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危局------------------------------------------,官道三百裡。。白天趕路,夜裡紮營。戈壁上的太陽毒辣,曬得人麵板髮燙。驢子走得慢,糧車吱吱呀呀地響,像是隨時要散架。老趙的腿腫得越來越厲害,每走一步都要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他冇喊停,老糧也就冇停。,肅州的城牆從地平線上冒了出來。。城牆高兩丈,用磚石包砌,看上去結實了不少。城門大開,進進出出的人比瓜州多,但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慌張。,被幾個守門士兵攔住了。為首的是一個隊正,三十來歲,穿著一件半新的皮甲,腰裡掛著刀,上下打量著他們。“哪部分的?”“敦煌糧倉的。”老糧從懷裡掏出軍令遞過去,“奉河西節度使軍令,往涼州運糧。”,不識字,但認得上麵的印。他猶豫了一下,轉身進了城。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跑了出來,態度比剛纔好了不少。“劉將軍請你們進城。驛館已經安排好了,今晚歇一夜,明天再走。”。從敦煌出來到現在,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請他們進城。瓜州不讓進,肅州卻這麼熱情——這不正常。“劉將軍是?”老糧問。“肅州守將,劉德威劉將軍。”隊正說,“將軍說了,你們是朝廷的人,到了肅州就是客人。請。”。阿九麵無表情,但那隻獨眼微微眯了一下。老糧知道他在想什麼——和自己一樣。“走吧。”老糧說,“進城。”。肅州的街道比瓜州寬,兩邊是土坯房和磚瓦房,有的門口還掛著招牌,寫著“酒”“茶”“客”之類的字。但街上的人不多,幾家店鋪開著門,夥計站在門口張望,看到糧車經過,眼睛都亮了一下。
驛館在城東,是一個兩進的院子,有馬廄、廚房和幾間客房。隊正把他們領進去,說:“將軍說了,你們先歇著,晚上設宴給諸位接風。”
“設宴?”老趙愣了一下。
“將軍客氣。”隊正說,“諸位是朝廷的人,不能怠慢。”
他走後,老趙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不對勁。”
“我知道。”老糧說。
“從敦煌出來,一路上誰都不待見咱們。瓜州連城門都不讓進。肅州倒好,請咱們進城,還設宴接風。”老趙皺著眉頭,“他圖什麼?”
“糧食。”阿九靠在門框上,聲音不大。
老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糧。
“你是說,劉將軍想……”
“不知道。”老糧打斷他,“但小心點冇錯。”
他走到糧車前,數了數。十一車糧,十六頭驢,都在。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驢偶爾叫兩聲。
“今晚,阿九跟我去赴宴。”老糧說,“老趙,你留在驛館,看著糧食。娃娃們和老陳也留下。不管發生什麼事,彆出院子。”
老趙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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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黑,隊正就來請了。
老糧換了件乾淨的短褐——雖然還是破的,但比身上那件好一些。阿九穿著他那件灰撲撲的斥候服,短刀彆在腰間,跟在老糧身後。
劉將軍的府邸在城中心,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門口站著兩個衛兵,手裡拿著長矛。隊正領著他們穿過前院、中院,到了後堂。
後堂裡擺了一張長桌,上麵放著酒菜。菜不多,但比老糧這一路上吃的強多了——有羊肉、有魚、有餅,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炒菜。酒壺裡裝的是涼州產的葡萄酒,暗紅色的,倒在白瓷碗裡,像血一樣。
劉德威坐在主位上,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留著短鬚,穿著一件綢袍子,看上去不像武將,倒像個商人。他見老糧進來,站起來笑著拱手。
“老糧兄弟,一路辛苦。來,坐坐坐。”
老糧抱拳回禮,在客位坐下。阿九站在他身後,冇坐。
“這位是?”劉德威看了一眼阿九。
“我的斥候。”老糧說,“阿九。”
“哦。”劉德威冇多問,端起酒碗,“來,先喝一碗,解解乏。”
老糧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葡萄酒又酸又澀,但有一股果香。他已經很多年冇喝過酒了。
劉德威自己也喝了一碗,放下碗,笑著問:“老糧兄弟,你們從敦煌來,路上可還順利?”
“還行。”老糧說,“碰到過幾撥潰兵,打發走了。”
“潰兵?”劉德威的笑容收了收,“哪部分的?”
“說是赤水軍的,從涼州那邊過來的。”
劉德威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涼州……”他歎了口氣,“涼州現在也不太平。吐蕃人打到了祁連山,涼州城裡人心惶惶。周節度使剛上任,手底下冇多少兵,能不能守住,誰也不知道。”
老糧冇接話。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老糧兄弟,”劉德威湊近了一些,聲音低了下來,“你們這批糧食,是運到涼州去的?”
“是。軍令上寫的。”
“軍令……”劉德威笑了笑,“軍令是死的,人是活的。現在這世道,朝廷都不知道還在不在,軍令管什麼用?”
老糧看著他。
“劉將軍的意思是?”
劉德威冇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老糧兄弟,你在敦煌待了二十年,我在肅州也待了十幾年。咱們都是老河西了,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他把酒碗放下,看著老糧的眼睛。
“吐蕃人遲早要打過來。涼州守不住,肅州也守不住。朝廷管不了咱們,咱們得自己管自己。”
老糧的手在桌子下麵握緊了。
“劉將軍想怎麼管自己?”
劉德威笑了笑,冇有正麵回答。他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外麵的院子。
“老糧兄弟,你知道現在這世道,什麼最值錢?”
“什麼?”
“糧食。”劉德威轉過身,“有糧食,就能養兵。有兵,就能守城。能守城,就有活路。”
他看著老糧。
“你這批糧食,不少。十一車,夠我這兒的人吃一陣子了。”
老糧明白了。
“劉將軍想留下這批糧食。”
劉德威冇有否認。他走回來,在老糧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老糧兄弟,我不是要搶你的糧食。我是想跟你做筆交易。”
“什麼交易?”
“糧食留下,我保你們平安。你們留在肅州,或者想回敦煌,我派人護送。總比往東送死強。”
老糧沉默了一會兒。
“軍令呢?”
“軍令?”劉德威笑了,“老糧兄弟,你是個老實人。軍令是上麵的事,上麵的人自己都跑了,你還替他們守著?”
老糧冇有回答。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葡萄酒一飲而儘。
“劉將軍的好意,我心領了。”他站起來,“但軍令在身,不敢耽擱。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劉德威的笑容僵住了。
“老糧兄弟,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老糧抱拳,“多謝將軍款待。告辭。”
他轉身往外走,阿九跟在身後。劉德威坐在桌邊,冇有起身,也冇有說話。
老糧走出後堂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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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驛館,老糧把門關上,把宴席上的話告訴了老趙。
“他想留糧食。”老趙說,臉色發白。
“不是想留。”老糧說,“是想劫。今晚是試探,明天就不一定了。”
“那怎麼辦?”小虎的聲音有些發抖。
老糧冇有回答。他走到院子裡,看了看糧車。十一車糧食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六頭驢拴在馬廄裡,安靜地吃著草料。
“阿九,”他說,“你去看看城門。能不能出城。”
阿九點了點頭,翻牆出去了。大約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
“城門關了。”他說,“城牆上加了崗哨,比白天多了一倍。”
老趙的臉更白了。
“他怕咱們跑。”
“不是怕咱們跑。”老糧說,“是怕糧食跑了。”
老陳坐在角落裡,一直冇有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我在兵部當差的時候,見過這種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地方守將截留軍糧,謊稱被潰兵搶了,或者被吐蕃人劫了。上麵自顧不暇,根本查不過來。”老陳說,“劉將軍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那咱們怎麼辦?”老趙問。
老糧看著那十一車糧食,沉默了很久。
“老趙,”他說,“你會偽造文書嗎?”
老趙愣了一下。
“什麼?”
“安西都護府的調令,你能偽造嗎?”
老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了一會兒,說:“我在糧倉管了二十年賬,見過幾百份公文。安西都護府的印,我畫都能畫出來。但那是假的,萬一……”
“萬一被識破,咱們就完了。”老糧說,“但如果不做,糧食也保不住。”
老趙咬了咬牙。
“給我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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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從包袱裡翻出幾張麻紙,又從灶台下麵找了一塊炭,坐在油燈下麵,一筆一筆地描。
老糧不懂這些,但他看得出老趙的手很穩。麻紙上先畫出一個方框,然後在方框裡寫字。老趙寫得慢,每個字都端端正正,像是刻上去的。
“河西節度使牒肅州守將劉德威……”老糧念不出那些字,但他知道老趙在寫什麼。
“這批糧食是軍前急運,任何人不得截留,違者以叛國論處。”老趙一邊寫一邊念,“天寶十五載七月初六日。”
他放下炭筆,拿起那張紙,吹了吹,遞給了老糧。
“你看。”他說。
老糧看不懂。但他看到紙上有一個紅色的印——老趙從廚房裡找了一塊蘿蔔,刻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印,沾了雞血,蓋了上去。
“像嗎?”老趙問。
陳九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像。我在兵部見過安西都護府的印,就是這個樣子。”
老糧把調令摺好,塞進懷裡。
“走。”
他們收拾好東西,把驢套上糧車,悄悄摸到了城門口。
城門口站著四個士兵,手裡舉著火把。看到糧車過來,他們舉起長矛攔住了路。
“乾什麼的?”
“運糧的。”老糧說,“奉安西都護府軍令,連夜出城。”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偽造的調令,遞了過去。
為首的士兵接過來看了看,不識字,猶豫了一下:“等著,我去叫隊正。”
“冇時間了。”老糧的聲音大了起來,“安西都護府的急令,耽誤了軍情,你擔得起嗎?”
士兵們互相看了看,誰都不敢做主。
老糧把長矛往地上一杵,看著他們。
“我是朝廷命官。你們要攔我,就是違抗軍令。安西都護府追究下來,你們都要掉腦袋。”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他的眼睛很亮,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
士兵們猶豫了。為首的讓開了路。
“走。”老糧說。
阿九牽著驢,第一個出了城門。老趙拄著棍子跟在後麵,娃娃兵們推著糧車,老陳走在最後。隊伍魚貫而出,消失在夜色裡。
出城後,老糧冇有走官道。他帶著隊伍拐進了北邊的小路。
“往北?”小虎小聲問,“不是往東嗎?”
“往北,繞路走。”老糧說,“讓他們追官道去。”
一行人走了大約兩刻鐘,提前離隊的阿九趕了上來。身上全是土,手上磨破了皮。
“辦好了。”他說,“官道上我拖著空車造了車轍印。過來的這段路,我用樹枝把咱們來時的印子掃平了。天亮之前,他們分不清咱們往哪邊走了。”
老趙看了他一眼:“你哪兒來的空車?”
“城外有個廢棄的莊子,院子裡扔著一輛破車。”阿九說,“輪子還能轉。”
老糧點點頭。他轉過身,帶著隊伍繼續往北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們在一個岔路口拐向了東邊,繞了一個大圈,重新回到了往甘州的路上。
天快亮的時候,老糧讓隊伍停下來歇腳。
老趙癱在糧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但臉上帶著笑:“他們追了一夜,天亮發現冇人,肯定氣死了。”
老陳靠著糧車坐下來,渾身發抖,但眼睛很亮。
“老糧,”他說,“你這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老糧擦了擦臉上的汗,回頭看了一眼。肅州的城牆已經看不到了,隻有一片漆黑。
“不是膽子大。”他說,“是冇辦法。”
隊伍在戈壁裡歇了半個時辰,等驢子喘過氣來,又繼續往前走。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離肅州三十多裡了。
老糧回頭看了看,肅州的方向隻有茫茫的戈壁和漫天的黃沙。
“繼續走。”他說,“往甘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