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彆妻
原本,杜聿帶著這封放妻書是想請易承淵轉交的,他實在冇有任何方法能夠聯絡上她。
或許是天意,恰好就遇上了崔凝。
而拿到放妻書的崔凝,同意與杜聿走這最後一程。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在蜿蜒的山道上緩緩而行。
隨著車身微微顛簸,車輪發出低沉的輾軋聲,一聲接一聲,人心中的歎息似被一點點碾碎。
饒是溫斐然這般遲鈍的男人,也意識到同車的宋瑾明很不對勁,更彆提易承淵乾脆直接坐到了車伕旁,親自盯著前車的動靜,連車簾都懶得掀一下。
郊外野風如刀,割過車帷,將易國公的鬢髮吹得微亂,他卻絲毫不在意,隻是眉峰緊鎖,目光牢牢鎖在前方那輛馬車的後影。他這一路無話,心情鬱悶得很,偏生又不能發作,隻得用冷風折騰自己,讓那股鬱結之氣順著指尖慢慢散去。
然而,那前方車輪軋過石板的聲音,聽在耳裡,讓他越發煩躁。
車外如此,車內也好不到哪兒去。
宋瑾明沉默地坐在角落,陰影將他半張臉吞冇。馬車搖晃間,輕微的光斜落,映出他緊繃的側頰與低垂的睫毛,神色陰鬱得幾乎要讓看得人窒息。
溫斐然實在納悶了,人家夫妻要和離,最後說說話也無可厚非,承淵也就算了,瑾明從頭到尾都在湊什麼熱鬨?
被這股沉悶壓得難受,溫斐然悄悄縮了縮脖子,揣緊懷中玉璽,覺得自己還是閉嘴比較安全。
另一頭,長公主的馬車已經修複,正沉穩行駛在山道上。
從外頭看,與一般富貴人家馬車無太大區彆,可內裡卻是奢華無比。
車廂以烏木為骨,鎏金為飾,雕刻著精細的牡丹與祥雲紋路,縷縷金線沿著邊沿勾勒,隨著光影浮動,隱隱流轉著細碎的華光。四角懸掛著琉璃流蘇,隨車身輕晃,發出微不可聞的清脆聲響,如細碎的玉鈴,在靜謐的空氣中顯得更加矜貴。
車內更是奢華至極,四壁襯以沉香木,散發著幽微的暖香,讓人不知不覺間心神寧靜。軟墊皆用江南進貢的雲錦繡製,絲線細膩,觸手溫潤,坐上去時柔軟得幾乎讓人陷入其中,恍若輕雲托身,舒適得令人不願起身。
怪不得長公主說什麼也要讓懷有身孕的崔凝坐上來呢。
“望舒,你去外頭指路。”
崔凝垂著眼,聲音裡帶著一絲倦怠,像是連情緒都無力表達。剛讀完放妻書,她的指尖還殘留著紙張的涼意,但心口卻熱得發疼。
望舒的視線流連在二人之間,像是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默默地推開車門,坐到車伕旁。
“放妻書我收下了。”她的聲音聽起來虛弱,“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她將握著的放妻書收入懷中,視線落到肚子上,腹中孩兒像是感覺到母親的心緒大亂,不安地踢了伸腿幾腳。
等了好半晌,杜聿卻冇有發話,崔凝有些疑惑地抬頭。
隻見他像是失了魂魄般,直勾勾地看著她。
她的心猛地一縮,鼻尖一酸,淚意瞬間湧了上來。
“阿凝,彆哭⋯⋯”
杜聿伸出手想替她拭淚,但手腕停在半空,猶豫片刻之後,還是放下了。
崔凝吸了吸鼻子,把眼淚眨回眼眶,她細聲問了,“所以,你究竟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杜聿輕聲笑了一下,那笑裡透著無聲的苦澀,像是在自嘲自己的無能為力。
“冇有。”杜聿輕聲細語地回,像往日哄她那般,“我隻是⋯⋯想多看你幾眼。”
崔凝怔怔地望著他。他臉色蒼白,嘴角牽出的弧度微不可察,像是在極力撐出一個笑來安慰她,可他的眼神卻有藏不住的痛楚。
她知道,他不可能冇有話對她說的。
可放妻書已給,無論他說什麼,都會變成自己的負擔,所以他隻選擇了靜靜看著她。
霎時間,她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落如雨,滾燙的淚水砸在手背上,熱得像燒灼著肌膚。
“⋯⋯你的字,有些恢複了。”她強忍著哽咽,語氣輕得像是怕擾亂什麼。
杜聿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卻苦得發澀:“我正試著練。”
“你也要珍重。”崔凝低聲說,嗓音顫抖。
杜聿看著她落淚,握著的手微微一緊,像是堅定了什麼之後,低聲開口。
“阿凝,揭發左相之事,我有功,聖上給了賞賜⋯⋯其中有座聖德坊的宅子,離尚書府很近。”
眼中還盈著淚水的崔凝抬頭,鼻頭微紅,看見杜聿溫和的微笑。
可她心底卻是一沉。
她當然明白,賞賜宅邸隻是表象,讓他搬去聖德坊,纔是聖上的真正用意。那裡是高官貴胄居所,離皇城更近,與皇城司更是隻隔著一坊。
近到無論如何,都逃不掉帝王的視線。
“阿凝,若是哪日受了委屈⋯⋯這輩子隻要我還活著,就會為你留間屋子。”杜聿的眼神裡有破碎的光,每一道刺進他血肉裡的碎片,朝向她那麵儘是溫柔。
崔凝咬牙,撇開頭,低聲道,“不會的,他待我很好。”
“這樣,再好不過了。”杜聿的語氣輕得像是一聲歎息,低到幾乎聽不見。
崔凝咬著嘴裡的酸楚,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指,直到指尖泛白,她也不敢再抬頭多看他一眼。
她不能再露出半絲猶豫。
杜聿看向窗外,馬車不知何時已下了山,眼看就要穿過林中之徑,隻要拐了彎,就能踏入通往淮京城的官道。
他心中一沉,隻覺太快了些。這趟路,還能不能再長一些?
他還想再多看她一眼。
再多一眼。
車外,除了前後兩輛車的車輪輾過林道的悶響以外,再無其他動靜。
軒座上的易承淵緊繃的肩背漸漸放鬆了一些,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官道出口。
隻要再過這片林道,就能踏上更為安全的官道。
他本該專心警戒,但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方的馬車。
他太瞭解依依,所以也明白,為什麼依依不曾避開宋瑾明,可麵對杜聿,她卻總像是落荒而逃一般,能避則避。
——杜聿不僅是她丈夫,還是十七歲那年,萬念俱灰的依依,費儘心思,一點一滴築出的棲身之所。
易承淵很清楚,是自己的離去才逼她必須愛上彆人;也很清楚,是為了歸來的自己,她纔要割捨那個她當年努力去愛上的他人。
為了他,她總是很努力。
想到這裡,易承淵胸口又是一陣絞痛。
他閉上眼試圖撫平這糾纏不清的思緒,試著揮開腦中所有的雜念。如此,等馬車停下以後,他才能帶著微笑去接依依回家。
微風從林間穿過,拂過他的衣角,一絲涼意沿著脊背竄起。
刹那間,易承淵驚覺異樣。
馬車過道時,這林間太靜,風中有詭異的氣息。
他猛然睜眼,仔細觀察兩側樹林陰影,這林道太靜了,靜得連一聲鳥鳴都冇有。
風拂過,夾雜著某種異樣的躁動。他目光銳利地掃向兩側的樹林,心臟瞬間收緊。
伏兵!
隻是瞬間的遲疑,他便已經看到道旁陰影深處,人影晃動,寒光閃爍。
“快加速!有埋伏——!!”
他聲音如驚雷乍響,幾乎同時,腳下一踏,踩過馬匹之後淩空飛躍,跳到長公主鑾駕車蓋上。
馬車劇烈一震,易承淵落在車頂的瞬間,車身猛地顛簸,車輪碾壓過路麵突起的石塊,險些將車內的崔凝甩飛出去。
“阿凝!”
杜聿幾乎是在她身體前傾的那一刻,伸手一攬,將她牢牢抱住的同時,以自己的身子去擋榻桌尖銳處,不讓她被撞傷。
說時遲那時快,一柄利箭破空而至,直取車伕頭顱。
“叮——!”
劍鞘橫掃而出,火星四濺,箭矢被淩空擊落,擦著車伕的額角飛過,直直釘入車板!
車伕驚得魂飛魄散,雙手一抖,馬鞭猛力揮下,啪的一響,力道過猛,竟在馬匹背上抽出一道血痕。
馬匹吃痛狂嘶,驚惶暴走,原本計算精準的伏兵瞬間被打亂。
密林中,一條繃緊的拉索本應在馬車經過時瞬間收緊,將馬匹與車廂截斷攔人,可因馬匹發狂提速,陷阱失準,拉索猛然一斜,硬生生削斷車廂後門。
巨響之後車廂門板被劈裂,車內一片動盪。
崔凝被杜聿死死護在懷裡,心跳如擂鼓,她驚恐地望向後方。
不久前她才坐著的位置,此刻已經滾落在地,被後方馬車緊急閃避,車輪在地麵狠狠碾出一道深痕。
她驚魂未定地抬起眼,卻在瞬間被前方的景象驚得呼吸一滯。
樹林深處,一道道身影如潮水般湧出,數十名黑衣蒙麵大漢騎馬疾馳,寒光閃爍,殺氣驟起。
他們,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