簾後麵寂寂沉沉,並無人影。回頭望著門口,也不見有人進來。

就這樣等了一點多鐘,冬季天短,陽光已離近地麵,僅餘一抹殘紅,留在窗上。似乎向人道彆。後麵的常座兒也有一半走了,光景越發冷清。毓青纔有些醒悟,覺得今日不會開演了。忽見夥計提壺過來添水,但毓青麵前茶壺還在滿著,他一口未飲,卻已放得冰冷。夥計哦了一聲,就給倒了半壺,添入新水。毓青忍不住問道:“戲怎麼還不開呢?”

夥計笑道:“今天歇了。這麼濘的道兒,人家戲班也得討個吉利,是不是你老?”

說完合提壺走去,毓青一低頭,眼淚直流下來,暗想戲能展到明天,我的性命可不能捱到明天了。怎這樣彆扭?我要在臨死前見她一麵,都不能夠,老天真是捉弄人。昨天我還覺她回來很巧,現在才知來也白來,竟連這一點緣法都冇有。我絕不能再等到明天,父親正等著看成績表,我算冇膽量再回家去,若待明日和小玲子相見,今夜將向何處棲身?難道在街上挨凍?得了,我也不必妄想,還是趁早走我的路吧。

想著就又喝了口茶,叫夥計來付過茶錢,便走出去。到門外再看戲報,仍是昨天那一張,但在旁邊又附了張黃紙條,註明本月二十七日開演,二十七日正是明天。在今天看來,那戲報上的日期也並不矛盾。毓青看了,歎息一聲,轉身便走。這時他這十五歲的少年,已變成五六十歲的老人,脊背低俯,步履蹣跚,兩隻眼睛呆直失神,茫然前行,也不知要上哪裡,心中隻尋思著自殺。這問題是他久想定的了,唯一簡單痛快的辦法就是投河,把頭一抱,把腳一跳,就順著河流身歸那世而去,比什麼全省事,而且不用工具,不費本錢。他主意早打完了,這時就準備實行。一直向南,走到南街上,經過那通連王子街的道口,他還遙望家門,灑了幾點熱淚,但仍把心一狠,頓足又向前行。出了南城城洞,向西一拐,便是一條街。這時已是暮色蒼茫,他立住稍一猶疑,心想自己是在河北麵往下跳,還是到河南西再往下跳?若在河北麵,就該循城根走下去,若在河南麵,還得走半條街,越過橋去。又尋思河北麵常有兒童玩耍,不如到河南去,還可以看看這住了多年的古城。就舉步沿街而行。

走了不過兩丈,已將到大橋的橋口了。毓青此際滿腹心事,不暇東瞧西望。但不知怎麼,無意中一轉臉,忽見旁邊有一座客店,大門狹窄,好像民宅一樣。隻是在門旁牆上塗著白色的“安寓客商”四字,寫為雙行,又塊天成老店的招牌。門旁是一個賣糖果的小攤,一個老人正在收拾,好像要收市歸去了。店門外的階上,立著兩個女子,一個正倒著臉兒,向那擺攤的老人說話,像要買什麼,一個女子卻斜倚牆角,看路上過往車馬。毓青頭一眼便看見這個倚牆的女子,初覺麵熟,跟著便心跳起來,認出她是髦兒戲戲班的翠卿,不由停住腳步,暗叫:“這不是翠卿麼?原來住在這裡,當然全班都在一處,小玲子也必……”纔想到這裡,忽然見旁邊的女子忽轉過身來,手裡拿了兩塊糖,要遞給翠卿。毓青向她一看,幾乎叫出聲來,原來正是他思慕多時,憶認為今生不能再見的小玲子,居然在這生死關頭中間又會見了。

毓青直遏抑不住感情,就要向她撲過去,但終因翠卿在側,他隻向前進了一步,複又停止,喉中發出似驚詫似呼喚的聲音。翠卿和小玲子都已聽見,同時把眼光射過來。小玲子的容色比夏日並無改變,隻臉龐像瘦了些,身上換了件藍色布的袍罩,罩著裡麵的棉袍,顯得有些臃腫,把光亮的辮梢繞在胸前。她一見毓青,似乎也大受震動,麵色驟白,妙目大張,雙臂掀起,好像也要向他伸過來。但這時那翠卿也看出毓青的情態可疑,便轉臉要告訴小玲子,但一轉臉又被小玲子的神情嚇得一怔,就咦了一聲。小玲子聽見聲音,烘地紅了臉,忽然很快地向毓青瞥了一眼,就轉身拉著翠卿道:“二姨,咱們進去吧,該吃飯了。”

說著便挽著翠卿轉身走入,走到門內影壁旁邊,又回頭看了一眼,但天色已暗,門內光線更黑,毓青看不真她的麵目,隻見身兒一轉,便被影壁遮住,芳蹤頓渺。把他一人拋在門外,仍呆呆向裡麵望著,好像木雕泥塑,一時身心都麻木了。過半晌纔有些清醒,心中一酸,眼淚便直湧出來。自思今日居然有緣,還許在最後的一霎和她見麵,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但巧中還有不巧,那翠卿竟守在她身邊,以致聲咳難通,情懷難展。小玲子那樣兒,當然也是顧忌著翠卿,恐怕被她看出形跡,所以急忙進去了。也許以為日後儘有見期,此際無需戀惜。又哪知我立刻就要投河自殺,從此一彆,就要茫茫萬古了。想著眼淚更流個不住。

又過了一會兒,那賣糖的老頭兒已把貨物收拾完畢,挑著擔兒要走。經過毓青麵前,叫聲借光,毓青急忙閃開,見那老頭兒對自己看著,麵現驚異之色。不由一陣羞愧,舉步便走。走出丈許,頓足一歎,鼓起勇氣,匆匆前行。過了大橋,向西一轉,便到河岸上,低頭瞧著,河坡上尚積著殘雪,河中的水也是一片雪白,好像止而不流。毓青心中一跳,暗叫壞了,自己隻想著跳河,卻忘了河水已然凍冰,可怎麼跳進去?但再仔細瞧看,見河的中心有五六尺寬闊的地方,現著黑色,似和兩邊冰雪有異。就徐徐走走河坡再看,才知中間部分果未凍結,尚在緩緩流動,而且未凍的冰麵,比已凍的冰麵低了有一尺多,好像在凍冰以後,水位降落了。毓青看著暗叫慚愧,居然還給我留著葬身之路,這是上天幫我自殺,我就快著吧。

但那河麵寬有三丈餘,他立在河坡,距離那中心的活水尚有丈許,就踏著帶雪的冰,徐徐前進,近岸的冰凍得極厚,十分堅牢,但走到五尺外就漸漸薄起來,一踏便發出嘎嘎的聲音,好像要破裂陷落。毓青心中害怕,戰戰兢兢向前挪動。這也是心理作用,他本要投河,陷下去豈不甚好?但他卻隻記著原定計劃,要立在水旁,縱身跳下。好像若是中途陷墜,便換了自殺的原意似的。於是很持重地向前慢慢挪移,腳下的響聲越發大了,他才住步不向前走,但離著水流尚有二尺,已可以一躍而入了。他立住抬頭望望高聳的城牆,雉堞高低,和灰黑的雲天犬牙交錯,不由想起每年夏季,上城去看無意頑童爬城摘酸棗兒,有一次,一個頑童墜落跌斃,引得無數人圍看,那頑兒父親哭得那樣悲痛,不知自己死後可有人圍著歎息,父親可也會痛哭麼?但轉念自己跳入河中,不是被水衝到遠處,便是埋在冰麵以下,連屍身都隱冇無蹤,還有誰來注意?我就不必多想了,趕快跳吧。想著便張臂蹲身,作勢欲跳。口中嗚嚥著叫了聲:“爸爸,我走了,找我娘去了。”

叫著隻聽腳下哢嚓一聲,原來因他腳下用力,冰麵竟壓裂了一道縫兒。毓青突吃一驚,方欲移步後退,但立刻悟到自己的矛盾可笑,冰裂了也不過陷下去,原是前來自殺,又怕什麼?就自語道:“我真冇出息,到這時候還猶疑。我也不用跳,閉上眼就走進去了。”

說著果然閉了眼,舉步徑前。哪知這次竟走不動了,身體本要向前,卻反而向後仰去。毓青大吃一驚,感覺有一種力量加在背上,連忙睜開眼回頭一看,隻見一個女子正立在身後,用把抓著自己背上衣服。暮色蒼茫之中,看出正是小玲子。不由張大了口,一聲呀冇出來,小玲子已把另一隻手揪住他的手臂,一言不發,隻曳著向岸上走去。毓青神經本已飽受刺激,這時又意外看見小玲子,心神完全昏亂,失了自主能力,竟很服帖地任她拉到河坡上。

小玲子並不放手,隻臉對臉兒向他望著,眉皺眸凝,似恨似怨,口中發出似責備的聲音道:“你這人是怎麼了?跑到這兒來跳河。年輕輕的就活夠了?”

毓青這時稍為清醒,看見小玲子如遇著親人,再聽她這冷淡口吻的責問,直比受到溫言款慰還要感激五中。立時淚如雨下,哽咽說道:“我實在不能活了。你……你怎麼跟了我來?”

小玲子道:“我方纔在店門外看見你,因為同著我姨兒,不能和你說話。又怕她看出情形來,你那呆呆怔怔的神氣,也許自己不覺,旁人看著才紮眼哪。我就拉她進房裡去。可是我一轉身又溜出來,在影壁後頭偷眼一看,你正望著門掉眼淚,我更詫異了。你站了一會兒,又向南走,我就跟在後麵,看你去乾什麼。哪知你過橋就下了河坡,我一尋思你的神氣,忽然醒悟事情不好,急忙悄悄跟著下來,你直向前走,冇留神後麵。我早揪住你的衣裳了。好麼,我本冇想再出來,覺得明天在茶園裡還會見不著麼?這真是有鬼神撥弄。我進到房裡,想著你在門外,神氣又很各彆,不禁不由地就又出來,那時若一大意,你的小命兒就算完了。到底是為什麼?你先彆哭,好好兒說……”

說著掏出手帕,替毓青拭淚。毓青歎了一聲道:“我昨天在文明茶園看見戲報,今天就跑了去,想再見你一麵。不料演期竟往後推了一天,可是我已不能等了,就出城來跳河。誰想你們竟住在這南關外的店裡,居然又遇上了。我這就很知足,你現在拉住我也救不了我,好……妹妹,你對我的臨死的人說輕說重可彆見怪。妹妹,我太愛你了,從你上回走後,一直想到如今。可惜現在說也冇用,你回去吧,以後彆忘了我。我叫黎毓青。”

小玲子聽著,似乎麵上發紅,隨又變成慘白,從鼻中哼了一聲道:“我回去,好教你跳河?真說得輕鬆。你方纔說愛……一直想我,我……我也冇一天忘下你呀?今兒好容易看著,你就跳河,還不是衝著我來的?”

毓青道:“怎麼衝著你?我實在冇法活了。今天恰巧是我非死不可的日子。”

小玲子道:“我來了,你就非死不可?”

毓青道:“咳,咳,這跟你沒關係。我自己天然不能活的。”

小玲子:“為什麼?你年輕輕會有難過的事?”

毓青道:“我的難處太大了,神仙也冇法救。你聽著,我告訴你。”

說著就把自己家庭隱痛以及自己被人偷去學費,不敢聲說,逃學半年,今日已到假期,父親等著看成績表,罪狀一經發覺,必被打死,已不能回家,進退無路,隻可行此拙誌,全都說了。小玲子聽著,怔了一會兒,才道:“原來你家裡有後孃,這要難辦。我曾看見一後老婆挑唆丈夫,把前房兒子……”

說著似乎怕嚇著毓青,急忙嚥住,又改口道:“你是不敢回家了,不回家也不致於尋死。年輕輕的,怎麼不能活著?”

毓青道:“我就是能活著,你想,我冇一點能為,也冇一個熟人,今天不回家,就得在外麵挨凍受餓。”

小玲子介麵道:“你冇一個熟人?我是什麼?”

毓青愕然向她一看,道:“你……”

小玲子道:“可不是我?我既認識你,就不能看著你死。你的苦處我很明白,回到家裡就許教你爹打個好歹的,又冇親孃,誰護著你呀?”

毓青流淚道:“是啊,我娘在世時,父親也不像這樣兒。繼母正想拿我的錯兒,背地用話一扇,準得把我打死,還不如跳河死得好受。”

小玲子道:“你彆哭,你不敢回去,我也勸你不必回去。你先拋開尋死的心,我知道你是少爺,從小兒隻認得家,離開爹孃就冇了魂兒。我在外麵常看見像你這樣歲數的人,單身離開家鄉,上遠處找飯。不但照舊活著,還能混得挺好。你自然比不了他們,可是……咱們先顧現在。你不是回不了家麼?就跟我到店裡去,對付一夜,明天再想法兒。”

毓青聽了,想不到她如此熱腸,當時感動得五中發熱,淚湧如泉。但一轉想,又覺爽然若失,搖頭說道:“這不成,我怎能上你住的地方去。你不是還有娘跟著嗎?翠仙是你娘吧?”

小玲子道:“不錯,她是我娘。你不用怕,我娘心眼兒頂好,我跟她一說,她一定收留你。我們班兒裡也有十幾個人,不爭你一個人吃飯。你若願意,就跟著我們走,慢慢學著打點雜差,這樣自然太屈尊你了,你本是少爺,哪能……”

說著頓了一頓,又道:“可是咱們就能長在一塊兒,等離開保定,你願意還上學,我就跟娘商量,送你到濟南府或是開封去。我娘手裡很有點體己。”

毓青聽她越說越離奇,忍不住插口道:“我不認識你娘,她為什麼花錢供我上學?”

小玲子道:“你不認識她,可認識我呀?我娘最討厭本行人,所以她就嫁給了外行。我父親還是個做軍官的,她又因我父親性情粗魯,不斷鬨事,常對人說,將來要把我給個外行的文墨人兒。所以我若教她花錢供你上學,她準不能駁回。你……明白麼?”

毓青聽到這裡,心中一跳,猛然悟到她言中不啻表示對自己有委身之意,這真是夢想不到的事。她這意思,是起於上次相見之時,還是起於今日相救之後,委實難於測度。但不管怎樣,自己在這窮途絕路,居然遇到向來心愛的人,聽出前途有望的話,怎能不引為奇遇?而且情勢迫急,連謙辭也不可能了,無奈天色黑昏,雖然對麵而立,卻已看不出她的麵色神情,就顫聲說道:“你真這樣……愛……愛我?我不敢盼彆的,隻要能跟你常在一處,做什麼苦工都願意。”

小玲子道:“傻話,憑什麼教你做苦工?我一定跟娘商量,供你上學,將來好……”

說著又嚥住,改口道:“咱們彆在這兒站著,跟我回去。先見見我娘,有她做主,什麼都好辦了。”

毓青聽了,拉住她的手,彼此對望了一下,雖在黑暗之中,隻能看見各自的黑影,但兩人靈魂都融合在一起,都感到美滿暢適。好像把一向的希望如願以償,雖在荒寒的河濱,直如在錦繡的天堂。兩隻都互握的手,全很溫熱,相攜徐徐走上河坡。但一雙青年男女,隻知道愛情,卻不諳世故。小玲子以為毓青既不敢回家,她加以收留,是很合理的事,毓青也以自己失歡於父,無愛於母,從此脫開家庭,儘在海闊天空,另辟新的世界。隻可惜他二人全未想到,毓青尚未屆成年,這樣私逃是不合法的。小玲子收留人家未成年的兒子,本身又是伶人,更有誘拐良家子弟的嫌疑。若鬨明瞭,恐怕要受法律製裁。但也好在他二人竟不及此,才都自得其樂地認為事已解決,很舒心地走上河坡。

毓青因要到店中去和翠仙以及班中的人相見,心中頗覺發怯,小玲子就安慰他說,母親和自己雖是母女,卻多年是相依為命,兼有姐妹朋友的情感,向來無話不說,而且說無不從,何況你這樣的人,她見了冇個不喜歡,一定肯答應的。至於班中的人,向來仰賴我母女做台柱,隻要母親看重你,彆人絕不敢差樣兒。說著又偎倚款語半晌。這時街上人已稀疏,鋪戶也關了門,隻有兩三燈光在遠處搖動。小玲子便說:“快回去吧,要不我娘還要疑惑把我丟了呢。”

毓青不由想起家中發現自己失蹤,不知如何,猛然鼻頭一酸,潸然淚下,便隨著走到橋口。過橋不遠幾步,到了客店門口,毓青立住道:“我先在外麵等會兒,你進去跟你娘說了,再叫我進去。”

小玲子道:“不用,你就跟我一同進去。走,不要怕,都有我呢。”

說著就挽了毓青的手,向裡走去。將過影壁,到了一間房門前,小玲子叫了聲娘,就推門而入。毓青向裡一看,隻見迎麵桌上放了一盞小煤油燈,照見旁邊炕上坐著一個婦人,他原在台上見過,此時一看便知是小玲子的母親翠仙。但近看比遠望還加美豔,雖在較暗燈影之間,她也未施脂粉,隻一張清水臉兒,已覺容光煥發,豐韻瀰漫。尤其年齡隻像二十才過,和小玲子直如一雙姐妹。是眉彎眼角,隱含幽怨。她坐在炕蓆中間的棉褥上,既看見小玲子,麵現笑容,問道:“你乾什麼去了?”

話方說了半截,又看見小玲子身後的毓青,忽又愕然一怔,小玲子已和毓青走入,把門關上。小玲子向毓青說道:“這是我娘。”又向翠仙說道:“他叫黎毓青。”

毓青忙鞠躬行禮,翠仙在驚愕中方要走下炕來,小玲子已把她抱住,伏在肩下,喁喁地說了許多話。翠仙聽著,不住看著毓青,麵上現出驚訝之色,到小玲子說完,翠仙又附在她耳上,低聲說了許多話,小玲子聽說麵色漸漸變紅,不住搖頭,又攔住翠仙的話頭,似乎有所駁辯。翠仙也向她小聲反駁。毓青看著,知她母女是為自己拌嘴,甚覺慌惶不安,但又無法插口。哪知小玲子說著好像急了,竟提高聲音道:“娘,您一定得依著我,要不……”說到這裡,珠淚溶溶,似乎要哭。但已被翠仙撫住肩膀,輕輕推了兩下,似乎叫她不要這樣,隨也大聲說道:“黎少爺請坐,彆站著。小玲子這孩子太毛躁了,冇聽清我的話就著急。我雖然吃這碗戲飯,可是心挺高的很,盼著小玲子能嫁個正經主兒。現在黎少爺在做官的家兒,你們倆又這樣要好,我怎會不願意?就是小玲子方纔說要我供黎少爺上學,那都好辦。隻是黎少爺家裡有父親,他為著逃學怕打,纔要投河,你救了他收留他,自然是好事,無奈他家裡丟了孩子,不能不找。咱們又得在這裡唱戲,日子一長,一定藏不住。若被他家裡人從咱這裡找出去,這拐帶官司可怎麼打吧?那時不但咱們班兒完全受了害,你倆也冇好結果,所以我說不成。你頂好教黎少爺先回家,以後慢慢想法,反正隻要你願意,我絕不像彆人留女兒做搖錢樹,連我自己還吃這行恨這行呢?”

毓青一聽翠仙意思是不肯收留,而且所慮也很有道理,當然無法叫她冒險行事,不由大失所望。心中一陣空茫,好似腳下的地陷落下去。小玲子卻已頓足搓手地道:“娘,你隻說現成話,他家裡是後孃,回去就得打死。要不然他平白無故地就跳河了?”

她才說到這裡,忽然風門一響,跟著轟隆一聲開了,一個人帶著風直闖進來,把三人都嚇了一跳。隻見來者是箇中年男子,已跑得氣急敗壞,進門好像冇看見彆人,直奔了翠仙去,向她伸手搖擺,卻是喘得說不出話來。翠仙大驚道:“掌櫃,你這是怎麼……有什麼事?你這樣……”

這時毓青也看出來人是文明茶園的那個掌櫃,卻因哮喘把口張得極大,五官全挪了位,不由大驚,這時快要關城,他來乾什麼?小玲子也同樣驚詫,瞪大了眼向他看著。那掌櫃才發了聲道:“不好了,不得了,我才得的……得著訊息。你們快走,快……快……馬奉九就要來了,來搶人了。”

話未說完,小玲子已嚇得嗷的叫起來,翠仙也顏色大變,顫聲說道:“怎麼……馬奉九……你不是說已經托……辦好了,你說平安無事,我們纔跟你來,怎現在又……”

那掌櫃側身坐在炕邊,拭著汗說道:“我本來都辦好了,誰想馬奉九又變了卦。方纔有一個官麵朋友把話透給我,說馬奉九實在迷上了你,非得弄到手不可。上回答應我,原是假的。現在聽說你已到了保定,又打聽出住在這家店房,他就分派手下的人,來硬搶你走。已經通知南城給他留門,大概是半夜十二點動手,一麵把你搶進城送到他家,一麵再把你們的班主捉去,按土匪辦。這樣就可以把你們一班人都給嚇跑,不致再留在保定生事了。我聽見就趕著跑來送信,你們快收拾逃跑,我既把你們接來,不能教你們在這裡受害。”

翠仙聽了嚇得魂飛魄散,吃吃地道:“這可怎麼好?你……你可跟我們班主說了麼?”

掌櫃搖頭道:“冇有,我進來就一直找你。”

翠仙便教小玲子快找姨夫來,小玲子飛跑出去,須臾便領進翠卿和一個黑胖的男子。毓青看著,便知那男子必是翠卿的丈夫,也就是本班班主。他進門張皇著問什麼事,翠仙把掌櫃的話草草訴說,又問該怎麼辦。那班主臉上立刻蒙上一層得灰,頓足叫道:“哎呀,要命,這還有什麼法兒?隻可快跑,離開本地再說。”

掌櫃應聲道:“我看也隻可一跑,先逃開本地,你們使的錢暫時也不用算了,咱們後會有期。我還得快走,若被馬奉九知道我來送信,小命就冇了。”

說完拱手道了聲一路福星,便匆匆跑了出去。他一走,大家心更慌了,班主也冇看見毓青,隻對翠仙說:“我去告訴他們收拾,你孃兒倆也快收拾,咱們立刻就走。可不要大驚小怪。”

說完和翠卿也走出去,翠仙忙著收拾箱籠包裹,又教小玲子幫著動手。毓青怔在地下,不禁淚流滿麵,心想自己真是走了該死的運,跳河被小玲子救下,帶到這裡,滿以為得到轉機,有了棲止之地,依托之人,但翠仙又有許多顧慮,不肯收留。正待小玲子堅持的力量,挽回翠仙的意思,哪知忽然又遇著意外的禍患,人家自顧不暇,哪能管我?我還是出去走自己的路吧。想著就向門外走,小玲子這時已嚇慌了,正茫然失措地幫著母親收拾,忽見毓青要向外走,便從炕上跳下,叫道:“你乾什麼?”

毓青低聲道:“你們遇見這樣的事,我怎還跟著打攪?咱們再見……”

小玲子聽著猛撲過來,把他拉住,說聲“你等著”,隨又拉他到翠仙身旁,叫道:“娘,你說到底要他不要他?”

翠仙回頭,苦著臉說道:“孩子,你怎……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擠對我?我方纔不是給你說了麼?他家裡有父親,不能不找,咱們眼看大禍臨頭了,你還給我禍上加禍,罪上加罪?”

小玲子咬著牙道:“娘,您要不要他,我可就跟他……”

說著眼珠一轉,又道:“娘,您怎想不開?咱們還不就要逃走了,又不在本地唱戲,帶他一走,他家人又上哪兒找去?做夢也想不到是跟我們走,咱們以後也不能再上保定來,還有什麼怕的?娘,您就依著我,我這可是絕句兒。”

翠仙似乎在驚惶恐亂之中,業已六神無主,冇心緒再和小玲子爭執,又聽她的話未嘗無理,就回頭看著她,歎口氣道:“隨你吧,我拗不過你,你可快幫我收拾啊。”

小玲子這才破涕為笑,向毓青努努嘴子,似說事已停妥,你就放心等著吧。隨即著手幫翠仙收拾,口中發著嬌嫩的聲音道:“娘,我可冇跟你拗過,這是頭一回。你疼我就得替我想法。”

翠仙道:“你先不用說,等得了命再……”

說著隻聽風門一響,那班主又闖進來,叫道:“快著,彆人都收拾好了,店錢也都算清,這就得走……”

說著忽然看見毓青,愕然問道:“這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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