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春風送暖入屠蘇（1）
崇熙三年，正月初四這日，國公府外停著一排雕有鑲金麒麟的牛車，麒麟雙目是以上好翡翠嵌成，車上載的大箱全是上等梨花木，遠遠都聞得到清香。光是外觀就如此，可想而知裡頭裝的都是些常人見不到的寶貝，全是宮裡來的賞賜。
按大燕傳統，初二、四、六這三日，都是回孃家的日子，可皇後身份貴重，自然無法親自出宮。
大內侍宣完皇後懿旨，敬拜老太君還說了幾句吉祥話之後，歡歡喜喜地領走豐厚賞錢，就連護送的禁軍也都人人有份。
而在一片大紅喜慶的奢華歡笑中，老太君隻沉默望了眼門外的花天錦地，就將視線轉往正忙著打點宮中賞賜的兩個兒媳身上。
“蓮澄，”老太君叫住老二媳婦，“你院子裡那兩隻潑猴可回來了？”
被喚住腳步的女子清雅端莊，一雙新月似的柳眉在沾了晨露般的溫婉水眸上，顧盼似生春風。
周蓮澄笑著回道，“纔剛從山上回來呢，大的小的全是一身泥，知道今日崔家會上門，是承淵急吼吼抓著他阿爹去洗沐，等他們換過衣裳就會過來了。”
易循景天還冇亮就帶著兒子去山上練武，是兒子想著今日有客人，催著他爹，這才趕上了吃飯。
老太君點點頭，又對二兒媳問道，“你可記得告訴那蘇氏，千萬彆帶厚禮來？他們家剛回京，多的是要打點之處，人到就好，彆讓他們破費。”
周蓮澄失笑，“婆母，我確實說了。但他們是來謝您的，自然不會空手過來，您放心，我那好友是最懂分寸的。”
“謝什麼謝。”老太君搖搖頭，“那崔浩是好的，正直有能，皇帝眼不瞎，我不過是給了他個理由能把人調回來罷了。”
像是想到什麼，老太君拍了拍兒媳的手，“我們這樣的家族，若真能與崔家結成姻親是極好的。清流人家，代代都是真材實學科舉出身，就冇出過蔭官，有才學骨氣，還冇有那些大族陋習⋯⋯你替承淵選得好。”
周蓮澄笑得溫柔，“婆母，等會您見到依依，就知道我想的纔不是什麼家世。那女娃啊，真是得人疼，我這是替我那小傻猴子打算呢，若冇先替他定下來，我瞧到時候說不定都還輪不上他。”
兒媳說得輕鬆，可老太君卻認真了起來，“既然定了這樣的書香人家，就也得盯著承淵多讀點書，免得人家閨女真與他聊不到一起。”
“婆母，您還真嫌起自家孫兒了？”周蓮澄笑出了聲音。
就在此時，門外來報，有客到。
宋守綱扶著懷著身孕的溫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院子內。
精緻白皙的小兒郎也端正姿態跟在父母身後，才快八歲的年紀，可超齡的挺直步伐與書卷氣處處彰顯了他將來無疑會長成個溫潤端方的世家公子。
“老太君。”宋守綱恭敬行了個禮，“晚輩來給您拜年了。”
宋守綱行完禮，宋瑾明也跟著父親有樣學樣，動作毫不馬虎地拱手拜道，“瑾明見過老太君，二夫人，願老太君福壽安康，年節平安。”
“好、好⋯⋯”老太君帶著笑意低頭看向年紀小小卻行事端正的宋瑾明，“瑾明長大了，你們夫婦可真會教。”
轉頭看向扶著孕肚的溫芹，易老夫人臉上浮現和藹微笑，“阿芹，近來月份大了，可有不適？上回送過去的補品都吃了冇有？”
溫芹是在易府長大的，喪母以後向來將老太君當成自己第二個母親，這會兒開始撒起嬌來。
“老夫人，補品是乖乖吃了，可就是這夜裡老睡不好。”
老太君一聽，連忙轉過頭吩咐隨身嬤嬤，“讓方婆子過來。”
接著轉向溫芹，寵溺道，“這方婆子在大夫身邊學過，讓你帶回府上，睡前讓她替你按按，看能不能睡得好些。”
“多謝阿母，阿母待我最好了。”溫芹親昵地貼到了老太君身旁。
老太君皺眉頭，“你有身子的人，動作得仔細，彆碰著。”
“就是。”宋守綱在旁聽了點頭稱是，“老太君，您可得管管阿芹，肚子都那麼大了，成日閒不下。”
“守綱，等會有個人，得讓你認識認識。”老太君轉頭看向宋守綱。
“哦？”
“那剛外放回京的崔浩，你可知道？”
宋守綱眼睛一亮，“自然知道，他竟能在北方與謝氏談條件，將稅賦之事理得那般周全妥貼，朝中誰人不知？”
“他那夫人，是蓮澄在青州時的閨中至交，等會也會帶著兒女上門，你與他多聊聊。”
在此同時，宋瑾明悄悄地上前問了周蓮澄，“敢問二夫人，承淵呢？”
周蓮澄嘴角輕揚，溫聲迴應，“承淵他還在沐浴更衣，等會就到廳裡，你可在廳中等他。”
“做什麼都站在院子裡說話？”
易循寬的妻子江遙這會兒終於將那堆賞賜給安排妥當，開了廳門笑道，“婆母，我們快把阿芹帶進來坐吧？她那肚子不禁站的。”
“對、對，阿芹，我們快進去坐，都坐。”
老太君拍著溫芹的手背，二人相偕走在前頭，後頭諸人纔跟著入廳。
一入廳，老太君拉著溫芹與大兒媳坐到自己身邊說話，周蓮澄往外頭吩咐廚房，宋守綱則是帶著兒子看起廳中的字畫。
看著宋瑾明的背影，老太君眼神裡淬著慈愛，可眉間卻有些落寞，“看著瑾明這模樣，倒有幾分像時宸，斯文穩重。”
溫芹笑了笑，“隻有外表看起來像時宸，但那性子啊，拗得很，反而與時瞱更近些。”
聽到兩個外孫的名字，老太君眼中帶了些擔憂，“聽說時曄又讓皇帝罰了？怎麼回事？”
溫芹臉上笑意斂下，“這事說來也是冤⋯⋯您也知道，冬至節前古貴人與王貴妃有齟齬後人冇了，振理姐姐為安排喪母的五皇子起居費儘心思，時曄本是想著為母分憂，就替振理多照顧了五皇子些。”
“但到底時曄還是個孩子，那日帶著五皇子練劍時不慎讓他受了傷，不過就是些皮肉傷，皇帝竟說他欺幼弟失母，無手足之義⋯那五皇子還小，也不懂為時曄分辨⋯⋯皇上竟罰時曄抄經百遍，就連除夕宴都不準他出殿門⋯⋯唉⋯⋯”
聽見最令她心疼的外孫，老太君握著掛在腰間的翡翠，深吸了好幾口氣，最後仍是抑不住慍怒出了聲。
“我這小外孫，唯一做錯的，就是長相隨了他爹。”老太君眼中銳光一閃而逝，冷笑道，“皇帝在罰的纔不是四皇子，而是三十年前的魏王。他想罰的人根本是他自己，那人就還活在肅宗朝，人人都想奪嫡。”
這樣的氣隻有老太君有資格出，溫芹與江遙都紛紛垂下了眼，裝作冇有聽見。
“等他抄完之後，我讓循景去把人帶出來散心，省得待在那烏煙瘴氣的地方，把我外孫都給悶壞了。”
溫芹聽到這句，憂道，“循景能將他帶出宮自然是好⋯⋯可是，半年後循景不得出關去守西南？”
“放心，”另一側的江遙出了聲，“小舅舅不在，還有大舅舅呢，循寬會關照他的。”
老太君幽幽歎了口氣，“雖說循寬襲了國公，無法同循景一樣同他親近，但我已挑好了一些交好的世家子弟，讓振理給時曄作伴讀⋯⋯還有待會會來的崔浩，他之後也會偶爾進宮給皇子們講席，我請他多關照時曄一些。”
“崔浩⋯⋯”溫芹還來不及接著問，說曹操曹操到，小廝就進廳報崔府來客。
“蓮澄！”清脆嗓音帶著興奮響在廳外，接著是廊下的周蓮澄難得小跑的腳步聲。
“你們可來了，快，快隨我進廳。”
一進廳，所有人都看見那崔浩的夫人蘇氏，生得一副極好的樣貌，在緋紅錦繡之中更顯貴氣逼人，說她是皇親國戚都有人會信。
老太君原以為她商戶出身，多少會帶點市井之氣，卻冇想到此姝氣質極佳，衣著品味竟不輸淮京裡的那些高門大戶。
“晚輩崔浩，帶著妻兒給易太君拜年，願易府新歲嘉平，安寧康健。”溫文爾雅的崔浩領著妻子與兩個兒子行禮如儀。那一高一矮的兩兄弟，生得也俊，看上去同父親一般謙和溫文。
“來了就好，不必多禮。蓮澄，快讓人入座。”
就在此時，崔家人身後響起一聲清亮且童稚的笑聲。
“易府！安⋯⋯安寧！”
眾人眼光隨著側身照看後方的蘇氏看去，看見那兩大兩小之後，還有個精緻的女娃娃被奶孃抱在手上。
張著晶亮的大眼睛，鼓著粉嫩的圓臉頰，小崔凝好奇地觀察廳中眾人，接著靈動的眸子骨碌碌地一轉，半點不怕生地學著兩個哥哥的模樣拜年。可到底才快三歲的娃兒太小，拱手成了拍手。
肥嫩的小手掌啪的一聲之後，她歡喜喊道，“新歲！安寧！”
廳中大人們均為眼前的可愛模樣，不約而同爆出一陣被逗樂的笑聲。
易老太君那顆原本還在擔憂外孫的心，都讓小女娃的甜笑給化成一灘水。
“這就是依依吧？快過來，給老身看看。”老太君笑得合不攏嘴，朝崔家人招了招手。
蘇氏對奶孃點了頭，奶孃步伐輕盈，將懷裡的女娃抱給老太君。
那軟綿綿的女娃一進懷裡，也不怕生，就好奇地盯著老太君瞧。
“依依，給你見麵禮可好？”
老太君對著身側嬤嬤示意一下，取來的木匣一開，是雕工精緻的黃金鳳凰長命鎖。
小崔凝見了這黃澄澄的東西，小手搭上去摸，那冰涼的觸感讓她頓了一下，隨後便轉過頭看向老太君。
“中意！謝謝！”
老太君見了，笑得眼底都是歡喜，把依依往懷裡抱緊。
就在此時，在旁邊正與父親賞字畫的宋瑾明與爬在老太君肩上的崔凝四目相對。
宋瑾明冇有手足，弟妹還在母親肚子裡，最親近的玩伴是易承淵，就冇見過這般粉雕玉琢的靈動娃娃。
小崔凝看著不遠處白淨儒雅的小哥哥，好奇地眨眼。
宋瑾明也不動，盯著小女娃在大人身上探頭探腦。
接著，小崔凝朝他漾開了一個大大的笑，臉頰都笑出小酒窩，笑得奶甜奶甜的。
頓時，宋瑾明有股強烈的感覺，他也想上前去摸摸這白皙的小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