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郎將周氏護在身後,絕望地看著越來越近的鬼影。
他想起葉仙長,想起那口井,想起這些日子來的種種,心中悲涼:難道善有善報,到頭來卻要葬身鬼腹?
就在女鬼蒼白的手爪即將觸碰到陳二郎咽喉的剎那——
周氏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不是恐懼,而是決絕。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陳二郎,轉身沖向堂屋!
女鬼一愣,隨即發出譏諷的尖笑聲。
“桀桀桀桀......”
周氏衝進堂屋,卻不是要躲藏。
她直撲供桌,一把抓起桌上那把雞毛撣子!
轉身,麵對已追至門口的女鬼。
“仙長賜寶……”周氏雙手緊握撣柄,聲音顫抖卻堅定,“護我家宅!”
她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朝撲來的女鬼揮出撣子!
這一揮,毫無章法,隻是農婦情急之下的胡亂揮打。
然而——
“啪!”
一聲脆響!
不是打耳光的聲音,而是像鞭子抽在空氣中的爆鳴!
蒲鬆霖猛地睜眼,看到了讓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周氏手裏握著一把……雞毛撣子?
就是尋常人家掃灰用的那種,木柄,一頭紮著彩色雞毛,看著已經用了不少年頭,有些羽毛都禿了。
可就是這麼個破雞毛撣子,剛才那聲脆響,就是周氏用它抽出來的!
更詭異的是,兩個女鬼,竟然被這一撣子抽得倒退了三尺!
她們身體明顯僵住了,似乎很忌憚那雞毛撣子。
“你、你們別過來!”周氏雙手握著撣子,聲音發顫,但撣子握得很穩。
“我、我有神仙賜的法寶!”
兩個女鬼對視一眼。
然後,他們再次飄來,這次速度更快!
“啪!啪!”
周氏閉著眼亂揮,雞毛撣子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竟然精準地抽在兩個鬼身上!
“嗷——!”
兩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雞毛撣子抽中的地方,鬼身上冒出陣陣黑煙!那黑煙腥臭撲鼻,聞之慾嘔!
兩個鬼瘋狂後退,臉上竟然浮現出痛苦扭曲的紋路。
周氏自己也愣住了,看看手裏的雞毛撣子,又看看兩個縮在角落的鬼。
聲音顫抖著,“這、這就是仙長賜的法寶嗎?”
她膽子壯了些,往前走了兩步,舉著撣子:“滾!滾出去!”
兩個鬼發出低沉的嗚咽,開始往後退。
周氏一咬牙,衝上去一頓亂抽!
“啪!啪!啪!”
雞毛撣子每抽中一次,鬼身上就冒出一大股黑煙,身形也淡一分。
抽到第十幾下時,兩個鬼已經淡得像兩團影子。
“饒、饒命……”其中一個女鬼忽然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我們……隻是路過……想吸口陽氣……”
“路過?”周氏氣喘籲籲,“路過就想要我們的命?!”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滾!”周氏狠狠一撣子抽過去!
“砰!”
兩個鬼影徹底炸開,化作兩團黑煙,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周氏癱坐在地,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如紙。
蒲鬆霖與陳二郎也靠著門框,渾身冷汗。
良久,周氏顫抖著爬起,對著雞毛撣子連連叩首:“多謝仙長!多謝仙長賜寶救命!”
陳二郎也爬起來,夫妻倆抱在一起,後怕不已。
蒲鬆霖走到周氏麵前,看著對方手中那把舊撣子,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依舊是之前見到的那般普通模樣。
他親眼見到了——這就是神跡,是真正的法寶!
蒲鬆霖長嘆一聲:“今夜若非此物,我們三人性命休矣。”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不好!令兄家!”
三人對視一眼,急忙衝出院子,奔向東院。
東院門開著,院裏靜悄悄的。
而陳大郎夫婦倒在院門口地上,麵色青黑,身體已經冰冷僵硬。
陳二郎跪在兄長身邊,眼淚湧出:“大哥……嫂子……”
雖然兄長待他刻薄,但終究是血脈至親。
見二人如此慘狀,他心中悲慟難言。
蒲鬆霖檢查了一下,搖頭嘆息:“陽氣被吸盡,救不回了。”
周氏也落淚,轉身去屋裏找了床單,蓋在兄嫂身上。
三人回到西院,都無心睡眠,在堂屋裏坐到天亮。
次日,陳二郎請了村裡人幫忙,將兄嫂安葬。
葬禮簡單,來弔唁的人卻不少——多是受過陳二郎夫婦恩惠的鄉鄰。
蒲鬆霖幫著料理後事,停留了三日。
這三日裏,他細細問了葉清風來時的每一個細節。
又去看了東院那口枯井,在西院井邊觀察良久,甚至還去了陳二郎說的“三裡外冷泉”。
每有所得,便記錄在冊。
第三日晚,他在油燈下鋪開紙,研好墨,提筆寫下題目:
《井泉道人傳》
寫罷,略一沉吟,筆走龍蛇:
井泉道人者,不知何許人也。自雲道號清微,青袍芒履,遊於山野。年可二十許,然眸光深邃,氣度沉凝,望之若百歲高人。
某歲夏,過黑山鎮外山坳。時值酷暑,渴甚,叩東戶求水。戶主陳大郎,性吝,索錢二文方予碗水。道人笑而不語,徑去。
復叩西戶。戶主陳二郎,敦厚樸訥,與其妻周氏延入,奉粗茶,待以飯食。雖清貧,傾其所有。
席間,二郎言及鄰井為兄所據,每日須跋涉三裡取水,已六載矣。道人默然。
......
鬆霖親歷其事,駭異不已。詢其詳,二郎具告之。鬆霖嘆曰:“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道昭彰,於斯可見。”乃錄其事,以警世人。
寫到這裏,蒲鬆霖擱筆,想了想,又在文後加了一段題記:
南村野老曰:世有真人,遊戲紅塵。一點善心,可動天地。陳二郎夫婦,樸拙農夫農婦耳,然一飯之誠,感通仙真,得賜福泉,獲授法寶,終免於禍。
其兄大郎,吝嗇刻薄,索錢二文而失仙緣,占公井而絕水脈,終為鬼噬。豈非自作孽乎?
吾嘗聞:修道者,修心也。心善則氣正,氣正則邪不侵。今觀此事,信然。故錄之,非獨誌怪,亦以勸善。
寫罷,天已微亮。
蒲鬆霖吹滅油燈,收拾書箱。
今日他要啟程了。
陳二郎夫婦早起,已備好早飯,還有一包乾糧、一葫蘆井水,給蒲鬆霖路上用。
“先生這就走?”周氏不捨。
“還要去別處走走。”蒲鬆霖笑道,“此番經歷,畢生難忘。二位善心,必有後福。”
他看了眼堂屋供桌上的雞毛撣子,鄭重拱手:“那法寶,還請好生供奉。仙長賜下此物,自有深意。”
陳二郎點頭:“先生放心,我們明白。”
飯後,蒲鬆霖牽著馬告辭。
走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晨曦中,西院井水粼粼,池邊野花爛漫。
陳二郎夫婦站在門口揮手,穗兒也跑出來,脆生生喊:“先生再見!”
東院門扉緊閉,已無人煙。
蒲鬆霖輕嘆一聲,翻身上馬,沿著山道緩緩而行。
走出一段,他忽然心有所感,回頭望去。
山坳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兩戶人家漸漸模糊。
但他知道,那口井還在湧泉,那個故事還在流傳。
而那位青袍道人的身影,在他心中越發清晰。
“清微……”蒲鬆霖喃喃道。
馬蹄得得,消失在蜿蜒山道盡頭。
......
黑山鎮,第二日晨曦。
鎮中心廣場上,赤陽子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在晨風中微揚。
台下聚集了黑山鎮近半的居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臉上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惶然。
但更多的是對昨夜“萬劍歸流”奇觀的敬畏。
“諸位鄉親。”赤陽子清了清嗓子,聲音以內力送出,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妖邪已除,黑山鎮重歸太平。然此番災劫,若非清微仙長仗義出手,以無上神通誅滅屍王,此鎮恐已成人間煉獄。”
台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那夜的景象太過震撼——無數劍器從各家各戶自行飛出,匯成劍河,最後化作螺旋劍罡斬滅屍王。
事後,所有兵器又自行飛回原處,分毫不差。
這等手段,早已超出凡人理解範疇。
“仙長大恩,我等無以為報!”
人群中,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跪下,正是鎮上德高望重的李老先生。
“老朽提議,為清微仙長立祠建廟,四時香火供奉,以謝救命之恩!”
此言一出,附和者眾。
“該當如此!”
“我家那把菜刀都飛出去了,回來時刀刃更亮了,定是沾了仙氣!”
“放屁,那晚上飛的都是劍器,你家那刀咋飛出去的!”一個抱著大刀的護院頭子紅著臉爭執道。
“我兒那夜發燒,我抱著他在視窗看,劍光過後燒就退了,這是仙長庇佑啊!”
“額...娘子,那晚咱不是給孩子吃藥了嗎?”
“哎喲!你還要和我爭是吧!明明就是仙長賜福!”
......
赤陽子看著台下群情激動,心中複雜。
他比誰都清楚,葉清風那一手“萬劍歸流”是何等恐怖的神通。
那絕非尋常修行者能使出。
甚至擁有百年道行的真人也未必能如此舉重若輕地操控萬劍,事後還能精準歸還。
“鄉親們靜一靜。”赤陽子抬手虛按,“立廟之事,貧道可代為操辦。
隻是仙長雲遊四方,不喜俗禮,此廟當以清靜樸素為宜。”
“道長說得是!”周府管家周福擠到台前,高聲應和。
“我家老爺已發話,建廟所需銀錢、地皮、物料,周府一力承擔!隻求仙長能受我黑山鎮一份心意!”
周永福雖然那夜嚇得暈過去兩次,但醒來後聽聞全過程,立刻意識到這是周家更進一步的機緣。
能與這等神仙人物結下香火情,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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