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寺的鐘聲在暮色中回蕩。
山路盡頭,轎子還在緩緩上行。
而在山腳另一側,通往涇陽府城的官道上,一匹青驄馬正疾馳而來。
馬上之人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腰懸雁翎刀,髮絲以青布束緊,不露分毫。
眉目清俊,膚色因常年奔波而微黑,下頜線條利落,辨不出男女。
守在山道口歇腳的樵夫抬眼,隻見這人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落地無聲。
牽著馬往山道上走幾步,抬頭望瞭望暮色中那座灰瓦紅牆的寺廟,又停住。
“敢問老丈,”聲音清冽,不帶情緒,“前方可是金光寺?”
樵夫點頭,多嘴問了句:“公子是來上香的?”
“尋個公道。”
四字落地,樵夫不敢再多問,挑起柴擔匆匆下山。
那人也不理會,將馬拴在道旁老鬆樹下,解下腰間革囊,取出塊乾餅,邊咬邊望著山腰。
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個等了三日的獵物。
她叫沈昭月,六扇門緝事捕頭,正七品。
也是六扇門建衙百年來,唯一以女子之身躋身緝事捕頭之列的人。
——三個月前,涇陽府報上來十八樁人口失蹤案。
起初隻是尋常。
每年各地報失蹤的卷宗堆滿檔案庫,大多不了了之。
但這十八樁案子不一樣。
失蹤的人有男有女,年齡從十二到四十不等。
有的是進城賣菜的農戶,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貨郎,有的是去廟裏上香的寡婦。
他們來自不同縣鎮,彼此從無交集,唯一相同的是——最後一次被人看見,都在涇陽府城東門附近。
沈昭月接手時,卷宗上已積了薄灰。
前任捕頭批了四個字:疑似拐賣。
她翻完卷宗,把“疑似”二字劃掉。
接下來三個月,她走遍了涇陽府下轄七縣,訪過十二戶苦主,見過六具已無法辨認的屍體。
每一次查到關鍵處,線索就會被人為掐斷。
證人改口,知情人恰好出遠門,甚至有兩家苦主突然搬走,人去屋空。
有人不想讓她查下去。
那人位子不低,手伸得很長。
前日,她在府城茶樓與線人接頭,那線人隻說了四個字:“金光寺。”
當夜線人就失蹤了。
沈昭月沒等天亮,單人匹馬出城。
......
青驄馬打了個響鼻。
沈昭月收回思緒,將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裏,就著水囊嚥下。
她抬眼望向暮色中的山道,看見兩個婦人簇擁著一頂小轎緩緩上行。
轎上坐著個紅衣女子,蓋頭遮麵。
她眯起眼。
送親不上門,哪有送到半山腰寺廟的道理?
手已按上刀柄。
但片刻後,她鬆開了。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女子。
在這片土地上,各村有各村的規矩,有些規矩寫在紙上,有些規矩刻在骨血裡。
六扇門的刀能斬斷鐵鏈,斬不斷人心裏的鎖鏈。
——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她往後退兩步,隱入鬆樹的陰影。
小轎從她藏身處三丈外經過,轎夫粗重的喘息聲,婦人窸窣的腳步聲,還有那轎上女子紋絲不動的紅蓋頭。
沈昭月目送那頂轎子沒入寺門。
她把腰間革囊繫緊,慢慢嚼著嘴裏的乾餅渣。
她忽然低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
這雙手辦過三十七樁大案,擒過江洋大盜,斬過山魈野魅。
六扇門裏有人背地裏叫她“左千戶轉世”——那是百年前以凡人之軀連斬十三妖的傳說人物。
死後被追封忠武伯,畫像至今掛在緝事司正堂。
她從不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凡人之軀就是凡人之軀,練到頂,斬得幾隻不成氣候的山精野怪,碰上真正有道行的邪修,照樣不夠看。
但那又怎樣。
她攥緊刀柄。
金光寺的晚鐘又響了。
沈昭月抬眼望去,暮色四合,寺廟的輪廓正在一寸寸融入黑暗。
殿內燭火顯得格外明亮,像一隻從黑暗中睜開的、半眯半閉的眼。
......
王嬸等人將葉清風送到了一個房間後,纔是離開。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遠,房門“吱呀”一聲合攏。
葉清風獨自站在榻邊,紅蓋頭還蒙在臉上。
他沒有動,也沒有急著掀開,隻是靜靜站著,聽那腳步聲徹底消失。
屋內很安靜。
燭火燃著,偶爾爆出輕微的“劈啪”聲。
窗外夜色已深,蟲鳴從山野間傳來,時遠時近。
房間角落裏的香爐裡燃著某種香,氣味濃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
葉清風微微皺了皺眉。
這香氣不對勁。
普通人聞了隻會覺得心神放鬆,多聞片刻便會昏昏沉沉。
但他識海清明,那絲甜膩剛入鼻腔,便被鋒銳無比的劍意滌盪乾淨。
他沒有聲張,依舊站著。
既然要演,就演到底。
一刻鐘過去。
兩刻鐘過去。
殿外依然沒有動靜。
葉清風心中暗忖——這裏的和尚在玩什麼花樣?
按阿牛所說,以往那些姑娘送進寺裡,主持慧明會親自“開光”,從無例外。
今日卻把他獨自晾在這裏,一去不回。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正要放開神識探查,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五個人,腳步虛浮,踢踢踏踏,夾雜著壓低的嬉笑和酒嗝。
門被推開。
一股酒氣湧進來,衝散了殿內的甜膩香氣。
“嘿嘿,師父說了,今日這個先讓咱們樂嗬樂嗬——”
“師父真夠意思!”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幾個和尚擠進殿來,粗手粗腳地把門掩上。
葉清風透過紅蓋頭的縫隙看去,進來的一共五個。
都穿著灰色僧袍,袍襟敞著,露出油膩的胸口,臉上帶著酒意和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走在最前頭那個肥頭大耳,手裏還提著個酒壺,灌了一口,往榻邊湊。
“新娘子,等急了吧?”
他伸手,去掀紅蓋頭。
葉清風側身避開。
那和尚一愣,隨即笑得更歡:“喲,還挺害羞?沒事,待會兒就熟了——”
他朝身後幾人使個眼色,那幾個和尚圍上來,七手八腳。
葉清風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把自己按坐在榻沿。
肥頭和尚把酒壺遞給旁邊的人,搓著手走近,再次伸手掀蓋頭。
這次葉清風沒躲。
紅布掀起一角,露出半張臉。
燭光映著那張清秀的、帶著幾分怯意的麵容——是翠姑的臉,是葉清風變化後的臉。
幾個和尚看清了,眼睛更亮。
“師父果然沒騙咱們,這村姑水靈!”
“快點快點,別磨蹭!”
肥頭和尚嚥了口唾沫,正要伸手去扯那紅蓋頭——
葉清風忽然不想玩了。
他正準備散去變化,給這幾個酒肉和尚億點點教訓,房門忽然被人一腳踢開!
“砰——!”
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燭火一陣搖曳。
一道玄色身影掠進來,快得像夜風。
幾個和尚還沒反應過來,刀光已至。
第一刀,肥頭和尚捂著喉嚨倒下。
第二刀,旁邊那個拿酒壺的,後頸中刀。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刀光連閃,血濺三尺,五個和尚甚至沒來得及喊出聲,便已橫七豎八倒在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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