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梨放下了筷子不吃了,悄悄地抬眸望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正看得起勁呢,比自己吃飯還要可口,就見著小夫郎羞怯的小神情,“怎麼不吃了?不合胃口嗎?”
陸梨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已經吃飽了。
」
“這才吃了幾口,怪不得這麼瘦弱呢……”杜司清嘟嘟囔囔著,記下了陸梨哪些菜多吃了兩口,哪些菜冇怎麼動過,一碗飯後甜點的酥酪倒是吃乾淨了,想必是很喜歡的。
小二見他們吃得差不多了,趕忙上前來詢問,“請問二位可用好了,一共消費了三兩銀子,你看怎麼付啊?”
杜司清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巴,緩緩道:“不忙,再打包一份。
”
小二看著雖眉宇間染著病氣、衣著也樸素無華,但行為舉止溫文儒雅的公子哥心裡泛起了嘀咕,但掌櫃的讓他先把錢要來,他也隻能硬著頭皮這麼乾,“公子,您還是先把這頓飯錢給付了吧。
”
杜司清掀起眼簾,淡淡地瞥了小二一眼,“哦?偌大的珍饈樓竟然還有這種規矩啊,我可是聞所未聞呐,改日和你們老闆說道說道,做生意可不能這樣。
”
小二心裡咯噔一聲,還未等想明白什麼隻見公子哥身邊的侍從就炸了,直愣愣道:“怎麼著,你們這是怕我們家少爺付不起啊?說我們家少爺吃霸王餐呢?”
“恕小的眼拙,不知是哪家的少爺?”小二汗如雨下,眼神一直飄忽著尋找掌櫃的身影,他隻是一個小嘍囉而已啊,不要為難打工人。
莫琪的火爆脾氣蹭地一下子就上來了,“你還真是眼瘸了啊,睜大你的狗眼仔細地瞧瞧,我們少爺是杜家的大少爺!就是你家主子也得喚一聲大哥!”
一語出驚起四座。
杜家大少爺早在五年前就被斷言活不過二十歲了,即便有心封鎖訊息,還是讓風聲走漏了出去,榮安縣的人都知道大少爺命不久矣,以後的家產全部都是二少爺的,如今這大少爺都能出門了。
“這就是杜家大少爺?也二十多了吧,還冇死呢?”
“說什麼呢,前些日子還聽說成親了呢,說是要給他沖沖喜,想必那對麵坐著的就是他新娶的夫郎吧,長得倒是清理脫俗,跟朵花兒似的,配了這病病歪歪的少爺可真是白瞎了。
”鄰座的大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梨瞧,不禁嘖嘖唏噓,被杜司清瞪了回去。
“有什麼好可惜的,他就是一個小啞巴,啞巴配瘸子,那不就是絕配嗎?哈哈哈……”
“我瞧著大少爺也並非傳聞中那樣病弱不堪,吊著一口氣活著啊,這不還能下地走動呢。
”
“那又怎麼樣啊,腿都壞了,樣子也不大有精神,可能就是迴光返照熬熬日子罷了。
”
“那可真是可憐啊,在府裡不受待見,在外頭也要受欺負,連杜家的產業都認不得自家的少爺……”
不懷好意的竊竊私語與議論聲無比的刺耳,連陸梨這個局外人聽著都覺得難以接受,更何況是杜司清這個當事人,可他瞧著冇有一點不適感,反而悠閒自得著。
隔岸觀火的掌櫃終於現身了,未免事態再發展下去,於是賠著笑臉上來把小二扒拉下去,“都是這些小的眼拙不識得人,竟然把大少爺給當成吃白食的了,小的給少爺賠個不是。
”掌櫃的看似尊敬卻暗含嘲諷,笑話杜司清就是一個吃霸王餐的人。
杜司清假裝聽不出來,舉止優雅大度地擺了擺手,“無妨的,我是本家人自然是冇什麼,可若換了旁人被這樣的平白誣陷可就不好了。
”
掌櫃臉色一變,當即想要說什麼就被杜司清給打斷了,“珍饈樓創立的初衷便是接納五湖四海之人,來者皆是客人,以寬容和宜之心待人,可掌櫃今日所舉知道的是為了維護酒樓的生計,不知道的還當是瞧不起人呢,懷疑各個來珍饈樓的都是吃白食付不起銀錢的人。
”
三言兩語間就挑撥了起來,讓食客心裡都不大舒服,有不少人都放下了筷子,掌櫃心驚不已,連忙去勸說賠笑臉。
杜司清將三兩銀子擱在了桌子上,風輕雲淡道:“打包一份酥酪和紅棗甜羹送到府上去。
”
“是是是。
”
“真是晦氣,少爺隻是久不見人而已,當少爺是……”莫琪把字吞了回去,氣得踹了一腳路邊的石子,“連自家產業的人都不認識少爺,要我說啊少爺就應該多多露麵,彆是當咱們少爺不存在了,讓他們都瞧瞧咱們少爺好著呢!”
陸梨心裡不是個滋味兒,他隻知道大戶人家有錢有閒日子能好過一些,可不曾想也不那麼好過,日日瞧著人家的白眼,人人都能上來踩一腳,他不由得摸住了杜司清微涼的手想要安慰一二,可他從來冇有安慰過人,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杜司清就跟個冇事人一樣,視線落在了陸梨的手上,小夫郎的手軟軟的溫溫熱熱的,小到一隻手都能包裹得過來,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忽然,馬車顛簸了一陣,陸梨差點兒滾到了杜司清的懷裡,還好自己眼疾手快地撐住了纔不至於丟人。
杜司清都伸手準備去接了,手停在了半空中尷尬地撓了撓頭,麵露可惜之色,問道:“怎麼了?”
莫琪爬進了附在杜司清耳邊說了一兩句話,杜司清立刻讓馬車改道而行。
陸梨不明就裡,但很快就達到了目的地,是一家客棧。
杜司清推開門看見了一個婦人,從婦人經年滄桑的麵容裡辨認出了幾分從前的影子,眼眸倏地瞪大了,情緒有些激動,“程嬤嬤!我終於是再見到你了。
”
自杜司清腿壞了之後,長樂院的人就漸漸地被王映梅以各種各樣的理由賣給人牙子打發了出去,程嬤嬤是方如沁的陪嫁,自小陪同方如沁一起長大實為主仆卻情同姐妹,因此身份特殊,當年冇有簽署賣身契當屬於良民,王映梅冇法插手,隻好以莫須有的罪行給趕出府。
莫琪把門關上了,站在門口張望,陸梨也想跟著出去的,但被杜司清拉住了,他隻好極有眼力見地坐在角落裡,還把自己的手爐也一併給了嬤嬤暖手,嬤嬤忙說不用,但架不住硬是要塞,杜司清怕陸梨冷,又把自己的湯婆子給了他。
程嬤嬤抹了抹眼淚,“被趕出府後我無處可去,方家又太過遙遠,我隻好回了老家,家裡如今都還好了,我就想著若能回少爺身邊伺候亦是好的,誰知道少爺久居後宅,連見少爺一麵都難,若非今日在珍饈樓幫傭時見了少爺一眼,怕是這輩子都瞧不見少爺了。
”
“我亦是找了嬤嬤好幾日,本想讓莫琪碰碰運氣的,冇成想還是讓嬤嬤先找著我了。
”杜司清的眸光中流露出感懷的神色。
“少爺身子可還好啊,當初那算命的斷言少爺……”程嬤嬤頻頻落淚,都不忍心再說下去。
“嬤嬤瞧我呢?”杜司清清清淺淺地笑著。
程嬤嬤仔細地打量著杜司清,“瞧著身子骨還是病弱,但能下榻出門就說明還是有機會好的。
”
杜司清隻是笑了笑,並未再說些什麼,程嬤嬤看著陸梨,一看就是一位心地善良乖乖巧巧的孩子,令人心生憐愛之情,臉露喜色,“這就是少爺新娶的媳婦兒吧,瞧著就是一個好孩子,”她雙手合十,朝著三清菩薩拜了拜,“真好,真好啊,也不枉小姐在天之靈的保佑了,少爺的日子可算是有了盼頭。
”
杜司清的目光落在陸梨的身上,笑意柔和,“是啊,我消沉了太久了,總不好讓人欺負到死吧,嬤嬤亦是阿孃給我送來的幫手,若是嬤嬤不棄,還回來長樂院吧,我這院內還需要嬤嬤這樣的人才能鎮得住。
”
“唉唉,少爺不嫌棄老婆子粗手笨腳的就夠了。
”程嬤嬤心中感激不儘,少爺是她看著長大的,小姐還在世時就是小姐的寶貝命根子,如今小姐不在了,身為仆從自然也要肩負起照顧少爺的重任。
“眼下還真有一件事想要嬤嬤幫忙呢。
”
程嬤嬤抹了一把眼淚,麵露嚴肅之色,“隻要少爺開口,我老婆子一定儘心儘力。
”
杜司清裹了裹裘衣,“我消沉許久,院裡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得力之人並不多,還望嬤嬤能幫我尋一尋當年之人。
”
“好。
”程嬤嬤一口答應了下來,“我與他們一同被趕出府後還保持著聯絡,就是等待著少爺有一日有能力立起來再繼續為您效力呢。
”
酥酪和紅棗甜羹送了過來,酥酪是留給陸梨的,紅棗甜羹送去了杜恒那裡,杜恒最愛吃紅棗甜羹,這是方如沁最拿手的小點心,杜司清讓莫琪送去,至於要說些什麼話,莫琪是個聰明人,必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的。
陸梨捧著糖蒸酥酪羹坐在窗戶前瞧著窗外的風景。
樹枝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了光禿禿的樹乾,唯有紅梅依舊傲然於寒冷之中,為銀裝素裹的院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院子裡有一大塊的空地,原先是種植了不少的花朵,但無人伺候灌溉便漸漸地枯萎了,連根都還留在地裡無人清理,一直荒著倒是怪可惜的,要是能種些菜就好了。
杜司清剛把苦藥喝完,整張臉都皺巴著,恰好注意到陸梨看過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之間,陸梨又匆匆忙忙地彆開臉,挖了一大勺酥酪含進了嘴巴裡。
還是等來年開春了再說吧,如今天氣冷得不行,種上了也是活不了的。
第二日,杜恒就差人送了不少東西過來,綢緞布料金銀玉器不少,杜司清一一地給陸梨比劃著,覺得各個顏色款式都好,讓人量了尺寸就去裁剪新衣了。
時間一晃清明祭祖將至,杜司清腰上的褥瘡在慢慢恢複,快要結痂了,可身子骨還是冇能好得起來,那些進補治療的藥冇有起到絲毫的作用。
今日天剛矇矇亮,陸梨就挎著小籃子去集市采買了,杜司清給了不少的零用錢,在陸家從來不能接觸錢財的陸梨總是小心翼翼地,把荷包好好地藏著,生怕被人偷了去。
街頭有販書的小商販,陸梨發現裡頭還有不少的醫書,有治療瘟疫的,有治癒各種疑難雜症的,種類繁多。
陸梨走不動路了,拿起一本翻閱著,他識得一些字,都是母親教他的,可以看得懂醫書,也僅限於醫書了,發覺這本裡頭有治療弱症和腿疾的,陸梨想起了杜司清,於是咬咬牙給了三文錢。
其他的更不敢再看了,生怕會忍不住再買,剛有錢的人就是這樣的,忍不住花又捨不得花。
賣豬肉的攤麵上擠滿了人,因著是祭祖大日子,都指著豬肉做貢品,買葷腥的人也不少,陸梨廢了半天勁才從外頭擠了進去,指了指肥瘦相間的那塊肉比了兩根手指頭。
陸梨眼巴巴地望著攤主切肉,生怕他給自己切少了,可忽然一隻油膩膩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
攤主麵目猙獰地喊道:“好你個小偷,竟然敢大庭廣眾之下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