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離開虎嘯鎮,沿著官道往南走。
走了約莫二裡地,身後那座鎮子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道路兩旁是連綿的山丘,雜草叢生,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孤零零地立在路邊。
呂陽走在葉清風身後,一路沉默。
這可不像他。
往常走這麼遠的路,他早該絮叨起來了。
這山真高,這路真長,那棵樹長得真奇怪,沈捕頭你怎麼又走那麼快。
可今天,他一句話都沒說。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又走了一裡地,呂陽終於忍不住了。
他快走幾步,湊到葉清風身邊,小心翼翼地問:
“仙師,弟子有一事不明。”
葉清風腳步不停:
“說。”
呂陽撓了撓頭:
“方纔在鎮子上,您掐指一算,然後就種了那棵桃樹。您說那樹能保他們平安,可弟子想不明白。
那兩隻虎妖不是都死了嗎?公虎死了,母虎也死了,它們還能有什麼後患?”
葉清風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
呂陽等了幾息,不見回應,又忍不住道:
“莫非……它們還有崽?”
葉清風終於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呂陽一眼,微微搖頭:
“不是。”
呂陽愣了愣:
“不是?那還能有什麼?”
葉清風負手而立,看向遠處連綿的群山。
“是那老狐狸。”
呂陽一愣:
“老狐狸?什麼老狐狸?”
隨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瞪大眼睛:
“另一隻妖?”
葉清風點頭:
“一隻老狐狸。修行百年,狡詐成性。它帶著兩隻倀鬼,想來害那幾個獵人。
見那火圈厲害,便躲在暗處觀望。後來母虎一死,那兩隻倀鬼跟著消散,它見勢不妙,獨自逃了。”
呂陽張大了嘴:
“還……還有一隻?那您怎麼不早說?”
葉清風看了他一眼:
“早說又如何?”
呂陽急道:
“早說咱們可以把它也找出來殺了啊!萬一它回來報復……”
葉清風打斷他:
“它現在不會回來。”
呂陽一愣:
“為什麼?”
葉清風:
“那老狐狸修行百年,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本事,是謹慎。
它親眼看見我佈下的火圈,親眼看見那兩隻倀鬼消散,知道這鎮子有高人護著。以它的性子,絕不敢立刻回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它不會善罷甘休。”
“那兩隻虎妖是它的靠山。如今靠山倒了,它在這大山裡,便成了無根之木。
它若想繼續在此地立足,就必須立威。而最好的立威方式,就是報復那幾個害死虎妖的獵人。
這因果是因我而起,自然應由我了結。”
呂陽聽得心驚肉跳:
“那……那它什麼時候會來?”
葉清風看向遠方,目光幽遠:
“方纔我掐指一算,它會在三月之後,月圓之夜,來此尋仇。”
呂陽倒吸一口涼氣:
“三月後?那咱們總不能在這兒等三個月吧?”
葉清風搖頭:
“不必。”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那棵桃樹,便是留給他們的。”
呂陽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
“仙師的意思是,那桃樹能對付那老狐狸?”
葉清風沒有回答,算是預設。
呂陽又驚又佩,但隨即又生出新的疑惑:
“仙師,您既然算出那老狐狸會來,為什麼不跟他們說?讓他們也好有個防備?”
葉清風看向呂陽,目光平靜如水:
“你可知,天機為何不可輕泄?”
呂陽一愣,搖了搖頭。
葉清風:
“天機這東西,說出口,便不是原來的天機了。”
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道:
“我算出那老狐狸三月後會來。這話若說與他們聽,他們會如何?”
呂陽想了想:
“他們會害怕,會防備,會想方設法對付那老狐狸……”
葉清風點頭:
“正是。他們一害怕,一防備,便會打亂原本的定數。
那老狐狸來了,發現他們有防備,或許會提前動手,或許會另尋時機,或許會換一種方式報復。
到那時,我算出的那三月之期,便作不得數了。”
呂陽聽得似懂非懂:
“那……那咱們就什麼都不說?”
葉清風:
“不說,便是最好的安排。”
他頓了頓,又道:
“那桃樹種在那裏,他們隻當是棵神樹,會敬著它,護著它。
老狐狸來了,自有那樹對付它。他們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最安全。”
呂陽撓了撓頭,想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
“弟子好像明白了……”
葉清風看了他一眼:
“明白什麼?”
呂陽認真道:
“仙師的意思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反而會壞事。”
葉清風微微點頭,算是認可。
呂陽得了肯定,又來了精神:
“那仙師,您方纔說的因果,又是怎麼回事?您說那狐妖的因果是您造成的,所以您要了結?”
葉清風沉默了片刻。
“那兩隻虎妖,是我殺的。”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殺了它們,便種下了因。那老狐狸是它們的手下,它要報復,便是這因結出的果。按說這果,該由我來承受。”
他頓了頓:
“但它報復的,不是我,而是這鎮子上的百姓。”
“那老狐狸若報復他們,便是我種下的因,結出了他們承受的果。這不對。”
呂陽聽得入神,忍不住問:
“所以仙師就種了那棵桃樹,把這果給擋了?”
葉清風點頭:
“那桃樹種在那裏,便是替我承受這果。老狐狸來了,找的是那樹,不是那些百姓。
它若勝了那樹,便是我種下的因,由那樹結出的果;它若敗了,便是它自己修為不夠,怨不得旁人。”
他看向呂陽:
“這便是因果。”
呂陽愣在那裏,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的那些搜奇誌異的書,裏麵也講因果,講報應,講善惡到頭終有報。
但那些都隻是故事,離他很遠很遠。
此刻聽葉清風這麼一說,他才忽然明白......
因果不是故事。
因果是每一件事,每一個人,每一個選擇。
仙師殺了虎妖,這是因。
老狐狸要報復,這是果。
仙師不想讓百姓承受這果,便種下桃樹,把這果接了過去。
這一連串的事,環環相扣,誰也躲不開。
他忽然問:
“仙師,那您種了桃樹,這因果就算了嗎?”
葉清風搖頭:
“不算,因果哪有這麼容易了清。”
呂陽一愣:
“那……”
葉清風:
“那老狐狸若死在桃樹之下,便是它自己的因果。我種桃樹,是因;桃樹殺它,是果。這果,與那鎮子無關,與我有關。”
他頓了頓:
“但桃樹是我種的,它若殺了那老狐狸,這殺孽,也會記在我頭上。”
呂陽瞪大了眼睛:
“那……那您豈不是白費功夫?”
葉清風看了他一眼:
“你方纔說,那樹是神樹?”
呂陽點頭:
“是啊,弟子說了。”
葉清風:
“神樹殺人,算誰的?”
呂陽愣住了。
葉清風繼續往前走:
“那樹是我種的,但它已經有了靈性。它殺人,是它自己的選擇。與我有關,卻也不是我的業。”
呂陽跟在後頭,腦子轉不過來了:
“那……那到底算誰的?”
葉清風沒有回答。
沈昭月在旁邊忽然開口:
“算那老狐狸自己的。”
呂陽看向她。
沈昭月:
“它若不去報復,便不會死。它去了,便是它自己找死。因果這東西,說到底,還是看自己選什麼。”
呂陽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
“所以仙師種那棵樹,不是為了殺那老狐狸,是為了給那些百姓一個機會?”
葉清風沒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動了動。
呂陽看見那微不可察的弧度,頓時激動起來:
“弟子懂了!弟子懂了!”
他跟在葉清風身後,絮絮叨叨:
“仙師種那棵樹,那些百姓隻要不去惹它,它就一直是棵神樹。老狐狸來了,它自然會對付。
百姓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做,就平安無事。這纔是真正的護著他們!”
沈昭月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看了葉清風一眼。
這位道長,走一步,算十步。
那些人跪著謝他的時候,他已經想好了三個月後的事。
那些人看著那棵桃樹驚嘆的時候,他已經把因果理得清清楚楚。
這等神機妙算,是她這些凡人無法理解的。
但驚嘆歸驚嘆,她卻沒有忘記當初對方所說的話。
各自有各自的路走,不是看哪條路寬闊誰就更厲害,而應該是看誰走的更遠!
她不會什麼彎彎繞繞,更不會那些算命,但她有手上的刀,無論什麼陰謀詭計,她自一刀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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