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穀雨見茶
【今日更新(1/2)】
潤三月底皇後有宴,請帖廣邀大燕全國高門貴戶,從那請帖上印有特彆由宮中畫師繪製的一雙金雁就知道,此花宴並不尋常,是一場“知時宴”。
雁乃知時之鳥,其行有先後,代表家中嫁娶長幼有序;雁候陰陽,待時乃舉,冬南夏北,貴有其所,代表婚姻大事乃替適齡男女覓其良緣,尋所依歸。
所謂知時宴,說穿了便是替重要皇族相看物件的宴席,通常是皇子到了娶妃年紀時主要為皇子所辦,但宴上不隻皇子,還有大燕上下高官貴族的適齡兒女也都在應邀之列,若能藉由此宴相看到物件,那麼往往會被認為是沾了皇族福氣的姻緣,是極好的兆頭。
上一回知時宴還是在十年前,由易皇後親手操辦,除了替太子徐時宸、二皇子徐時琮與四皇子徐時曄相看正妃以外,大燕許多有頭有臉的人家也都在那場知時裡訂下良緣。
今年的知時宴,尚未成親的雍王與恒安長公主自是各州高門兒女首要目標,在此二位之後,更有當今聖上堂弟嘉王世子與誠王世子、手握重兵的易國公、深受聖上疼愛的表妹易郡君等貴族在宴席之列,雖無十年前三位皇子同時選妃的盛況,但也著實讓沉寂已久的高門婚嫁場子瞬間熱鬨起來。
知時宴將近,另一個眾所矚目的焦點是宋府。
按照規矩,知時宴之前各州權貴們,通常會托自家在淮京城內的親戚照顧上京赴宴的兒女,並且領進宮門。尤其是那些熟知宮規的貴族夫人與命婦,更是請托閨女的首選,在赴宴前都會好好指點女兒儀態談吐,即使姻緣不在知時宴中,能走這一遭增長見識也相當值得。
而十年前的左相府夫人溫氏,接待堂姐之女盧辛夷與表兄之女元清徽,此二姝分彆嫁給二皇子與四皇子,後來更全都坐上皇後之位,這樣的福氣哪家能攀親帶故的不想把女兒送進去?
即便纔剛辦完喪事,請托溫氏在花宴前關照自家女兒的書信亦是暴風飛雪般吹入宋府大門。
宋府諸人,隻要字好看的,全都得替夫人抄寫婉拒書信,回絕一封封攀親帶故,文情並茂的再三請托。
當然,也有怎麼也推托不掉的人,比如當今皇後的親妹妹元露晞。
元氏姐妹是運轉使元大人聲名遠播的一雙女兒,前後差了十歲,雖是妾室所生,可二人自小在主母身邊養大,均是才貌俱全,其他兄弟更在徐時曄登基時都升至地方不小的官職。
若國色天香的元清徽是雍容華貴的牡丹,元露晞更像是春風得意的海棠,雖同樣美得張揚,可姐姐那無論何時都能儀態萬千的自信從她身上看不到,她有的是更圓融靈巧的嬌俏。
“表哥,你再同我說說易國公為人如何吧?或者他都喜歡些什麼?”廊下,元露晞特意喚住正走在廊上的宋瑾明,行禮之後笑臉盈盈地問。
喜歡什麼?易承淵就喜歡崔凝,這輩子冇見他喜歡過彆的。宋瑾明不悅地想著。
剛下朝的宋瑾明一身整齊官服,神色淡漠,語調微冷地回道,“這些你在知時宴上可以親自問他。”
“表兄不是與他一起長大的麼?”元露晞皺眉,“怎麼一問三不知呢?還是表兄你不想理我?”
“露晞,有些話不能放到檯麵上來說。”
元露晞聞言一頓,想著到底是宋瑾明在皇帝身邊待久了,行事謹慎到連女兒家舉止都會幫忙提點一二。
眨了眨眼睛之後,壓低聲量悄聲開口,“表兄,你我是自己人,你告訴我的話我不會說出去的,我不過是想問問易國公尋常行事,冇想問太深入。”
“我不是說這個。”宋瑾明神色淡淡,“我是說,我不想理你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彆放到檯麵上來說。”
“⋯⋯”
元露晞眯起眼看宋瑾明闊步離開的背影,認為表嫂拋棄他是有道理的。
一連數日冇等到崔凝的半點訊息,而上朝時又看見易承淵一日比一日容光煥發,不隻是官服上開始有了會按照天氣搭配的薰香氣味,使得不少文官對他的風雅刮目相看,甚至,最令宋瑾明惱怒的是他就連腰間香囊也換新了,還有不同香囊給他搭配著換。
那些香囊無一例外,遠看配色高雅,近看針腳幼稚⋯⋯定是出自崔凝之手。
那日不管怎麼同她要,她就是不肯給,易承淵倒是想要幾個就有幾個。
想到這裡,宋瑾明臉上那層冰霜結得更加厚重,生人勿近的模樣使府中下人隻要遠遠見到就紛紛繞道而行。
唯有秉德,一片忠心赤膽,不過多增加幾次深深吐息就能接近主子。
“公子,有客到,我請人先到書房等著了。”
宋瑾明臉一沉,“誰準你自作主張?”
秉德讓那冷臉哆嗦了一下,顫著聲音道,“不,不是⋯⋯來的是望舒姑娘。”
聽到是望舒,宋瑾明隻愣了一下,轉頭朝書房走起來的速度竟要秉德小跑步纔跟得上。
“人來多久了?”
“纔剛到,我一見是她找您,就馬上把人帶到書房裡了,冇有通報夫人。”
“很好。”
書房門一推開,宋瑾明就看見手上提著鏤雕木提盒的望舒。
“宋公子。”望舒行禮,之後抬頭,臉色有些尷尬,“這是⋯⋯”
“她親手做的?”宋瑾明麵色很冷,可卻問得很急切。
“呃⋯⋯是小姐親手做的冇錯。”
聽到這裡,宋瑾明身上那層寒霜開始消融。
這幾日的毫無音信,幾乎讓他以為自己會等到崔凝決絕之語,就在他挫敗到想不出下一步還能怎麼走的時候,她終於肯與他聯絡了。
宋瑾明往望舒快步走去,望舒連忙後退一步,慌道,“宋公子,等等,小姐有些話要我先帶給你。”
他腳步停下,轉頭看了秉德一眼,秉德立刻會意,走出房門外的同時將門關上。
“她說什麼?”
“⋯⋯其實我也不太懂小姐是在說什麼。”似乎要說的話有點難以啟齒,望舒皺眉,深吸了一口氣之後道,“小姐說,這是你們兩人說好了要做的⋯⋯”
宋瑾明挑眉,他怎麼不記得有說好要做吃食給他?
望舒開啟食盒,那是一粒芝麻餡饅頭,之所以能清楚說出那是芝麻餡,是因為饅頭被開了一個口,餡料流出了大半。
“⋯⋯餡都漏了。”宋瑾明蹙眉。
“是呀,”望舒清了清喉嚨,“小姐說,這餡都漏了,她想該是不能吃了,但讓我來問問宋公子的意見。”
宋瑾明一聽就聽懂了她的意有所指,但還是不太確定地問了一句,“望舒,這餡是你家小姐刻意漏的?”
望舒點點頭。
幾乎是一做好,小姐就一刀朝著熱騰騰的饅頭狠狠劃下去,那眼神之冰冷看得望舒直打寒顫。
雖說望舒完全搞不懂小姐這是什麼意思,但看上去宋公子該是懂了。
因為宋瑾明看著那漏餡的饅頭,深吸一口氣,臉色很難看,卻還是清楚說道,“望舒,你回去告訴她,這饅頭還能吃。”
“小姐也說了,若這饅頭還能吃,那就讓宋公子當場吃完,我得⋯⋯我得看著宋公子吃完才能回去。”
“⋯⋯若我說不能吃呢?”
“小姐讓我把這饅頭跟食盒都在大街上隨意丟了。”
“⋯⋯”宋瑾明一陣沉默。
崔凝是知道的,宋瑾明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又甜又膩的芝麻餡,讓他吃完簡直要他的命。
可是她意思很清楚,這段漏了餡的感情,她覺得不該要,他若說還能繼續的話,那就得當望舒的麵吃完這饅頭⋯⋯否則,這段情意她要跟饅頭食盒一起丟棄了。
崔凝這是氣他刻意在易承淵麵前露餡。
“好,我吃。”
“等等!宋公子——!”
宋瑾明二話不說,在來不及阻止的望舒眼前拿起饅頭啃了一口。
這一口,甜到讓宋瑾明冷汗直冒,心臟狂跳,他慘白著臉,瞪大眼睛看手裡的這饅頭。
“這餡料是小姐特彆做的!油跟糖放得特彆多⋯⋯我這就讓秉德拿茶進來!”
那甜膩的感覺讓宋瑾明痛苦到完全說不出話,一直到秉德慌慌張張地拿了大量茶水進來,他不顧體麵地直接以口就壺灌進去,半晌之後才緩下來。
望舒看得心焦,這可是宋府的公子啊,小姐怎能這樣捉弄人家。
“宋公子⋯⋯我瞧著這饅頭該是不能吃了,要不我這就拿出去丟了——”
“留下,看著,我會吃完。”宋瑾明的聲音有點虛弱,轉向秉德,“去多拿幾壺茶進來。”
秉德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可看到自家公子的臉色著實可怕,立刻飛奔出去把所有能拿的茶水全拿進來。
於是,在秉德與望舒二人一臉驚懼的神色底下,宋瑾明一口接一口,大量茶水混著饅頭就這樣吞進肚子裡,吃到最後他們看見宋瑾明連拿著茶壺的手都在打顫。
“告訴崔凝,”終於吃完的宋瑾明倒在榻上,痛苦喘息,可眼神裡的光芒卻銳利無比,“我說了要吃的,全都會吃完。”
“來多少,我吞多少,讓她隻管給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