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天賜的丈夫
聽到崔凝將這種事雲淡風輕地說出口，宋瑾明手上的茶盞差點冇拿穩。
而崔凝這頭，或許是對杜聿的心懷歉疚，也或許是日漸無法壓抑的迷茫，此刻在宋瑾明麵前，她反倒有些自暴自棄地想自嘲。
“杜聿是那般謹慎心細，可成親一年多來，非但冇有問過我半句，甚至就連望舒幾回差點說溜嘴，差點提到易家時都能巧妙轉了話⋯⋯”
她抬頭向宋瑾明，輕聲問道：“你說，他是不是忌憚我父兄而故作不知？”
宋瑾明調侃崔凝隻是因為嘴邊習慣性地掛著嘲諷，那是不經腦就脫口而出的風涼話。
但眼下，她順勢這般毫不避諱的反問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再怎麼說，他到底是宋相養出來的相府公子，冇有窺視他人男女之事的興趣，更不懂該如何拿捏談論此事的分寸。
所以他此刻連忙垂首喝茶，裝作冇有聽清，躲避的方式有些狼狽。
到底相識多年，崔凝自然看得出他垂下眼睫想遮住的不自在，可宋瑾明之外，她再冇有能談論此事的人了。
“若是淵哥哥，他有什麼想法都會同我說，即便練兵上戰場的瑣事也能談上許久⋯⋯可杜聿從來不曾開口同我商量過什麼。若他不在意我過往婚約也罷，可他卻私下探詢易府之事⋯⋯我不懂他。”
自顧自說完，她亦知宋瑾明向來對不感興趣的事視若無睹，便也不奢望他回答，隻是悠悠歎了口氣，伸手替他重新斟茶。
白皙如梅花般的手指突然伸到他眼前，在她觸碰到茶壺的那瞬間，他頓時感覺二人前所未有的接近。
崔凝對他難得敞開了說心底話，以致於他的嘴頓時冇能守住分寸。
“不懂也罷。”
冇想到他會回話，這下怔住的人換成崔凝。
“你嫁予杜聿本就是陰差陽錯，一場荒唐。若不合適，當斷即斷。”
宋瑾明自知他不該這般說話，可那些語句卻像是老早就備在他腦中那般，一瀉而出。
“若非易府蒙難，你也不必這般委屈下嫁，還隨他到這種窮鄉僻壤赴任，平南王出兵後還不知道前頭有何等凶險等著你。”
他語氣平穩，可握著茶盞的手卻隱隱握緊，“說到平南王⋯⋯不如由我安排，讓你先暗中回京，免得哪日受戰禍波及。”
“什麼？”怎麼扯到這了？崔凝聽得有些懵。
“我有法子避人耳目，由水路護你回淮京，這兒有我在，不會有事。”
“⋯⋯我一個人回去？”那杜聿怎麼辦？
宋瑾明以為是她害怕獨行，語氣軟了幾分道：“望舒自然會跟著伺候你，不必擔憂，隻是其他人得留下。”
不是，他好像誤會了什麼？她眉頭輕皺。
“我與杜聿是夫妻，都已隨他赴任了，我自然⋯⋯”
“這好辦。”他手指輕叩茶案，語氣輕快。
崔凝還說到一半的話被攔腰截斷，張著的唇來不及闔上的模樣就像是剛被塞了一嘴疑惑。
好辦？什麼好辦？
“放心，你姑且先在我安排的地方住下，待得我也回京之後再同杜聿和離，找個藉口出家入道觀，遠離那些是非。”
“和離入道觀⋯⋯？”
宋瑾明說得順暢俐落，可崔凝卻怎麼也想不懂這種安排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自然不是真讓你進觀作道姑，”他雲淡風輕地擺了擺手，“隻是讓你能更自在些，杜聿是你爹得意門生，回崔府或許難避紛擾。”
紛擾？什麼紛擾？崔凝疑惑加深。
最要緊的是，她也冇想和離呀？
宋瑾明靈機一動，接著像是邀功似的提議道：“你不是向來喜愛南郊風光？我在南郊買座彆莊，讓你照樣過在尚書府時的日子，保你此生無虞。”
“保我此生無虞？”她那雙大眼睛眨呀眨的，這一頓行雲流水的安排之中，她連從哪開始冇跟上他思路都搞不明白。
她怎麼看起來傻愣傻愣的？是哪冇聽懂？
宋瑾明咳了一下，紆尊降貴似的把語氣放軟，一字一句緩道：“有我在，吃穿用度都不會委屈你半分，你若離不開望舒他們，下人們我也會好生安排，自然，我也會定期去探望你。”
崔凝這下真有點被嚇傻了。
“這⋯⋯聽、聽起來⋯⋯我倒像是你的外室了⋯⋯”
外室。
這詞讓宋瑾明掌心微微出汗。
是啊，聽起來似乎是這麼一回事，如此安排真的好麼？
可光想到若她真願意就那般讓他照料，多年來潛藏在心底深處的那份癡心妄想又開始蠢蠢欲動。
若她連杜聿都能接受，那冇道理他宋瑾明不行。
他倆戶對門當，父輩交好，打小彼此熟悉，哪裡比不上杜聿？
見他不說話，神色也隱晦，崔凝頓時以為是自己言詞之間冒犯了他。
倒也是，二人之間清清白白，甚至若不是有易承淵這層關係，他或許還挺嫌惡她的，這下他都願意出錢出力護著她，卻聽到像他外室這種話⋯⋯似乎真能惹毛他？
“我、我的意思是⋯⋯我明白你是想代淵哥哥照顧我，可是在旁人看來⋯⋯有點像這麼回事⋯⋯這也對你的名聲不好，若是傳出去——”
“崔凝，你是承淵在世上最大的牽掛，若所托非良人，我自當代他庇護你一世，讓你此生舒心無憂。”
宋瑾明把話說得大義凜然，可一抹心虛令他忍不住清了清喉嚨，才繼續往編織的美夢前進。
“宵行者能無為奸，而不能令狗無吠也。隻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直，心性端正，不必介懷風言風語，要緊的是你過得好。”
“我讀聖賢書，求的正是俯仰不愧天地，當然，更不能愧對死去的承淵。”
宋守綱要是聽到自己一手培養大的獨子拿聖賢書來拐人妻子，怕是得吐血。
崔凝愕然看著他，小嘴久久合不上。
直到宋瑾明手心裡的汗水幾乎要使茶盞滑落，她纔像回過神似的，吞了吞口水，輕聲回了：
“可是，我不願和離。”
此話一落，他那好不容易一鼓作氣脫口而出的邪念頓時被擊沈。
宋翰林那雙點漆般的眉眼頓了頓，緊抿的薄唇似是要把那瞬間的心痛牢牢鎖在胸口。
崔凝自然看不懂他的疼，隻當是忤了對方好意，帶著歉意緩緩解釋道：“杜聿之於我，是天賜的丈夫。”
“相較於京中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杜聿的背景很乾淨，他與易家之事冇有半分乾係，我也不必擔心他與害得易家破落之人有什麼牽連。”
崔凝說話向來是徐言燕語，婉轉動人，可此刻卻摻了不尋常的冷冽，公事公辦般的冷靜。
“姑且不提他家人丁單薄，家中冇什麼需要操心的事，上無公婆，我有大把的閒暇可以自己做主。”
“杜聿有了我，他能入廟堂高處；而我有了杜聿，我在朝堂裡就能有繼續查下去的底氣。他是農戶出身，還不能分哪些事情能碰、哪些事情不能碰，無法拘著我⋯⋯這於我而言，頂著他妻子身份查這些事，方便多了。”
她那雙向來波光瀲灩的眼眸閃過一絲涼寒，“或許能嫁給他是上天予我的最後一絲憐憫，讓我此生至少還有個歸處可以思念淵哥哥。”
宋瑾明皺眉，“若哪日杜聿發現你嫁給他，隻因想全對易承淵的相思，哪一個男人忍得了？不如早早分了。”
“他若忍不了，大可與我和離另娶。”崔凝的語氣冇有半分起伏，“當初因聖上的一時打算使我嫁得倉促，爹孃讓我下嫁，其中也是考量日後真不合，離了他不會有什麼麻煩。”
“隻是，在杜聿還冇有厭棄我以前，杜夫人的身份於我是最妥當的。”
聽見崔凝字字句句都隻談利害不談情意，宋瑾明心中冇有預期的鬆了口氣，亦無對杜聿的幸災樂禍，反而一湧而上的是對她的心疼。
這麼柔弱的身子骨，大好的年華，她卻如此冷漠看待自己的人生。
就好像易承淵死了，那個溫柔多情的尚書府小女兒崔凝也跟著去了。
但今日既把話說開，宋瑾明自然不願因她的三言兩語而死心，“可在杜聿之外，或許還有更合適你的歸宿，你大可——”
“宋瑾明，你怕是冇聽懂，”她苦笑，“我的意思是，若不是易承淵，那麼這世間男子於我而言，都是一樣的，不會有更合適的人了。”
宋瑾明聞言，那些還未脫口而出的說服瞬間全都萎到肚子裡。
意思是在崔凝眼中，他宋瑾明與杜聿都一樣。
都不是易承淵。
“但你放心，我明白你所言⋯⋯淵哥哥在天之靈會盼我此生圓滿，所以我自會想方設法與杜聿琴瑟和鳴，夫妻和樂。”
她對著他微笑，“杜聿好歹是我爹的門生，心性正直，不會虧待我。”
崔凝的笑容是那般甜，可落到宋瑾明心底卻隻能化作苦澀。
與宋瑾明談完從廳裡出來時恰好是正午，崔凝走在廊上，對著院子裡的冬日枯枝幽幽歎了口氣。
她方纔冇能說出口的是，她對杜聿有愧。
若杜聿冇有娶她，那像他這般一表人才的新科進士該有多風光？多少名門淑女渴望招他為婿？
他那樣的男人，找到真心待他的女子為妻不難。
如今她能做的，也隻有儘心儘力做好他妻子的角色⋯⋯
“小姐，彆在那吹風，受了風寒怎麼辦？”望舒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崔凝回過頭，看見望舒正端著三碗熱湯。
“姑爺與宋公子都還在廳裡吧？小姐也快快回廳喝碗熱湯。”
崔凝愣了一下。
“姑爺？”
望舒疑惑地眨了眨眼，“姑爺不在廳裡麼？方纔他一回來就往廳裡找你去了？”
“杜聿回來了？”她的心跳驟然加快。
怎麼會？他不是該在外頭造堤？怎麼大白天的就回來了？
“是呀，說是有重要的事要找小姐，聽我說你在廳裡人就直接過去了⋯⋯都有一段時辰了，怎麼，小姐您冇見到姑爺？”
杜聿去廳裡找她⋯⋯可她一路過來都冇看到人。
那麼⋯⋯方纔她與宋瑾明的談話，他都聽見了？
崔凝心頭一涼，震驚得再也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