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岩------------------------------------------,站在路邊,點了根菸。,但今天需要。手還在抖,不是冷,是那個“畫麵”還在腦子裡轉——爺爺站在江邊,霧裡有影子,影子伸出手,爺爺倒了。他看到了死者死前的記憶。白姨說這是陸家人的能力。他不想要這個能力。他隻想回北京,改程式碼,加班,擠地鐵,過普通人的日子。。羅盤在口袋裡發燙,燙得像在催他。,上麵寫著方岩的地址。老城區,勝利衚衕,18號。集安的變化很大,但老城區冇怎麼變。房子還是那些房子,路還是那些路,牆上的磚還是三十年前的磚。勝利衚衕在城北,兩邊是低矮的平房,頭頂是亂七八糟的電線,腳下是坑坑窪窪的柏油路。,是一棟灰色的二層小樓。門口停著一輛老式摩托車,牆上釘著一塊生鏽的牌子:集安市公安局刑事偵查大隊——不是辦公地點,是方岩的家。。冇人應。又敲了三下。門開了。。一米八五,體格魁梧,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領口豎著。臉很瘦,顴骨很高,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眼睛很亮,帶著血絲——熬夜的血絲。。,他變了。不,他冇變。他高中的時候就比同齡人高一頭,就喜歡穿黑色衣服,就看誰都不服。他現在還是這樣。隻是多了皺紋,多了胡茬,多了眼睛裡的血絲。“陸沉?”方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牙,和高中一模一樣。“我操,你怎麼回來了?”“我爺爺死了。”。他把門推開,側身讓陸沉進去。“進來。”,客廳兼辦公室。一張大桌子上堆滿了檔案、照片、筆記本,牆上貼滿了地圖和便簽。沙發上有毯子,看來他昨晚睡在這裡。空氣中有煙味、咖啡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潮濕味。,放在桌上。“什麼時候的事?”“昨天到的。我爺爺……崔爺說他不是病死的。”
方岩坐下了。他冇有問“那是怎麼死的”,隻是看著陸沉,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同情,是“我等你問這個問題等了十二年”。
“你知道了多少?”方岩問。
“崔爺說江裡有東西。說每三年收一個人。說我爺爺守了五十年。說我該接替他。”
方岩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個筆記本,翻開,推到陸沉麵前。筆記本很厚,黑色封皮,邊角磨得發白。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
“這是我查了十二年的東西。”方岩說,“二十七年的案子,十七個死者。全是溺亡。全都在同一天——每年的十一月十七號。三年一輪,二零零二年到二零二四年,七輪,每輪收七個。”
陸沉翻著筆記本。每一頁都是一個死者的記錄:姓名、年齡、住址、死亡時間、死亡地點、法醫鑒定結果、現場照片。死亡地點五花八門——有人死在江邊,有人死在家裡,有人死在單位,有人死在出租屋。但死因一模一樣:溺亡。肺部有水。鴨綠江的水。
“這些人有什麼共同點?”陸沉問。
方岩從桌上抽出一張地圖,鋪在陸沉麵前。地圖是集安市的衛星圖,上麵用紅筆畫滿了圈和線。“我找了三年,冇找到共同點。年齡、性彆、職業、住址、社會關係——冇有任何規律。有老人,有年輕人,有男的,有女的,有乾部,有農民,有做生意的,有打工的。他們互相不認識,生活冇有交集,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住在集安。”
陸沉盯著地圖看了很久。“那你怎麼查?”
“我查的不是死者,是活人。”方岩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地圖旁邊。照片上是一個老人,站在鴨綠江邊,穿著舊軍裝,揹著手,看著對岸。“這是你爺爺。我查了十二年,所有線索都指向他。他認識每一個死者,不是朋友,不是親戚——他在他們死之前,都去找過他們。”
陸沉的後背又冒出了冷汗。“你是說我爺爺知道誰要死?”
“他知道。他不但知道,他還——選了他們。”
陸沉猛地站起來。椅子倒了,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方岩冇有動。他看著陸沉,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指責,隻有一種疲憊的理解。
“你爺爺不是壞人。”方岩說,“他是冇得選。每三年,江底的東西要收七個人。如果你爺爺不選,它就會自己選。自己選的,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孩子,可能是孕婦,可能是你的家人。你爺爺選了。他選那些該走的人。”
“什麼叫該走的人?”
“重病的、年老的、作惡的。那些活不長的人,那些死了冇人會哭的人。他用這些人,換了其他人的命。五十年,他換了五十年。”
陸沉的手在發抖。他想起爺爺每年給他打電話,總是那幾句話:“冷不冷?吃得好不好?彆省錢。”他以為爺爺在關心他。爺爺確實在關心他。但爺爺也在用彆的方式保護他——用那些“該走的人”的命,換他活著。
“方岩,你為什麼查這些?”
方岩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一個相框,遞給陸沉。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男人,穿著警服,很年輕,笑得很開心。
“我爸。”方岩說,“一九九八年,第十七號。溺亡。在家裡的床上,被窩裡,肺部全是鴨綠江的水。我那年十八歲,剛考上警校。我當刑警,就是為了查他的死。”
陸沉看著照片裡的那個年輕警察。他笑得很開心,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方岩,你恨我爺爺嗎?”
方岩把相框放回桌上。“我恨了十年。後來我查清楚了,不恨了。你爺爺不是殺他的人。殺他的是江底的東西。你爺爺隻是——冇來得及救他。那一年的第七個,收得比往年早。你爺爺還冇選好人,它已經選了。”
陸沉沉默了。他把方岩的筆記本合上,放回桌上。
“方岩,今年是第三年,第七個。崔爺說今年會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說我爺爺死了,冇人守了。今年的第七個,收誰,收幾個,不知道。”
方岩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
“陸沉,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你會留下來嗎?”
陸沉冇有回答。他想說“不”。他想說“我要回北京”。他想說“這不是我的事”。但他口袋裡的羅盤在發燙。燙得像在提醒他——你走不了。你已經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就躲不掉了。
方岩轉過身,看著陸沉。“我告訴你一件事。你爺爺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江邊。我在查一個案子,路過那裡,看到你爺爺站在江邊,手裡拿著羅盤。霧很大,我看不清,但我看到了一個影子。黑色的,半透明的,站在你爺爺對麵。你爺爺倒下了。我想跑過去,但我的腳動不了。不是不敢動,是動不了。有什麼東西按住了我。”
方岩的眼睛裡有血絲,還有彆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我親眼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之後的茫然。
“陸沉,我以前不信這些。我是警察,我信證據,信邏輯,信科學。但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我的眼睛告訴我,江裡有東西。我的腳告訴我,那個東西比我強大。我的腦子告訴我,這不是科學能解釋的。所以我信了。我信你爺爺。我信崔爺。我信白姨。我現在信你。”
方岩伸出手,拍了拍陸沉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像一把錘子。
“陸沉,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站你這邊。”
陸沉看著他,看了很久。
“方岩,你爸死的那天,有冇有什麼異常?”
方岩想了想。“有。江上有霧。很大的霧,從江底湧上來的。和我看到你爺爺死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樣的霧。”
陸沉從口袋裡拿出羅盤,放在桌上。羅盤是溫的,針在轉。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轉。
“方岩,你見過這個嗎?”
方岩盯著羅盤,瞳孔收縮了一下。“見過。你爺爺手裡攥著的,就是這個。”
“羅盤在轉。它在找什麼?”
方岩走到牆邊,拉開窗簾。窗外是鴨綠江的方向。天灰濛濛的,江麵上開始起霧了。不是傍晚的霧,是中午的霧。冬天的中午不該有霧。但霧起來了。從江底湧上來的,白色的,濃稠的。
羅盤的針停了。指向窗戶的方向。指向江。
“第七個。”方岩說。
“什麼?”
“今年的第七個,要收了。”
方岩從桌上拿起車鑰匙,披上外套。“走。”
“去哪?”
“江邊。去看看它要收誰。”
他們走出門,騎上方岩的摩托車。發動機轟鳴,衝進灰色的天裡。
身後,羅盤在陸沉的口袋裡發燙。燙得像火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