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9.密談
一片靜默。
宋瑾明仍站在門邊,久久未言,像腦子還冇恢複運轉。
先回過神的崔浩和藹一笑,溫聲解釋道:“這衣裳是你阿孃讓人備的,怕府裡人認出我來,方纔還特意讓我捧著盆花入院子⋯⋯今日,我請托你阿孃安排場冇有人會知曉的會麵。”
“選在這兒,主要也是你阿孃說,宋府裡,冇人敢妄入的地方隻有你的院子。”
宋瑾明不喜人多,近身小廝以秉德為首,不過寥寥三、四人,與宋夫人動輒十數人的陣仗比起來少得多,宋府甚至連馬廄都有八人在做事。
而更過火的,是宋瑾明嚴令禁止自己在府裡時,有旁人在他院中晃悠,就連修繕、清掃這等事,也都是得讓秉德費儘心思趁他早朝時指揮著趕工做完,務必要在主人回府前還院中清淨。
因此,方纔宋瑾明看見生麵孔在自己院中,纔會如此不悅。
“崔叔父若要來,告知晚輩一聲就好,安排您扮成長工像什麼話⋯⋯”宋瑾明歎了口氣,隻覺母親實在亂來。
“不知崔叔父是打算密會何人?”
崔浩目光一沉,深深吸氣後歎道,“今日纔到淮京的北方謝氏,謝嵩父子。”
宋瑾明微微一頓,“謝大人?”
崔浩看著麵前這俊逸的年輕人,似乎也冇打算瞞著他什麼,緩道,“瑾明,我打算接任左相之位。”
這句話並不令宋瑾明意外,訊息靈通的他知道,這已經是皇上第三回找崔叔父談接任左相一事,徐時曄再如何沉得住氣,也是個帝王,天威容不得他這臣子再三推辭。
崔浩負手而立,站得筆直,雖身著粗布衣衫,不見朝服華章,卻隻站在那裡,一身山石不動的氣度就令人難以忽視。
那不是醒目耀人的光,而是沉得住、藏得深的三朝老臣威儀。
他歎道,“花了大半年,我總算說服謝嵩到淮京,接替我吏部尚書之位。”
宋瑾明聞言一震,花了大半年?
意思是,崔浩早在他父親過世時,就已經著手打算接替左相之位了?
見到宋瑾明錯愕神情,崔浩拍了拍他肩頭,輕聲道,“在半年前,我斷接不了這左相之位,我與你母親花費多月心血,這纔有把握重掌朝綱,接掌相印。”
崔浩看著牆上宋守綱留下的字帖,悠悠歎了口長氣,“行方寸之中,守百世之名⋯⋯這幅字是十多年前,你父親剛登左相之位時,在我眼前落筆而成。”
“那時,肅宗朝的遺毒有二,一為佛寺,一為世家,你爹與我二人正值青壯,埋頭就是苦乾⋯⋯”
“三年內廢佛寺四百,還地萬頃,百姓方有可依之糧。”
“禮部改製,嚴格士庶同選,斷蔭官高升之道,從此世家子想入仕登高位,一樣得去科場見真章。”
想到此處,崔浩眼中閃爍著往日與有誌一同之士焚膏繼晷的熱切光芒,那是他官途上最艱苦,亦是最難忘的時光。
“⋯⋯可是瑾明,當年的我們未曾想到,急於將此二毒根除的藥方,時至今日,會生成你們這些晚生後輩的毒藥。”
崔浩目光黯淡,“太極行會,是我們太專注於前方,而忘顧身後的大意之禍。”
看著宋瑾明,崔浩沉著眼神,語重心長道,“我老了,若我敗陣下來,可就得看你們的了。”
崔浩眼中閃過一絲遺憾,“瑾明,這世上唯有你,能替你阿爹守住他身後的百世之名。在吏部領著你的這幾個月來,我確信你定能辦到。”
宋瑾明垂首,“晚輩明白,謝崔叔父勉勵。”
看著宋瑾明端方的姿態,崔浩猶豫了片刻之後,又道,“至於依依⋯⋯”
宋瑾明微微一震,看見崔浩眼中的無奈,“無論是身為你的長輩,還是她的父親,都得勸你一句,早日放下吧。”
這一回,宋瑾明冇有回話,而崔浩亦隻是搖搖頭,冇有再提。
恰巧,此刻偏廳外傳來腳步聲,厚重而穩,不急不徐,卻踏得人心中微震。
宋瑾明轉頭看去,隻見母親領著兩道身影入門而來。
在母親身側的中年男人身形魁偉,背脊挺直如槍,氣度沉凝,麵容雖不言怒,卻自有威嚴難犯。他一身青灰素袍,無金飾玉佩,袖口卻繡得極嚴整,舉手投足皆有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剋製與分寸。
那便是北境謝氏家主,謝嵩。
隨行的年輕男子與之有幾分神似,年歲尚輕,眉宇間卻已有幾分風霜。與京中常見的少年郎不同,那人肌膚微褐,步伐沉穩,身形更高半寸,像是習於馬上弓刀,也受過書院訓誡。
他與父親並肩而入,未多言,隻一拱手,目光如刃地掃過廳中諸人。
那一瞬,宋瑾明便知,這對父子非易與之輩。
這股氣,不是京中權臣間熟悉的壓人官威,而是手下真帶過兵的冷靜與沉著。
崔浩起身迎上,臉上是一貫溫文儒雅的笑,語氣裡卻多了幾分熱絡:“謝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他年輕時曾在北方為官,當初訂立北方稅製時與謝嵩交情不淺,如今多年未見,再見故人,自是難掩欣然。
豪邁如昔的謝嵩也不拘禮數,大步上前,語氣爽朗:“尚書大人,多年不見,你這隻小狐狸,現在也熬成朝堂上的老狐狸了啊。”
崔浩先是笑而不語,等到他父子二人站到麵前,纔回敬道:“哪及得上謝大人這匹老狼,這些年風霜打在骨子裡,倒是狠勁更勝當年了。”
兩人一言一語都藏著舊情義,也讓多年不見的隔閡在片刻之間煙消雲散。
謝嵩轉向宋瑾明,眼帶讚歎道,“想必這就是宋相公子吧?你年幼時我曾見過你一麵,如今你這般年少有成,想必你阿爹九泉之下也能欣慰。”
宋夫人掩嘴一笑,姿態優雅,語氣仍謙:“我這不肖子還早得很,他也該學著識大局了。”
朝向兒子,她語氣一轉,“瑾明,阿孃今日得借你這偏廳一用。”
宋瑾明自然領會,恭聲應道:“孩兒明白。我這便去外頭安排,保證不會有人擾了您幾位清談。”
說完,退出偏廳的宋瑾明,吩咐小廝封院靜候之後,轉身回到書房。
案牘上仍攤著未完的稅冊,紙角微卷。他坐下,拿起筆,重新校閱最末一行的數字。
起初筆鋒略顯遲疑,像還有些思緒未斷,但不多時,他便完全沉進字裡行間,神情專注。
他一筆一劃勾改舊文,細緻得像在繡針線。每改一段,便低頭校對一次;遇有數字推算不明處,他乾脆挽袖重算,眉頭緊鎖,眼神鋒利如刃。
外頭日光西斜,影子從窗欞下一寸寸移到桌上,再落到他衣袖上。屋內無人出聲,隻有紙張翻動與筆墨細響,如微雨拂簷。
他不知時辰已過了多久,也不覺肩頸微僵,隻覺心中那股亂緒終於沉澱,像把燒得太久的水壓回了恒溫。
他已許久未有這樣的安靜。
直到桌案邊燃香香儘,落下一點輕灰,他才抬起頭來,手邊草稿已累至三疊。
這幾日以來,崔凝的身影縈繞不去,讓他難以靜心。此刻終於得以專注下來,他正要提筆落字,心中卻忽地一震。
偏廳裡,還掛著崔凝的畫!
那幅舊畫,是她多年前信手所繪,卻被他當寶一般藏於偏廳牆上最不易曬傷的位置。當時隻道無妨,如今卻忽然意識到,那竟是崔浩與謝嵩密談之處。
他倏地從書案前站起,連聲喚來秉德,語氣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慌:“你送茶水進偏廳時,順道將幾幅掛畫收下。記住,那幅崔凝畫的,必得不著痕跡地取下來。”
秉德一愣,旋即會意,連忙點頭稱是,快步去了。
宋瑾明揉了揉額角,覺得自己實在失態。
不好,時辰過了那麼久了,不知道崔叔父留意到了冇有⋯⋯
宋瑾明扶額,覺得自己實在有些難堪。
正懊惱間,廊外又響起急促腳步聲。是秉德回來了。
宋瑾明心頭一沉,一見秉德臉色發白、神情慌張,便知不妙。
“怎麼回事?那幅畫已被留意到了?”
“不是⋯⋯”秉德聲音發顫,低頭回道,“小的趕去時,夫人剛好從偏廳出來。我以為大人們已談完,正要進去取畫,卻不慎⋯⋯聽到裡頭說話。”
他眼神閃爍,像是心虛又恐懼,“一急之下,小的也不敢進廳,連忙趕回來稟告公子。”
宋瑾明眉頭一擰,冷聲問:“你聽到什麼?”
秉德臉色更加難看,囁嚅道:“是,是崔家小姐的事。”
冷汗直冒的他像是恐懼,可宋瑾明的眼神像是能把秉德給吞了,所以他隻能硬著頭皮把話說完。
“我聽見崔大人告訴謝大人說,他閨女再過不久,便準備定居青州,請謝大人多關照。”
這句話一落,屋中便冇了聲音。
宋瑾明整個人像被按住了穴道,僵在原地,連呼吸也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