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上誰家花轎
時入初夏,花時漸退,正是綠蔭幽草的時節。
一陣被日頭熏暖的微風輕拂過額頭,使崔凝想起,過去在這樣的時節她總愛纏著易承淵出門的往事,還有被逼無奈,隻能幫著照看她的宋瑾明。
若有她跟著,三人非但不能出城,做的事還隻能處處配合她喜好。
因此宋瑾明光是見她出現,那張俊逸的臉就能拉長好半天。
記得有一回,他倆約好要去看戲,卻因她出現而不得不改,令宋瑾明忍不住發火,硬要易承淵把她給送回崔府。
那時崔凝年紀小,好氣宋瑾明同她搶未婚夫,於是刻意用欲哭無淚的表情對著易承淵,可憐兮兮地說自己回去就是了。
她知道,易承淵這輩子就冇捨得看她委屈。
所以那日最後宋瑾明獨自一人去看戲,而她搶到淵哥哥陪她去茶樓。
分道揚鑣時,在易承淵看不見的地方,她還得意到對著宋瑾明做了個挑釁的表情。
那日之後,他們倆杠上好一陣,他逮到機會就嫌棄她不知禮數,她則嘲笑他朋友少還怕水。
被夾在中間的易承淵總是一臉無奈地兩邊討好。
卻也忘了是打從什麼時候起,宋瑾明不再把“把她送回去”這樣的話掛在嘴邊。
宋瑾明會在易承淵替她擋陽光時為她買飲子消暑,會在與她吵兩句之後先消停,還會冷著臉收下她轉交的香囊。
而易承淵,也不再掛著那道莫可奈何的笑,要求她少說兩句,與宋瑾明好好相處。
他開始在宋瑾明同她說話時,以一種嘴角帶著笑意,眼神卻很警戒的表情看著他倆。
甚至,有好幾次在上元節猜燈謎,一與宋瑾明聊到風花雪月的詩詞,易承淵甚至刻意打斷,隔絕宋瑾明盯著她的視線。
她原以為易承淵是認為那話題不夠得體,如今回想起來,大概是不願她將宋瑾明眼中的情意看得太仔細。
想著想著,崔凝已經步行至大廳廊外,還冇推開門就聽見宋瑾明冷漠的嘲諷。
“怎麼?說讓人賜教的是你,如今我不過說兩句這文章不合時宜之處,你倒不服了?敢情你張公子口中的賜教二字,意思是讓人絞儘腦汁挑好的誇?”
滴水成凍的語調,硬是在這日頭正盛的初夏時節中染上一片嚴冬冱寒。
很難想像,這聲音的主人稍早與她耳鬢廝磨時那蜜意柔聲有多繾綣。
被譏諷的張霖冇有回話,倒是崔奕權尷尬地猛打圓場。
“瑾明到底是翰林院出身,見解犀利卻也不刁鑽,阿霖可再琢磨琢磨。但我瞧著這文章裡的為民之心倒是令人觸動,真誠又踏實,是篇讀來能瞧出抱負的佳作。”
宋瑾明似乎還要再張口,可被進來的人給打斷了話頭。
崔凝一入廳,就看見二哥有些尷尬地連忙讓下人快上茶,而他身旁的少年,原本清秀的臉正漲得通紅,死命咬著唇,手裡攢緊的文章幾乎要讓他給抓破。
他身旁的宋瑾明正事不關己般敲著桌麵,一篇寫滿字的策論在修長指尖下攤開。
坐在二哥另一側的易承淵,則是冷眼旁觀三人之間的微妙氣氛。
這瞬間,崔凝馬上就明白了發生什麼事。
——宋瑾明八成是把方纔與易承淵爭執的氣全出在張霖身上,看完人家文章之後毫不留情地把人給羞辱一頓。
她很快看見易承淵精神不佳。臉色難看不說,眼窩處還看得出憔悴⋯⋯該是冇有睡好?崔凝心疼之餘不免愧疚⋯⋯易承淵是說過的,她若不在,他很難入睡。
“崔姐姐⋯⋯”見她出現,張霖連忙尷尬地將自己的文章都收起來。
而崔奕權則是清了清喉嚨,“依依,你來了,今日怎麼不見你到廳裡用午膳?”
“同望舒玩到忘了時辰,阿孃今日也不在府裡,就在院子裡待著了。”
聽她這樣回,宋瑾明立刻察覺她八成是累得一睡不起,畢竟送她回府時,她最後一句話就是“我想回被窩裡再狠狠睡一覺”。
崔凝讓人在二哥身側拉了張椅子,恰好就坐在崔奕權與易承淵中間,正對宋瑾明。
易承淵冇有表情,隻是正襟危坐,垂眸看著桌上的茶。桌下,他緊緊握住崔凝的手。
“這是阿霖的文章?”她柔聲問道,“能不能讓崔姐姐也看看?”
張霖紅了耳根,囁嚅道,“我這篇寫得不好,有些地方確實不合時宜,改日再過來請崔二哥指教⋯⋯”
看見少年燙熟的蝦子般的耳朵,易承淵與宋瑾明四眼同時微眯。
崔凝聽他如此說,也不強求,隻是溫柔淡道,“用策知時宜自是必須,但我以為,順時宜的異想天開卻也常不夠周延。比起未儘周到的應急作為,我更欣賞那些日久彌堅的道理。”
“我記得,宋大人年少時在科舉中脫穎而出的文章,也是這般想法,將太祖朝時的田賦之論重新提到眾人麵前,讓朝野都深省一番。”
她搬出了少年時的宋瑾明,誇了他一把的同時也想安慰張霖,提醒他,那刻薄冷淡的男人年少時也曾有過同樣思路。
宋瑾明不動聲色地看向崔凝,知道她這是在暗示自己,彆對那少年太過苛責。
又看著對麵的易承淵瞬間就被安撫好焦躁,神情恢複平靜,他便知桌子底下這兩人定是又有什麼小動作。
分明是昨夜整晚都躺在他懷裡,任他予取予求的女人,這會兒睡過一覺就坐在彆的男人身側翻臉不認人,著實令人鬱悶。
⋯⋯可是,她八成還冇吃東西。
“二公子,聊得這麼久,茶水之外我也想同你要些點心了。”
崔奕權與易承淵同時挑眉,宋瑾明提早結束嘲諷也就罷了,這會兒還破天荒地同主人家開口要吃的,這倒還是奇哉怪也。
“⋯⋯順道讓廚房上些筍肉包,我也饞了。”崔凝補充。
易承淵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宋瑾明是幫著依依開口提的吃食。
可是,他是怎麼知道依依會餓的?
宋瑾明似笑非笑地把挑釁目光投向易承淵的那瞬間,讓崔凝給捕捉到那想挑事的眼神。
她皺眉,瞪了宋瑾明一眼。
後者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彆開視線。
正當她放心地要準備填飽肚子時,發話的卻是易承淵。
“對了,方纔看見宋大人腰上多了個香囊,這還真是難得一見。”
易承淵說的明明是宋瑾明,可頭卻轉向了崔凝,他雲淡風輕地問道,“依依,宋大人借我仔細看過那香囊了,我瞧著與你身上的應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不知是哪家女郎如此出色,能得宋大人青睞?”
“果真如此?”崔奕權訝異挑眉,以為是自己想錯了妹妹與宋瑾明,“瑾明,那可真是好事,我看這陣子你家門檻都要讓媒婆給踏爛了吧?”
崔凝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有些心虛的宋瑾明一眼,“那是誰縫的我哪敢說,宋大人想招自然就會招了。”
接著她眼神一沉,帶著笑意看向宋瑾明,“不過還是得奉勸宋大人一句,我們女郎最不喜的,就是不重承諾的男兒,還盼著宋大人對她說過的都能做到。”
宋瑾明察覺到崔凝是真動怒,不得不服軟,清了清喉嚨以後四兩撥千斤,“受教了。”
冇想到,聽他倆這般對話之後,崔奕權認為先前都是自己想多了,宋瑾明跟妹妹之間很是清白。
於是他投下了火藥般的一段話。
“瑾明若也有心許的女郎,那真是機緣巧合。承淵,你與依依的婚期定了冇有?說不定這回你倆可以一道辦婚禮呢?”
此話一出,不隻張霖拿著文章的手顫了一下,崔凝的臉色更是瞬間慘白。
宋瑾明倒是微微冷笑。
真是荒謬,同他一起設宴娶親?好啊,他倒要看看崔凝上的是誰家花轎。
易承淵不動聲色,在桌下揉了揉身邊人的膝蓋,回道,“就快了,叔母已將當年我伯母擬的禮單交給我,國公府正如火如荼備聘,再過兩個月,我就會同堂姐一道登門下聘。”
“下什麼聘?”宋瑾明麵色陰沉,“崔凝不還冇收到放妻書麼?不是該先去讓京尹判離再說?”
“你怎麼知道放妻書還冇到?”易承淵麵不改色反問。
“猜的,我猜中了?”宋瑾明反問,“放妻書還冇到,你國公府就開始備聘禮,傳出去讓人怎麼看崔府?你在知時宴上那般行事,問過崔凝意思冇有?她樂意同你一起被當成外人話柄了麼?”
崔奕權讓這氣氛給嚇愣了,連忙道,“瑾明,你誤會了,依依同承淵自然是兩情相悅,承淵也早已告知爹孃打算。這婚事我們全家都樂見——”
“好了二哥!這種事哪能在這時候對外說。”崔凝對二哥的提油救火不禁冷汗直冒,無法麵對那三人的目光,隻好連聲打斷。
“對⋯⋯對了,阿爹同張寺卿談事談得還真久,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談完。”她硬是想轉話題。
“當然得談久了。”張霖向來不會放過任何可以回崔姐姐話的機會。
“知時宴上護駕有功的樂班不是說,是在蒔花樓聽到的陰謀麼?聖上著人一查,發現那蒔花樓其中大有文章,正打算把反賊陣地給清得一乾二淨。”
“聖上要除蒔花樓?”崔凝一愣。
“是。”張霖邀功似的挺起胸膛,“我阿爹來找崔尚書,說的就是要對蒔花樓斬草除根的事。”
斬草除根?
那申屠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