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翠雲樓------------------------------------------。,依舊是瘦骨嶙峋的模樣,肩背薄得似能透風,可臉頰終於褪去了那層死氣沉沉的蠟黃,漾開淺淺的血色,一雙眼也重新有了神采,再不是剛醒時那般形銷骨立、眼窩深陷,看著形同鬼魅的樣子。,她表麵安心養傷,暗地裡卻在籌謀一件關乎生死的大事。,她都不動聲色地記路,將京城幾條主街的走向、王公貴族府邸的坐落一一刻在心裡,尤其是陸府與永寧侯府的內外佈局,更是反覆揣摩。,前世她閉著眼都能踏遍,可如今,她必須拋卻過往的身份,以一個全然陌生的旁觀者,重新將每一處細節烙進腦海。,她還在悄悄攢錢。,半文工錢都不肯給她,可沈清辭自有法子。,新鮮雞蛋運到城裡總能賣個好價錢,她便主動幫鄰裡餵雞拾蛋,再攬下跑腿進城售賣的活計,每賣一個雞蛋抽一文錢的辛苦費。,可積少成多,短短半個月,她竟攥下了三十幾文銅錢。,換了一遝粗麻紙和幾根炭條,每到深夜,便縮在陰冷潮濕的柴房裡,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細碎月光,一筆一劃寫寫畫畫。,是前世今生害她家破人亡、受儘苦楚的仇人姓名,字字藏著蝕骨的恨意;畫的,是京城各大府邸的詳儘佈局圖,還有各府主子奴才的關係脈絡,她要將所有資訊爛熟於心,半分差錯都不能有。,殘陽將天邊染成沉鬱的橘紅,晚風捲著些許涼意拂過院落,沈清辭正彎腰收著晾在繩上的粗布衣裳,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與說話聲。“王嬸子!王嬸子可在家?”,一個身著靛藍棉布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圓臉丫鬟推門而入,手裡拎著個描紅漆食盒,臉上掛著殷勤的笑意。,瞧見那丫鬟,原本刻薄的臉瞬間堆起滿臉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喲,這不是翠雲樓的春杏姑娘嘛,哪陣好風把你給吹來了?”
春杏笑著將食盒往她手裡遞:“我們媽媽說了,前日您送去漿洗的衣物收拾得乾淨妥帖,特意讓我帶盒點心來,算是賞您的。”
王寡婦連忙接住食盒,掀開一角瞟了眼,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道謝:“哎喲,這可太破費了,勞煩姑娘回去替我好好謝過媽媽!”
春杏擺了擺手,目光隨意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立在晾衣繩旁的沈清辭身上,眼中滿是好奇:“王嬸子,這位姐姐看著眼生,是你傢什麼人呀?我從前怎的從冇見過?”
王寡婦臉色驟然一僵,眼神躲閃著,正想著找個由頭搪塞過去,沈清辭卻已默默放下手中的衣物,緩步朝春杏走了過來。
她走到春杏麵前,身姿站得筆直,微微欠身行了個規整的禮,隨後從懷裡掏出那根常用的炭條,攤開掌心,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再將掌心遞到春杏眼前。
炭痕粗糙,卻寫得清晰——“招工?”
春杏先是一愣,上下細細打量了沈清辭一番,見她雖衣著破舊,身形瘦弱,卻眉眼清秀,舉止沉穩,不似尋常村姑粗鄙,便開口問道:“你是想找活計做?”
沈清辭垂著眼,輕輕點了點頭。
春杏遲疑了片刻,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們翠雲樓眼下倒真缺個粗使丫頭,平日裡就是漿洗衣物、灑掃庭院,活計不算輕巧,工錢也不多,一個月統共也就兩百文。”
兩百文。
這個數目,對前世貴為千金、簪釵皆價值千金的沈清辭而言,連一支珠釵的零頭都比不上。可如今,對身無分文、寄人籬下的她來說,這已是一筆沉甸甸的钜款。
更讓她心動的是,翠雲樓坐落在京城最繁華的東大街上,距離陸府不過兩條街的距離,那是她能光明正大留在京城,一步步靠近仇人的最佳位置,再冇有比這更合適的去處。
冇有半分猶豫,沈清辭當即重重頷首,眼神堅定。
春杏見她答應得爽快,也鬆了口氣,笑著道:“那成,我回去便跟媽媽稟報,若是成了,明日一早就派人來接你。”
說罷,她拎起空食盒,轉身離開了院子。
待春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王寡婦猛地轉過身,三角眼瞪得溜圓,眼底翻著怒火,快步衝到沈清辭麵前,尖聲質問:“你要去翠雲樓?我不準你去!”
沈清辭抬眸,平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你走了,誰給我洗衣做飯?誰伺候我那兒子?”王寡婦越說越激動,聲音尖利刺耳,唾沫星子隨著話語噴濺出來,“我告訴你,你哪兒都不許去,你的命都是我救的,就得一輩子留在我家乾活抵債!”
話音未落,沈清辭忽然動了。
她腳步快如鬼魅,轉瞬便跨到王寡婦身前,不等對方反應,一隻手已然扣住了她的脖頸,稍一用力,便將人狠狠抵在身後的土牆上。
後腦勺重重撞上粗糙的土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王寡婦疼得齜牙咧嘴,渾身一顫,竟一時忘了掙紮。
沈清辭的手並未用儘全力,隻是恰到好處地扣著她的咽喉,讓她能勉強呼吸,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響。緊接著,她微微俯身,湊近王寡婦的臉,薄唇輕啟,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兩個沙啞渾濁、卻冷得刺骨的字。
“你……敢?”
聲音輕得像秋日裡風吹枯葉的沙沙聲,毫無波瀾,可那字裡行間裹著的寒意,卻如臘月寒風,瞬間浸透王寡婦的四肢百骸,讓她渾身僵住,如墜冰窖。
王寡婦驚恐地盯著沈清辭的眼睛,那雙眼冇有半分憤怒,也冇有刻意的威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到近乎殘忍的漠然,彷彿她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用完便可隨意丟棄的物件。
刹那間,王寡婦想起了半個月前,這個啞女握著一把破劍,麵無表情抵住疤臉漢子小腹時的模樣,那股不要命的狠勁,此刻與眼前的漠然重疊在一起。
她忽然幡然醒悟,沈清辭從不是在威脅她,而是在陳述一個再直白不過的事實——隻要她敢攔,這個看似柔弱的啞女,真的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恐懼瞬間攫住了王寡婦,她的雙腿控製不住地發軟,身子順著土牆往下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抖著聲音擠出一句:“你……你走……我不攔你……”
沈清辭緩緩鬆開手,從容地退後一步,麵無表情地理了理身上皺巴巴的衣袖,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她轉身走進柴房,將自己僅有的幾件破舊衣物胡亂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袱,背在肩上,冇有回頭看一眼癱坐在地上的王寡婦,徑直踏出了這個囚禁她半月的院子。
暮色漸濃,將她單薄的背影拉得很長,漸漸消失在巷尾的昏暗中。
王寡婦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望著那道背影,久久回不過神,心底隻剩揮之不去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