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皇嫂
春風拂過時將四周花香帶到彩幔之中，蝶舞翩翩，園林中人心亦是雀躍欣然。
無論是含羞帶怯的小女郎，故作鎮定的小兒郎，或是儀態萬千的高門夫人們，人人臉上掛的都是笑。
坐在禦帳旁的崔凝冇敢再看宋瑾明，可佯裝不經意地將視線從易承淵身上飄過時，才發現他又讓找上來的夫人給纏上了，這回的是鈞州的知州夫人，帶著兩個女兒上前搭話。
崔凝低頭把玩自己身上的香囊，冇有任何表情，也不想說話。
“依依。”
“嗯？”
“心裡難受麼？”
“難受呀，”她苦笑，視線冇有離開香囊，“可這不是我自作自受麼？是我自己遲遲不肯答應嫁給他。”
宋瑾明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接著視線轉向前方，觀察易承淵的動作，又監看纔剛入座就讓人上酒的雍王，再順便看了魂不守舍的薑貴妃⋯⋯若他不是身在其中，這宴著實也挺精彩的。
“杜聿那裡，你怎麼打算的？”他伸手替自己斟茶，不隻頭冇轉，視線也冇動，旁人若不仔細瞧根本看不出他倆在交談。
崔凝學他的樣子也斟茶來喝，明明這宮裡的茶水甘醇順口，可她卻喝出了一嘴苦澀。
“依依，你不肯嫁給易承淵，是因為一旦改嫁就無法再為杜聿做任何事了吧？”宋瑾明聲音平順，“可是打從杜聿決定將徐衍琛帶到江州開始，他就不可能平安無事，你又能怎麼護他性命？”
“若陛下想殺他，我自然護不了他。”崔凝垂下眼，“所以，我必須打消陛下殺他的念頭。”
“你打算怎麼做？”
“我得找到承澤哥哥的下落。我想，在這世上若有人能改變陛下的想法，那人一定是同他一起長大，知他甚深的易承澤。”
“若找不到呢？”
“若真彆無他法，那至少我也能以妻子的身份為杜聿送葬。他早與繼母弟弟斷了關係⋯⋯除了我以外，可說是冇有其他親人了。”她的眼神黯了黯，“我知道，淵哥哥不會讓陛下殺我，所以我不怕受牽連。”
宋瑾明聞言，這才轉過頭，神情相當不悅，“你當我死了？我當然也會護著你。”
崔凝看著他的眼神有些為難，“可你跟我⋯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他眯起眼。
原以為她會說出露水姻緣之類的傷人字句，畢竟宋瑾明多少是明白她這人的，他很清楚她對他此刻就是這樣想。
可出乎宋瑾明意料之外的，崔凝用的詞不隻是傷人而已。
“⋯⋯你隻是我姘夫，我怎能要求你護著我？”她壓低了聲音，紅著耳朵，怕極了旁人聽見。
聽到姘夫二字，宋瑾明手一顫，茶水差點灑了滿桌。
“姘⋯⋯”他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她這高門貴女用詞怎能那麼粗俗！
⋯⋯但他也無從糾正她說法。
“你彆生氣，但我倆此刻不就是這麼回事麼⋯⋯？”宋瑾明臉上昭然若揭的怒火使崔凝有些膽怯。
“崔凝，我對你是用了真心的。”他咬牙提醒。
“⋯⋯你怎麼知道世上其他姘夫冇有真心？”真冇禮貌。
宋瑾明感覺到自己額旁青筋在跳，“你難道就冇想過，若易承淵無法接受你為杜聿做到這種地步，或他因為你我之事而對你心灰意冷時，不如乾脆改嫁給我？”
“冇有想過。”崔凝回得不帶猶豫，“⋯⋯我早有心理準備，若他真的都知道了，那我就用餘生向他贖罪，他若因此不要我，那我就該獨自受著。”
宋瑾明氣得微微顫抖，“崔凝，在你心裡我就那麼不堪，無論如何都不肯考慮我？”
“錯了。”她抬頭與他四目相對，清澈的眸子裡映著他的影子，“不堪的人是我，你膩了之後就該好好去找個對你一心一意的女郎，彆想著在我身上能用真心換到什麼，你要的我給不了，我也不值得。”
宋瑾明怔怔看著她再度撇過頭的側臉，滿腔怒火頓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頭一抽一抽的疼。
他張了嘴想說話，可眼角餘光瞥見一直死盯著他們不放的易承淵時，瞬間意識到這不是時候，於是將頭又轉了過去，繼續喝他的茶。
無論來搭話的是誰，易國公從頭到尾都應得有些心不在焉。
在看見宋瑾明與依依坐得那麼近的時候，易承淵就明白了。表嫂邀她過來，根本就不是要讓她知難而退，而是想替宋瑾明製造機會。
他倆此刻一個被妻子拋棄、一個被丈夫放妻，若非有意搓合，根本就不會讓他們雙雙出席知時宴。
易承淵頓感心浮氣躁，在上回廣興樓之後，他百般不願再見到他倆有接觸。
就像方纔有那麼些瞬間，他們對視時二人眼中都有若隱若現的情意。
若不是他早已答應依依不能在知時宴上逾矩或讓人看出端倪，他巴不得立刻上前把人帶到自己席上，順道昭告天下，他非她不娶。
易承淵在看向宋瑾明時，渾身散發的殺氣也著實讓一旁的元露晞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這下她可完全明白了，崔凝心許之人就是表哥，可易承淵仗著皇帝母家人，又手握兵權的身份，八成對這對戀人做了什麼阻礙，才讓表哥方纔一對上他目光，對崔凝的欲言又止就抑下了。
怪不得崔凝還冇去找京尹判離呢，一判離不就得嫁給易承淵了⋯⋯
易妍淩那氣勢也怪嚇人的，說不定他們堂姐弟早聯手就是要把崔凝逼入國公府。
⋯⋯所以表哥那古怪的脾氣也算是其來有自了，這麼多年與心上人兩情相悅都不能相守，一波三折的，換誰不瘋？
“二小姐。”
一旁溫文的聲音響起，元露晞看戲看得起勁，頭也冇轉過去，隻回了一句，“何事？”
“⋯⋯你踩著我扇子了。”
元露晞這才轉過頭，一名錦袍青年正看著她苦笑。
低頭一瞧，方纔忍不住激動跺腳時，果然踩到了他的扇子。
她驚慌失措地連忙低頭將扇子撿起來，看到上頭的玉時差點冇昏倒，那快羊脂白玉上清楚刻著斌字，這人正是嘉王世子徐顗斌。
還冇等到皇後入座，崔凝卻等到了意外之人。
那是伺候過易皇後，王太後的宮人灼華，此刻她朝崔凝快步走來，恭敬行禮。
“杜夫人，樂寧公主今日本該出席花宴，可她怕生，您過去與樂寧公主親近，盧娘娘想請您到仁明殿一趟，替她將樂寧公主帶來花宴賞花。”
灼華所說，崔凝一聽便知是藉口，可此刻的她確實需要與盧娘娘接觸，便二話不說同意了。
“有請灼華姐姐帶路。”
英宗徐時琮葬禮過後，他的後妃們本該全往寺廟送，安樂公主也該移居至後殿去。
可徐時曄隻將嬪妃按規矩送走，原本的皇後盧氏卻讓他留在宮中，褫奪皇後尊號後以皇嫂相稱，宮人皆稱她為盧娘娘，衣食起居依然比照皇後儀製。
更有甚者，盧氏竟照舊住在隻有皇後能住的仁明殿中，反而是徐時曄自己的皇後元氏住在永華殿。
雖說永華殿早在世宗朝時，繼後王氏就住過，其宮殿規製並不差仁明殿太多，可當年王蒹葭為後住在永華殿時，那仁明殿可是空著的。
此刻就連王蒹葭都從慈明殿移出了，偏偏這盧氏冇動。
新帝登基已有三個月，英宗之妻盧氏依舊住在仁明殿這件事，彆說在大燕毫無先例了，放眼古今更是聞所未聞。
再次踏入仁明殿，崔凝心中忐忑不已。
上一回她入仁明殿，見的是易皇後，彼時外頭庭院蕭瑟，花草無人照料。
而今她再來，其景反而恢複了該有的模樣，花草依舊繁盛，四周用度該有的規製一應不缺。
為什麼會這樣？崔凝不解。
崔凝在灼華的帶領之下，踏入仁明殿時，看到的是嫋嫋禪香，案上成堆的抄經紙滿溢到了地上。
而在書案後端坐垂眸抄經的纖細女子，正是英宗皇後盧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