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風確實在他動作的瞬間,就將目光轉回,落在他身上。
但那目光中,沒有老道士預想中的任何一絲波瀾。
隻有一種透徹的、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瞭然,以及嘴角噙著的那抹清淡而從容的笑意。
那笑意並非嘲諷,更像是一種……看到熟人展示了一項已知技能時的淡然認可?
他甚至沒有開口詢問半個字,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彷彿剛才那神乎其技的“引火附靈”,不過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篝火餘興。
老道士心中那點小小的得意和準備接話的腹稿,瞬間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錯愕與不解。
這小子……怎麼回事?
之前還言辭懇切地向自己打探“仙跡”、“神跡”,言語間對修行之事充滿嚮往。
如今活生生的法術展現在眼前,他竟視若無睹,淡定如常?
是沒看清?不可能,自己特意選了角度,他絕對看到了!
是欲擒故縱?
想用這種反常的淡定來引起自己更大的興趣,好多套取些東西?
嗬,年輕人若真打這主意,可算盤打錯了,老道我行走江湖多年,什麼把戲沒見過!
......
此時,林家那邊。
“有用!它怕火!”
林家眾人精神一振,幾名護衛紛紛效仿,準備製作更多火箭。
甚至有人舉起了燃燒的火把,躍躍欲試想要衝上去近戰。
“且慢!”
一個清越平和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眾人的躁動。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位一直安靜坐在對麵篝火旁、幾乎被遺忘的年輕青衣道士。
不知何時已站起身,正微微搖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這邊。
那舉著火把、正準備衝上去的護衛頭領皺了皺眉,以為這小道士是害怕了,沉聲道。
“小道長,此刻不是怯懦之時!這怪物怕火,正是除掉它的機會!”
葉清風並未因對方的語氣而不悅。
“諸位施主,莫要誤會。那邪物方纔受創,並非全然因爾等之火。”
葉清風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護衛頭領氣笑了。
“不是因為火是因為什麼?剛剛這一幕可是大家有目共睹,莫非這殭屍是怕了你不成?”
“非也非也,此舉非貧道之功,自然不敢冒領,隻是你們若是不相信,儘管可在射出一箭試試!”
就在這時,似乎是為了印證葉清風的話,也或許是被林家眾人方纔的“成功”所鼓勵。
另一名護衛不信邪,也迅速射出了一支火箭。
隻是這一次,不知為何,卻沒有了老道士的幫助。
火箭準確地命中殭屍的肩膀。
然而,預想中的爆裂火光並未出現。
箭矢撞在僵硬的軀體上,直接折斷,燃燒的箭桿掉落在地,火焰很快熄滅。
隻在殭屍肩頭留下一小塊微不足道的焦痕,連讓其停頓一下都未能做到。
殭屍甚至低頭看了看肩膀,發出更加暴戾的嘶吼,邁著沉重僵硬的步伐,再次逼近!
“這……怎麼會?!”射出火箭的護衛呆住了。
林家眾人臉上的希冀瞬間凝固,轉而化為更深的驚懼。
他們這才意識到,方纔那“有效”的一擊,恐怕真有蹊蹺。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葉清風的身上。
林素薇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與慌亂,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
對著葉清風鄭重斂衽一禮,清麗的麵容上滿是懇切與歉意。
“仙長在上,晚輩林氏素薇,先前眼拙,未能識得真仙法駕,多有怠慢失禮,萬望海涵。
今邪物逞凶,非人力可敵,晚輩深知此請唐突,但懇請仙長大發慈悲,施展玄法,誅滅此獠,救我等於危難!林家上下,必感念仙長大恩!”
在一旁側臥著的老道士,看著葉清風這小道士毫不避諱的接下了這個禮。
眉頭也是忍不住微微蹙了起來。
然而此時,葉清風輕輕擺了擺手,笑著回復道。
“貧道說了,此事非我之舉,而是另有他人。”
“另有他人?”林素薇看著正在抵擋的護衛眾人,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葉清風不再賣關子,退後一步,右手輕輕一指。
“你們該求的是這位...”
看著葉清風手指指著的那位老道士,林素薇越發迷茫。
葉清風好歹還有個仙風道骨的模樣,可這老道士,如果不是那身道袍,說是乞丐都不為過。
此時葉清風轉向一臉“茫然”的老道士,語氣誠懇。
“道長修為精深,慈悲為懷,既已出手,何不徹底了結此患,以免這些施主再受驚嚇?”
這話說得漂亮,既點明瞭真相,又將老道士捧了起來,堵住了他繼續“裝睡”或敷衍的可能。
更將林家眾人的生死安危“託付”於他,於情於理,老道士都無法再作壁上觀。
林家眾人聞言,驚疑不定地看向老道士。
雖然這年輕道士說得篤定,但這老道看起來……實在不像有那般本事。
老道士被葉清風這番話說得一愣,隨即心裏哭笑不得。
好小子,在這兒等著我呢!
三言兩語,把架子給我架起來了,還順便把我剛才那點小動作給捅破了。
他深深看了葉清風一眼,對方依舊那副平靜帶笑的樣子。
眼神清澈,看不出絲毫算計,彷彿隻是陳述事實並做出最合理的建議。
“唉……”老道士嘆了口氣,這次是真的有些無奈了。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也懶得再裝,對著葉清風搖了搖頭,咧嘴道。
“小道友,你這張嘴啊……罷了罷了,吵也吵醒了,總不能真看著這幾個後生遭殃。”
他轉身麵向那已逼近到不足兩丈、腥風撲麵、嘶吼連連的猙獰殭屍,臉上的慵懶與隨意瞬間收斂。
儘管道袍陳舊,站姿也不算挺拔,但一股沉凝厚重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他右手抬起,五指對著篝火方向虛虛一握,這次不再隱蔽,口中清喝:
“離宮真火,聽吾敕令!誅邪焚穢,——疾!”
隨著喝聲,篝火轟然一盛,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壯凝實、宛如赤色巨蟒般的熾熱火流被憑空攝起。
在空中一個盤旋,帶著灼熱的氣浪與凈化邪祟的凜然之意,以遠比箭矢迅猛的速度,直撲那殭屍!
火光映亮了老道士肅然的臉龐,也映出了林家眾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殭屍似乎也感到了致命威脅,發出狂躁的吼叫,雙臂胡亂揮舞,想要抵擋或拍散火流。
然而,這由老道士以自身法力引動、加持了破邪真意的離火,豈是它能輕易抵擋?
“轟隆!!!”
赤色火蟒正麵撞上,瞬間爆開成一片熾烈的火海,將其完全吞沒!
火焰並非凡火,呈現出純凈的赤金之色,焚燒時發出“劈啪”的爆響,那是邪毒屍氣被強行煉化的聲音。
殭屍在火海中瘋狂掙紮、嘶嚎,聲音淒厲刺耳,身上不斷冒出濃稠的黑紅煙氣,惡臭撲鼻,但很快就被熾熱的火焰凈化。
整個過程不過持續了十數息。火焰漸漸收斂、熄滅。
原地隻留下一大灘焦黑的痕跡,以及一些難以辨別的灰燼殘渣。
那具刀槍不入、兇悍異常的殭屍,已然灰飛煙滅,連點像樣的殘骸都沒剩下。
篝火的餘燼在夜風中明明滅滅,映照著眾人驚魂甫定卻又截然不同的臉龐。
林家眾人,從護衛到侍女,再到那位見慣病痛卻首次直麵如此詭譎邪物的林素薇。
此刻望向老道士的目光,已與片刻前判若雲泥。
恐懼猶在,但更多是被那赤金火焰、那焚邪滅穢的玄奇手段所深深震撼後的敬畏與難以置信。
那不起眼的邋遢老道,形象在火光搖曳中彷彿陡然高大、神秘起來。
林素薇最先從震撼中回過神,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悸動。
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裙和鬢髮,鄭重地向前幾步。
對著老道士深深一福,清麗的麵容上滿是誠懇與歉意。
“老仙長,晚輩林氏素薇,攜家僕途經此地,先前眼拙,未能識得真仙法駕,多有怠慢失禮,還望仙長海涵。
今夜若非仙長施展玄法,誅滅此等邪物,我等性命危矣。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她聲音清晰,禮數周全,雖出身世家,見慣生死,但方纔那超越常識的一幕,依舊讓她心潮難平。
管家和眾護衛也連忙跟著行禮,臉上滿是後怕與感激,再不敢因外表而有絲毫輕視。
老道士擺了擺手,語氣也恢復了之前的懶散,隻是少了些油滑,多了些沉穩。
“罷了罷了,什麼仙長不仙長的,老道我就是個愛管閑事的。
路見不平,總不能真看著你們餵了那東西。都起來吧,山野之地,不講這些虛禮。”
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林素薇身上停留一瞬。
“聽你們口音和做派,不是本地人?這大晚上的,帶著女眷跑到這野豬林附近,所為何事?這裏近來可不太平。”
林素薇見老道士問起,也不敢隱瞞,恭聲答道。
“回仙長,晚輩家中世代行醫,在涇陽經營‘杏林堂’。月前,家中接到幾處分堂傳信,提及野豬林周邊數個鎮村,近兩月突發怪疾。
患者初時萎靡低熱,繼而膚色隱現暗紅,性情漸趨狂躁,力增難製,後期則肢體僵直,藥石罔效,已有數人暴斃。
癥狀既似急症,又類中毒,更夾雜些……難以言喻的邪異。地方郎中束手,疑為疫癘。”
她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醫者的憂慮與探究。
“家父憂心疫情擴散,人命關天,特命晚輩攜帶家傳醫案與一些應對疫毒之葯,前來查探究竟。
若有可能,儘力施治,遏製蔓延。今夜本是欲趕往最近的紅葉鎮,不想天色已晚,在此紮營,卻遭遇此等……邪物。”
她言語清晰,條理分明,雖年紀輕輕,但談及醫道病患時,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靜專註的氣質,令人信服。
“杏林堂林家?”老道士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是涇陽林家的千金,難怪有此仁心魄力。老道我也有所耳聞,林家醫術仁心,在涇陽確是口碑載道。”
“承蒙仙長惦記,我林家在涇陽卻有幾分名氣,不過是仗著祖蔭與鄉鄰抬愛。若仙長不嫌寒舍簡陋,肯移玉步蒞臨,實乃我林家滿門之幸,必當掃徑烹茶,恭聆教誨!”
老道士笑了笑。
“涇陽那裏我去過,景色很美,確實是個好地方。”
隨後頓了頓,麵色稍肅,看向林素薇:“不過,林小姐,你此番怕是來錯了地方,也診錯了‘病症’。”
林素薇一怔:“仙長此言何意?莫非……此地並非疫病?”
“自然不是尋常疫病。”老道士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黑暗深邃的野豬林方向,聲音低沉了幾分。
“你所說的那些癥狀,萎靡、膚色暗紅、狂躁、力大、僵直……與方纔那殭屍身上散發的邪毒之氣,以及它攻擊時展現的特性,頗有相通之處。
老道我雲遊至此,正是察覺此地陰穢匯聚,邪氣滋生,恐有妖人煉製邪毒、驅役屍傀為禍,特來檢視。
你們遇到的,不過是外圍被邪毒侵染或控製的‘產物’之一。真正的源頭和危險,恐怕還在那林子深處。此地之事,非金石湯藥可醫,乃邪祟之禍。”
林家眾人聞言,臉色頓時變得更加蒼白。
他們本以為麵對的是可怕的疾病,卻沒想到捲入的是更加詭譎莫測的邪魔之事!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與能力範圍。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管家聲音發顫。
“儘快離開。”老道士說得斬釘截鐵。
“原路返回,離這野豬林越遠越好。治病救人你們在行,但對付這些東西,你們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拖累或……新的材料。”
他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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