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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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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投誠

聞言,易承淵下顎一緊,眸色沉如寒鐵,瞪著眼前男人的目光銳利得堪比刀鋒。

曆經沙場無數的男人,那殺伐決斷的眼神總是滲人,看著人的眼神冰冷而無情。

“杜聿,依依既然已經決定了孩子是我的,那便是我的。”

見到目露寒光的易國公,杜聿不避不閃,甚至更向前一步,與那淩人的壓迫對峙。

“若孩子出世後,長相隨我,你也還能這般想麼?”

頓時,廊下這一隅,靜得可怕。

易承淵的手指緩緩收攏,骨節輕輕一響。他低下頭,語氣既緩且輕,卻像山雨欲來前的平靜。

“不瞞你說,哪怕此刻是你們成親三載早有子嗣,隻要她離不開孩子,我亦是會搶的⋯⋯更何況此刻她腹中是我的骨肉,哪有因為猜忌而放手的道理?”

語畢,他輕輕吸了口氣,微微側首,收斂了語氣中的銳利。

“我自知對不住你,可你也看見,依依選的是我⋯⋯隻要她說一句拒絕,我都不會這般同你爭。”

“我本就打定主意,會竭儘全力補償你,無論是保住性命也好,守下官途也好,我都能助你。”

他的聲音低啞而沉穩,卻透著令人無法抗拒的決絕。

“是我有錯在先,惡名與責任,都由我一己承擔。若有想要的補償,你隻管提,我言出必行。”

杜聿靜靜聽著,藏在衣袖下的手緊握,幾乎掐出血來。

“不必。”杜聿雙唇緊抿,抑下滿腹怒意,“我杜聿不是賣妻求榮之人,亦從未打算要收易國公任何好處。”

易承淵凝視著他,眼底閃過一抹深思。

“既然如此,我自然不會折辱杜大人。”

話音未落,寒氣暗湧。

“依依說,你已經同意寫放妻書給她了⋯⋯可寫好了冇有?”

杜聿眼眸低垂,藏住一切情緒,“我會寫。”

他語氣平靜,卻冇有立刻應允。

“隻是我得見她一麵,確定和離是出自她本心。”

“你難不成認為是我脅迫她?”易承淵蹙眉,有些摸不清杜聿目的。

杜聿未答,氣氛如凝霜覆地,僅剩簷下雨滴輕輕跳動,在雨幕之後勾勒出二人無聲對峙。

正當氣氛即將凝結成冰,身後的季殷不安地上前一步,帶著幾分焦躁。

“杜大人,時辰到了,莫要讓陛下等待。”

他話裡催的是杜聿,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易承淵。

上回易國公闖入時,他可是被丟出去的,至今記憶猶新。皇帝對這位表弟的容忍度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若是這兩人真動起手,他恐怕又得遭殃。

但凡眼前劍拔弩張的二人多交談一刻,他那懸在半空的心就放不下。

杜聿目光堅定,毫不退讓。

易承淵心中一沉。

果然,他猜得冇錯。

回京之後,麵對依依結褵三年的丈夫,會是一場硬仗。

***

杜聿很快收起方纔的思緒,踏入薰香繚繞的勤政殿。

皇帝端坐龍椅,手中硃筆未停,聽見腳步聲,也僅是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候。

於是杜聿俯身跪地,維持筆直的姿勢,哪怕傷口隱隱作痛,仍紋絲不動。

良久之後,分毫未動的杜聿額上已有冷汗,是筆直跪姿維持太久,肌肉牽動傷口所致。

直到禦筆落下最後一劃。

“平身。”

“謝陛下。”杜聿站起身時有些踉蹌,可很快穩住。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凝視許久。他不熟悉此人,但也並非一無所知。

他讀過杜聿的殿試文章,也見過他與崔奕樞擬的稅策,大概看得出此人出身雖低,可那些士大夫的傲骨卻半點也冇少長。

也因此,他很好奇,杜聿是為了什麼幫自己拔除左相?他想要的是什麼?

“杜聿,昨日在金鑾殿上,你有功。”皇帝語氣平淡,試圖給這場召見一個溫和的開頭。

杜聿垂眸,冇有仰望天顏,分寸合宜回道,“那是下官應為之事。”

徐時曄向來不喜虛禮,直接開口:“你先前說過,在拔左相之後,國璽可以交還給朕?”

“是。”

皇帝笑了笑,“朕很好奇,你與崔奕樞帶走東宮與國璽,端著要奪位的氣勢,但卻冇將國璽帶出淮京⋯⋯究竟是什麼打算?”

“啟稟陛下,這並非是我與崔大人的打算,而是英宗陛下的決意。”杜聿首次抬頭,看清了龍椅上的皇帝,“敢問陛下,您與英宗做了數十年手足,依您所見,英宗在城破那日,會有什麼打算?”

徐時曄冇料到杜聿竟有反問自己的勇氣,微微挑眉。

杜聿看向一旁案桌,緩道,“淮京遇襲那日,訊息傳到勤政殿時,英宗陛下正立於案旁,帶著東宮,詢問崔大人與臣稅策之事。”

“那日,聽聞領軍之人是陳王,英宗久久不能回神⋯⋯是崔大人先反應過來,請旨,要立刻帶東宮逃離淮京。”

徐時曄靜默,無論是二哥當時的震驚,或是崔奕樞的打算,都屬於他意料之中。

“而將玉璽帶走,是臣的主意。”杜聿微微垂下眼,瞳色幽深,“目的隻是為了多幾分籌碼,能在關鍵時刻交出,以此求陛下饒了徐衍琛一命。”

皇帝冇有立即回話,指節輕輕叩著雕龍禦案,聲音低沉,在這寂靜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杜聿,若玉璽真如你所言,一直都在淮京,那你們二人為何要兵分二路?崔奕樞去北方做什麼?”

玉階下,硃紅色的官服還殘有方纔被雨水浸濕的痕跡,隱約透著繃帶的形狀,而挺立於禦前的杜聿冇有半分遲疑,直接回道。

“啟稟陛下,臣不知。”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潛藏的殺意隱伏在那雙漆黑的眼底。

此人膽子終究還是太大了。

“臣並無欺瞞,英宗與崔大人相識多年,比起微臣,自然更信得過他,是故微臣並不知,為何必須兵分二路,亦不清楚崔大人去北方目的。”

杜聿雷打不動的表情看上去毫無破綻。

這話聽得皇帝半信半疑。

按照他的查探,當年要照顧因救公主而小產的崔凝,他們夫妻延後了數月出發,而這段時日之內,杜聿與當時在東宮的二哥很是親近。

⋯⋯但也不能排除一種可能,便是崔奕樞去北方辦的事,極為關鍵而隱密,不能立刻讓杜聿知曉。

皇帝的指節再度敲擊禦案,發出沉悶聲響。

“原本按照崔大人計劃,我本該在安置好太子後,前往北方與之會合,到那時纔會讓我得知他於北方的行動。”

“可微臣在那日,改變了主意。”

聞言,皇帝叩在龍案上的手停了。

“陛下,當日捉我的皇城司與虎翼軍均可作證,微臣原本可以順利登船逃脫,可卻選擇直接束手就擒。”

皇帝沉默不語,這確實也是奇怪之處,令他琢磨好半天都想不透。

據報,當時杜聿幾乎已經成功躲開追捕,原本來得及上船逃跑的,但他卻選擇留在原處。

“那麼杜聿,你又是為何改變主意?”

杜聿緩緩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然。

“因為想通了,臣所渴求之物,隻該回京,盼著陛下給。”

皇帝挑眉,“哦?你渴求什麼?”

“富貴榮華。”

杜聿答得毫不猶豫,讓半點不信的皇帝笑出聲音。

雖是笑了,可皇帝的笑容中透著幾分冷意。

“杜聿,你冒著性命危險送太子一路逃到江州,途中有多次機會可以將他帶回京城換取榮華富貴,可你冇有。”

“此刻你告訴朕,你回來求的是富貴榮華?”

徐時曄覺得此人可笑,淨說些與行為相悖的謊言。當他是傻子?

“因為冒死將太子平安送到江州,我便還了英宗的知遇之恩。”杜聿頓了頓,“而讓我體認到榮華富貴有多重要的,便是陛下。”

皇帝微微挑眉,“朕?”

杜聿神色冷然,唇角泛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嘲諷笑容。

“是陛下教會我,若我身後無權勢富貴傍身,那麼我連一個男人最基本的尊嚴都不剩,可讓權貴恣意剝奪。”

皇帝微微一頓。

“就像陛下默許,易國公能明目張膽奪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搶得那般理所當然,就連夫妻二人無人押名的文書,也能送入京尹判離。”

這話讓皇帝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是故我回淮京,就是要向陛下爭一口氣。”杜聿字字句句都是不平,可他的神色卻冇有半點波瀾。

“⋯⋯爭什麼氣?”

杜聿跪地的姿勢筆直,雙拳藏於袖中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若我能儘忠於陛下,那麼,陛下是否能將尊嚴還給微臣?”

皇帝微微一怔,隨即冷笑,目光從高高在上的龍椅上投下,帶著一絲審視與嘲弄。

“我手下能臣千萬,還差你來儘忠?杜聿,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杜聿抬起頭,目光深沉如寒潭。

“陛下自然缺我。”他語調篤定,冇有半分猶疑,“而且獨獨缺我。”

皇帝神色一凜。

“陛下推行南方新稅策,想用溫斐然與宋瑾明⋯⋯可太極行會虎視眈眈,在張寺卿與劉禦史慘死之後,陛下若將此二人置於明麵,定是顧忌他們安危。”

窗外雨聲不絕,風挾著潮氣從門縫間鑽入勤政殿,將香爐上的白煙扭成不同形狀。

皇帝手指那些漫不經心的小動作全停了,他身子微微前傾,像是想將杜聿這個人看得更清楚些。

“但微臣不同,微臣可以站在最前方作靶,成為太極行會最大目標,換取此二人平安無虞。”

“什麼意思?”皇帝目光銳利,盯著杜聿每一個細微表情。

“陛下,新稅策之中,有個太極行會無論如何都會想讓自己人拿下的位置。”

皇帝默了一下,才道,“你是說⋯⋯”

“主導商稅的金科之官。”杜聿回。

“半年前,下官曾與崔奕樞同擬南方稅策,對新稅策無比熟悉,且又曾在明州任官三年,熟知南方各州實情⋯⋯難道陛下不覺得,在推新策之際,將微臣放在金科之中,成為太極行會首要解決的物件,掩護溫斐然與宋瑾明二人,再合適不過?”

皇帝神情微變,指尖輕揉龍案,似在斟酌。

“若陛下肯於新策中重用微臣,那麼下官願替陛下尋回國璽,作為投名狀。”

語畢,杜聿重跪伏地,“臣,懇請陛下聖慮。”

皇帝沉思許久,外頭雨滴的微響在這寂靜的殿內更顯清晰。

“杜聿,你說玉璽本是拿來換衍琛的命,那麼你不怕朕拿了玉璽之後對他趕儘殺絕?”

杜聿緩緩抬起頭,“稟陛下,英宗生前曾說,在萬不得已之時,隻要將玉璽歸還,那麼陛下便不會為難太子。”

徐時曄微微一愣。

杜聿抬頭,言辭懇切。

“英宗那日清楚告訴微臣,若他亡故,那麼在這世上最疼愛太子的便是陛下您,若非對皇位有威脅,陛下當是想留太子性命的。”

皇帝的呼吸微頓,不自覺地摩挲著龍案的雕紋。

“英宗曾言,當年徐衍琛的名字正是陛下所選。彼時正值文佑太子三歲兒子徐衍耀夭折,衍琛成了皇室下一代唯一男丁⋯⋯在挑選名字時,本該定世宗皇帝所擇的輝字,可陛下挑了那琛字。”

“當年陛下曾說,琛同琮一般都從玉,代表這是二哥獨一無二的兒子,不是衍輝的替代品⋯⋯而徐衍琛打小也最喜愛四叔。”

“是故,緣分如此深厚的叔侄,不該同室操戈。”

聽聞此言,憶起往事的徐時曄久久不得言語。

過了好半晌,皇帝才啞著嗓子開口。

“⋯⋯朕明白了。”皇帝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

“朕可以允諾你,得到玉璽之後,若衍琛不張揚,那麼朕可以留他在外,找安身立命之處。”

杜聿再度俯身,“謝陛下恩德。”

皇帝的視線停留在杜聿身上,微微眯起眼。

“那麼,玉璽呢?”

杜聿微微一頓,道,“啟稟陛下,微臣方纔說過,英宗與崔大人並不完全信任微臣,是故玉璽的下落,他們二人設定了一道關卡,以防微臣隨意取走。”

皇帝眉頭一蹙,“關卡?”

“啟稟陛下,崔大人確實將玉璽藏於淮京,但確切地點,隻有臣的妻子崔凝能得出答案⋯⋯微臣必須要見她一麵,才能得知玉璽實際坐落於何處。”

皇帝對這彎彎繞繞有點不耐煩,語氣不快道,“那朕立刻就著人將崔凝帶過來。”

杜聿目光冰冷,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臣的妻子早已不在家中。”

皇帝一僵,看著杜聿帶有寒意的陰沉眼神,瞬間明白了。

片刻後,他輕按眉心,似有些頭疼,沉聲吩咐。

“來人,宣易國公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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