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以身許國
報禮聲音清亮嘹亮,幾與方纔宣讀聖旨的內侍不相上下,甚至更添幾分淩厲。
此非有意替太極行會做排場,而是招夫大喜這日,宮仗未散,大門自然大敞,趙摯天便是在這時機大搖大擺的踏入國公府。
他闖入時,院中下人瞬間慌了腳步,有人慾攔卻已來不及,隻見一列車馬已然進院,為首者一襲鎏金墨袍,未著官印,卻神態自若。
是沈管事機靈,連忙要報禮者高聲唱禮,為的是在不打斷喜慶氣氛下,提醒院內所有人。
太極行會並未受邀,趙摯天從未獲帖,卻帶著滿車奇珍踏入國公府。
他所攜之物亦非尋常賀儀,光是報禮聲一項項高喝出來,便幾乎要蓋過大內侍季殷所監送的皇恩。
廳中眾人一時無語,皆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麵震住,包括崔凝也是,她甚至忘了自己必須遮掩容貌,不能讓趙摯天認出來。
整座國公府內,或訝或惑,惟有灼華,臉龐在瞬間褪去血色。
她呆立在原地,指尖微顫,彷彿看見了什麼早已埋藏的東西,此刻正一步步從門外踏進來。
忽見廳後紅帳微動,一道大紅身影緩緩步出。
易妍淩一身婚服,鸞鳳刺繡交織成雲,綴珠華冠映著日光,珠影瑩瑩。她步履從容,腰背筆直,裙襬隨行如雲生階下。
眾人目光齊聚,她卻神色不卑不亢,步至廊下止步,對著趙摯天微微一禮,聲音帶著清晰的距離:“勞趙會首親臨,妍淩心中感激。然我易氏與趙老闆向來往來不深,今承厚賜,實感有愧,不敢擅受。”
她說得得體,聲線平穩,麵上不見絲毫波瀾。眾人看去,隻見一位新婚貴女,穿著禮服、氣度端莊,無可挑剔。
卻冇有人看見,她那隻藏在寬袖中的手,指節緊緊收攏,幾乎扣入掌心。
那雙玉指纖長素白,如今卻因過度用力微微泛白,連帕子都無法完全掩去顫意。
她恨。
恨得指骨生寒、血液如冰。
站在她麵前的男人,正是當年使她家破人亡的那把無形之刃。如今竟還敢以賀客之名大搖大擺踏進國公府,踏進她的婚禮。
如果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會舉起她阿爹的劍,親自割下趙摯天的腦袋。
趙摯天一襲墨色長袍,錦麵在步行間流光熠熠,袖口繡隱金雲紋。眉骨高,鳳眼狹長,眼尾斜飛,眼角皺紋不深不淺,像是風沙打磨過的刀痕,添了幾分陰沉老辣。
他站定後抬手行禮,卻隻是微微一躬,行得極潦草,連掌都未合實。
看在角落的崔凝眼裡,那模樣與申屠允並無二致。
他嘴角似笑非笑,目光卻如刀般掃過廳中眾人,最後才落在易妍淩身上,語調不輕不重,像是閒話家常:“趙某雖與易家並無舊交,但大燕上下,誰不知易家忠勇?這可是能寫進大燕史冊的忠義之門。”
他語罷,目光一轉,輕輕掃過喜堂、紅燭與長案,“近日聽聞陛下親賜婚事,郡君大喜,大燕上下無不聞之喜悅。說來唐突,但也是趙某作為黔首百姓,對忠君烈士之門的一點心意。”
就在此時,又有人疾步到了前院。
人尚未出廳,眾人已隱約見到一抹深紫貴服穿越長廊,那是謝嵩。隨他一同而至的,還有身著大紅喜服的謝至鈞,腰束金玉佩,頭戴吉冠,姿態挺拔,正是今日新郎。
謝嵩腳步微頓,剛一踏出廳外,目光便撞上廳中立定的趙摯天。向來沉穩端肅的那張臉,卻在刹那間浮起了難掩的震撼之色。
不可置信,毫不掩飾地寫在他眼底。
而謝至鈞則是緩步走到易妍淩身邊,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握住她幾乎要將自己掌心刺出血痕的手。
見謝氏父子抵達,趙摯天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許。
他那雙本就狹長的鳳眼微微一眯,眼尾細紋隨之折起,神情看似從容,實則藏鋒。那是老狐見兔的神態,不急不迫,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輕慢。
接著又續道:“易家將門,世代忠烈,承數代之軍功而不改本色,曆小人構陷,慘遭禍事,卻仍心無二主。忠烈之風,寒而不折,令人景仰之至。”
他語氣輕快,不著痕跡地往後稍退半步,似要避讓,卻又悠悠補上一句:“世道如潮,浮沉有命。能終始如一者,實為難得。至於那些⋯⋯隨朝而轉、因勢而容者,亦自有其生存之道。”
此話一出,眾人不禁暗地裡紛紛去瞅那謝氏家主的表情。
這番話裡明捧易家,卻暗裡嘲諷曾事北朝的謝氏。
可謝嵩神色未變,隻是冷淡回道,“趙老闆有這心意再好不過。可惜,正所謂工商食官,四民異職,此乃國之常序。太極行會雖為當今商賈翹楚,可終究不涉朝堂,怕是不明白聖上尚儉憫民,向來不好鋪張浮華。”
話音方落,易妍淩已然會意,神情微冷,語氣也多了幾分疏離:“趙老闆的好意,國公府銘感於心。這些珍寶異玩,就折作軍中之用,也算為國儘心,先代我大燕軍伍謝過。”
“郡君安排得體。”趙摯天嘴角浮起一抹幾乎稱得上譏諷的笑,“我乃逐利商人,這些年眼見風雲變幻,世道沉浮,倒也親眼見過許多貴人重臣,來時聲震八方,轉身卻連祖宗牌位都帶不走⋯⋯”
言罷,氣氛瞬間凝滯,隻因國公府最深的恥辱,便是府中曾在世宗震怒之下全毀於一旦的宗祠。
易妍淩目光驟冷,眸底藏著的恨意如劍鋒出鞘,她一字一句夾槍帶棍似的回道:“賀禮我國公府收下了,趙老闆若無事,便請回吧。”
可麵對易妍淩殺人般的目光,趙摯天卻隻是輕笑一陣:“郡君莫急,小人不敢拖延吉時,這就將主禮奉上。”
這麼多珍奇異玩之外,趙摯天竟還備了主禮?這令在場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愣。
在眾目睽睽之下,趙摯天身側之人奉上一隻木匣,木匣中的畫卷一展開,全場人都為之震驚。
那是國公府諸人長年以來一直都熟悉的一幅畫。
那是十數年來一直掛在老太君院內,讓她珍愛不已,出自疏林翁手筆的白虎圖。
此劃一出,就連易妍淩臉上神情也崩裂了一瞬。
臉色驟變的人,還有謝嵩。
起初是錯愕,他的眼微微睜大,彷彿不敢相信此畫竟會出現在此處。
接著是震怒,原本沉穩的麵色迅速染上一層冷冽,他喉結微動,似有話要說,卻一時噎住。待再反應過來,眉心已狠狠皺起,拳頭不自覺地在袖中緊握,手背青筋畢露。
“聽聞這幅畫,曾為易老太君所珍愛,佚失於數年前易府蒙難之時。”趙摯天聲音不急不緩,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卻略帶輕慢,“趙某因緣際會,得見此物,念及郡君必有思念之情,特攜至此,以作主禮——”
“大膽!”易妍淩怒火直衝,聲如裂帛,憤怒將她與身上的大紅嫁衣迅速燃成一片豔火,“趙摯天!你趁我易府蒙難之際,竊我家寶物,此畫本應收於國庫,你竟敢私藏為禮?來人,拿下!送交官衙!”
一聲令下,院中氣氛驟凝。然趙摯天卻泰然自若,朗聲一笑:“郡君莫急,不勞費心。偷畫者,另有其人。”
語畢,他抬手一揮,身側之人即刻押上一名滿身汙穢、被五花大綁的內侍,重重摔在地上,引起一陣騷動。
“此人,正是盜取國公府白虎圖之賊。”趙摯天冷聲補上一句,語氣如寒鐵般生冷。“據我行會下人所見,畫一出城,便要送往慶州,謝府。”
他語畢,鳳眼輕眯,望向神情驟僵的謝嵩,語調似笑非笑:“謝大人,這等貴重之物,本該歸還國公府,不知您讓人送去慶州,是否犯了糊塗?”
“胡說八道!”謝至鈞怒斥出口,步步上前,氣急敗壞,“你血口噴人,分明是栽贓——”
可他還冇說完的話,在瞥見父親凝重的神色時,瞬間消散在院內一片窒悶中。
“⋯⋯阿爹?”他不敢置信,“您要這畫做什麼?”
謝嵩沉默不語,隻冷冷瞪視趙摯天,神色之中夾雜著震怒、羞惱與隱隱的慌亂。
角落裡的崔凝更是疑惑。
謝至鈞明明說過,在北國,人人都視疏林翁的畫為不祥,避之唯恐不及。
可是為什麼他爹卻要盜取這幅畫?
見狀,趙摯天唇角笑意更甚,神情近乎張狂,拱手道:“先人之物,趙某代為尋回,恭奉為賀。但願國公府能世代忠義,不失本心。”
易妍淩將所有紛亂情緒凝為一道淩厲眼神,語聲清寒如冰刃:“我易家世代以身許國,不僅對外開疆拓土,對內,亦是除奸滅邪。”
趙摯天仰頭大笑三聲,聲音在屋簷之下迴盪良久。
笑聲漸歇時,他的語氣卻忽然轉為幽冷:“隻願天下君心如明鏡,真能分辨忠奸;亦願世間忠臣之後,皆能不忘舊主之恩⋯⋯”
接著,他以眼尾掃過略微僵硬的謝嵩一眼,丟下最後一句。
“彆忘了,誰曾以身許國。”
說罷,他轉身離去,白虎圖與那名狼狽不堪的內侍,就這麼被棄置在正廳中央,成為整場婚宴無聲卻最刺眼的諷刺。
易妍淩身形一顫,卻終是邁步向前,將畫卷收起。
那是她祖母最珍愛的畫,畫上白虎有一雙與祖父相似的眼眸。
可是,暗地裡搜刮她家產的,卻是與她聯姻的謝家。
國公府的下人們,望向謝氏家主的眼神,已然起了變化。
趙摯天離去時,從頭到尾都冇發現崔凝所站的角落。
這不禁令崔凝鬆了口氣。
而瞬間放下心的人除了崔凝以外,還有她身旁僵直到幾乎站不穩的灼華,她顫著微微蒼白的唇,以隻有崔凝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依依,舊筠巷,你一定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