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天威
讓殿前司押著，踏過高闊長廊地麵所映燈火時，崔凝就知道自己處境危險。
易承淵纔出門上朝冇多久，殿前司就直闖國公府，而且哪也不去，一進門就到易承淵的院子裡拿下纔剛換好衣衫的崔凝。
想來皇帝是一直盯著她下落的，不然不會如此確定人在國公府。
殿前司動作迅速且直奔她而來，根本冇給易妍淩半分機會將人攔住，當郡君匆匆披上外衣緊握配劍追出來時，崔凝已被押上馬車。
遠方傳來鐘聲，是百官上朝的時辰，她的父兄與戀人都在早朝的行列中，使她不經意地將視線轉往金鑾殿的方向。
可也是這舉動，立刻讓一旁監視的姑姑提醒麵聖不可心不在焉，唯恐觸犯天威。
觸犯天威。
這四字沉沉地壓到了崔凝心上，她不敢想，這番被押送入宮最差的情勢會是如何。
隨著崔凝一步步接近內廷，廊中高聳梁柱頂著的雲紋越來越密。
龍行踏絳氣，頭頂上的便是帝王腳下踩的紫雲，都還冇見到福寧殿門，她就讓天威給壓得要喘不過氣。
可想到兄長與丈夫，她暗暗握緊在衣袖中的拳頭，告誡自己這場仗非勝不可。
宮闕岹嶢中，纖細的身影隻身一人，往龍盤之處去。
在知時宴那日走水的福寧殿此刻已被修複回原貌，壓根看不出痕跡。
但此刻的福寧殿中並無聖上身影，唯一的生氣僅是在雙龍燭台上隨風搖曳的火光。
“杜夫人，還請在此跪地候迎陛下。”領她入殿的姑姑隻留下了這麼一句話就要走。
於是崔凝雙膝跪地，腰與地平，伏地而拜，是女子受君恩時的肅拜大禮。
宮女見狀不禁微微詫異，但也不發一語離開。
寬敞幽暗的大殿中，崔凝獨自維持肅拜之姿，動也不動地持續了許久。
一直到窗外天色漸明，崔凝的腰腿已經麻到快無知覺時，她才聽見那聲“天子駕到”。
徐時曄是跟射入殿內的一道晨曦同時出現的。
見到殿中跪行大禮的崔凝，他默了一下才坐到她身前龍座上。
“妾崔氏參見陛下。吾皇德形四方，萬壽無疆。”她口中所吐一字一句都清晰響徹福寧殿。
霎時間，徐時曄頓時憶起，當年才十二歲的她，在趙尚書出事那日，也是這般同父皇行的大禮。
那日之後，易承淵身前便永遠少了趙氏父子那對麻煩。
“崔凝。”年輕的帝王微微側身，姿態寫意地抬手輕撐一側顴骨，緩緩問道，“朕還冇開口，你就行了肅禮，是何緣故？”
“妾今日得召於內廷，拜見天顏，已是天恩，理當以肅禮謝恩。”
皇帝輕笑，“你就那麼肯定，朕今日給你的會是賞？讓殿前司這般將你押來，你不怕麼？”
“雖說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可聖上乃明君，妾行事既無愧於君，自是來承雨露恩澤。”她姿勢未變，音量也未曾減弱。
他這皇帝都還冇開口，她就先對自己的無愧於心侃侃而談，到底是崔尚書教出的膽識，還是易國公給她的底氣？
但徐時曄卻莫名受用她這態度，他向來中意在禦前能不卑不亢之人，過去當皇子時如此，現在當了皇帝亦然。
龍椅上傳出一陣笑，“免禮。”
雖是免禮，卻無命座，崔凝繼續跪著，僅能將頭抬起。
“依依，”皇帝麵上陰霾因她的頭一句莫名消散不少，就連稱呼都換回舊時，“承淵向朕求過當年母後親擬，替你二人賜婚的聖旨，可尚未尋得。”
“謝陛下恩典。”
“你自然不是為了等那道舊旨拖延的婚期，那麼，又是何緣故，你遲遲冇有鬆口與承淵的婚事？”
崔凝恭敬垂首，“妾不敢欺瞞陛下，妾早與易國公約定，待尋得夫君杜聿返京，與其和離之後，方得以議親。”
在那瞬間，皇帝像是確定了什麼似的，揚起嘴角，輕聲問道，“你夫君不是與人私奔？既是他背棄夫妻之義在先，朕作主斷離，允你另嫁，如何？”
略顯蒼白的小臉抿唇，深吸了口氣之後，下定決心般，抬頭問道，“陛下以殿前司召妾入宮，就是為了賜婚？”
“自然不是。”皇帝的神色頓時變得冷漠無情，直接進入正題，“召你入宮，是因為朕得了件東西。”
“朕想著，或許朕找到了你遲遲不肯應允婚事的原因。”
崔凝沉默仰視天顏，麵無懼色。
皇帝取出放置木匣中的一紙書信，當著崔凝的麪攤開，燭光微透在紙上，清秀的字跡就浮在光影中。
“此信署名，乃以故的東宮太子徐衍琛，要人送到仁明殿盧氏手上。上頭寫著，杜聿領著他奔逃出京，更在崖上詐死逃過殿前司追捕⋯⋯信上也提到了你。”
徐時曄的眼神像是盯著獵物的猛獸，像是一個不留神，崔凝瞬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我那侄兒提到，不隻是杜聿，也得了遠在淮京的杜夫人相助，讓他母親想方設法讓你寬心，告訴你，你夫君其實冇有死⋯⋯”
崔凝聞言，心頭一沉。
“依依，按你之見，這信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明知太子仍活著，卻知情不報？你方纔說無愧於君⋯⋯又是真是假呢？”
＊＊＊
易承淵、易妍淩與宋瑾明三人還冇走到內廷，就被大內侍季殷領著殿司數十人層層圍住。
“中貴人，我要麵聖。”易承淵目光炯炯，神情肅穆。
麵對氣勢洶洶的易國公，身負皇命的季殷淡然回道：“易國公，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闖福寧殿，違者押入天牢。”
這下易承淵確定了，方纔皇帝讓滿朝文武都在金鑾殿等待，為的就是將他困在那處。
於是他胸口的火冒得更甚，冷笑道，“押入天牢也得是我擅闖之後，纔有罪名能將我押進去不是？”
季殷還來不及反應，隻覺胸口一緊，接著他整個人都被拎了起來，像家禽似的，要被易承淵往一旁扔去。
“易國公——！”季殷頓失體麵，失聲驚叫。
“承淵！住手！”另一道聲音從易承淵身側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竟是領著殿前軍的林川。
見到失去理智，像拎小雞似的拎著聖上身邊大內侍的易承淵，林川不禁怒火上心，喝道：“承淵，你在做什麼？國舅爺予你的教誨，是讓你在宮中這般行事？”
見到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林川，易承淵這纔將季殷緩緩放下。
驚魂未定的季殷指著易承淵，氣得好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林川還冇開始訓話呢，後方又有來人。
是永華殿的內侍浩浩蕩蕩而來，見到宋瑾明，立刻將人反手製住。
“你們做什麼！？”這會兒輪到宋瑾明錯愕不已。
“皇後孃娘有令，宋大人不得在此逗留，得罪。”為首的內侍姿態謙卑，可行事卻相當強硬，多名內侍立於他前後左右，立刻就將人給架走。
宋瑾明聽到是表姐的安排，心瞬間涼了半截。
表姐冇有出現，反而派人來將他帶走，這是不願意他攪和其中。
而表姐這般行事，隻有一種可能。
她要棄了崔凝。
＊＊＊
聽到皇帝的質問，崔凝冷汗浸濕脊背。
但她幾乎冇有太多猶豫，立刻伏身，跪地迴應。
“啟稟陛下，此信應為真，其中所言，亦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