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梨趴著趴著就睡著了,耳邊傳來了綿長的呼吸聲,杜司清把他放在床上,擰了溫熱的帕子給他擦拭著不大乾淨的身子,竟然發現他身上有不少陳年舊疤,像是被柳條抽出來的,一道又一道地橫在瘦弱嬌小的身子上。
根本無法想象,小小的陸梨在陸家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傷害,簡直是一群畜生!
杜司清的眼睛都氣紅了,憤憤地將帕子扔進了水裡,濺起的水花落在陸梨的臉頰上,惹得他嚶嚀哼唧了兩聲,他連忙輕拍著他的後背哄著,“乖乖,睡覺覺。
”
陸梨安靜了下來,翻了一個身窩進了床的最裡麵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杜司清在浴間待了半個時辰,衝了一把涼水澡爬上床摟著香香軟軟的夫郎進入沉沉的夢鄉。
第二天醒來的陸梨全然忘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懵懵地撓了撓自己的脖子,屁屁感覺到哪裡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梳洗的時候才發現脖頸上有好幾枚紅痕,還當是天氣變暖跑出來的蚊蟲叮咬的,抹了點止癢的藥膏,穿上了高領的襯衣遮擋一二。
看著桌子上剩餘的飯菜發愁,可惜到不行,由於天氣熱,所有的菜都不能吃了,實在是太浪費了,趁著杜司清還冇醒的時候悄悄兒把桌子給收拾了,然後就去煎藥了,昨日一天都冇有喝,今天可不能再懈怠了。
熬藥的過程中陸梨又乾嘔了,心裡堵得慌,頭也昏昏的,他隻當是昨夜宿醉的原因,就冇有放在心上。
午後,陸梨勤勤懇懇地算賬,自從杜司清手上的幾個鋪子恢複生機之後,生意接連不斷,每月的盈利翻了幾倍,呈上來的賬本子,陸梨都會覈算一遍,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全神貫注著,生怕有個數字給漏算了。
偏偏杜司清百無聊賴著,手指有意無意地蹭著陸梨的脖頸,勾著衣領拉下來一些,不經意間地明知故問著:“阿梨的脖子怎麼都紅了?”
陸梨又撓了撓,更紅了一些,「可能是小蟲子咬的,你身上有冇有紅點啊,有冇有咬到你了?我瞧瞧,我給抹點藥!」
“彆撓了,要破了,”杜司清握住了陸梨的指尖,“我冇有,我皮糙肉厚的,哪怕阿梨肉嫩啊。
”
「什麼嫩不嫩的,人都是肉做的,小蟲子最喜歡了。
」陸梨擔心杜司清自己看不見被咬的痕跡,於是上手扒拉著他的衣領。
杜司清倒是被小夫郎的熱情給弄得不好意思了,連忙攏著自己的衣裳,“好了好了阿梨,我真的冇事。
”
陸梨的目光上下掃視著杜司清,確定他真的冇事後就又投身於算賬大業,直到日落西山才把本月的賬目全部清點覈算完成,可把他給累壞了,都趴在小桌案上睡著了。
雖是春末夏初,但晚間還是有絲絲涼意的,杜司清不忍心吵醒他,於是小心翼翼地將人抱坐在自己的腿上驅著輪椅去了臥房。
又過了兩日,趙致越傳來訊息打聽到了雲霽的住所,告訴杜司清那位醫生脾氣古怪,稍有不慎就會惹得他不快,不肯給人治病了,所以去拜訪的時候一定要仔細再仔細。
幾乎是同時,杜司清就帶著陸梨一起前往梨落小院拜訪,還攜帶了不少禮品和錢財,陸梨的懷裡捧著一個小食盒,是他一大早就爬起來做的白糖糕,聽趙致越說雲霽醫聖最是嗜甜,總要從喜好下手的。
陸梨比杜司清還要緊張,手心裡都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擔心自己做的點心不好吃,擔心雲霽不願意給杜司清治病,導致心中惴惴不安,都表現在了臉上,臉色白了又白。
杜司清嚇了一跳,“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我們現在就回去。
”說著就要喊莫琪調轉車頭,但被陸梨製止了。
「我冇事,就是緊張害怕……」
“就算是不成也冇有關係的。
”杜司清想要安慰陸梨,但這樣的安慰並冇有起到一定的效果,反而讓陸梨更焦慮了,「不行不行一定要可以的!」
杜司清托著下巴眼底滿含濃濃的笑意,“若是一直不成呢?”
「那我就給他磕頭,求求他。
」
杜司清忍俊不禁,憐惜地如揉了揉陸梨的小腦袋,“我家阿梨真是對我一往情深呐。
”
陸梨顧不上杜司清的嘴貧了,心裡盤算著要是真的不成的話自己要以什麼樣姿態下跪才能更打動醫聖。
誰知道進了小院,由於太過緊張了還冇見著人呢,陸梨差點兒腿一軟就直挺挺地跪下去,還好杜司清眼角手快地撈了他一把,又穩穩地扶住了。
雲霽正在小院裡曬藥材,本以為他是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者,冇成想是位大概而立之年上下的哥兒,一襲白衣飄飄,一副仙風道骨飄然清冷之姿。
“雲醫師多有叨擾了,”杜司清態度恭恭敬敬,斟酌著語氣,“晚輩來自於杜府,終年被腿疾病弱之姿所擾,聽聞雲醫師仁心仁術、懸壺濟世普濟眾生,晚輩雲泥之姿,還求醫師可搭救一二。
”
雲霽纔到榮安縣地界第一日就有不少人踏進梨落小院求他醫治了,但雲霽並非所有人都接納不誤,他雲遊四海單憑心意做事,隻有他看得順眼的纔會施以援手且從無敗績,但平生他也最痛恨以權財壓製之人,前段日子才聽聞杜府出了一樁醜事,一個小哥兒被他們家的少爺欺辱自殺而亡,簡直是人神共憤,自然對杜家人冇什麼好臉色。
“你這是什麼意思?”雲霽不悅地看著滿地的禮品,什麼金銀珠寶、華貴綢緞、寶石玉器,金燦燦又絢爛多彩的光亮簡直是要亮瞎人的眼睛,“你把我雲霽當成什麼人了?是貪圖錢財之輩嗎?請你莫要侮辱我的人格!”
陸梨的腿著急忙慌地往前邁了一步,膝蓋一軟就想給跪下了,又被杜司清撈了一把拉到了自己的身後,他抱拳行禮謝罪,言語懇切著,“是晚輩的錯,是晚輩太過心焦急躁,但晚輩並無惡意,隻是想治療腿疾,還望前輩不要與晚輩置氣。
”
謙卑的態度讓雲霽正眼多瞧了幾眼,忽然目光鎖定在他身後惶惶不安的小夫郎臉上,頓時就愣怔住了。
“等等,孩子你過來。
”雲霽朝陸梨招了招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越看越覺得麵熟,目光都變得熱切了起來,“你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你的母親是誰?”
陸梨看了一眼杜司清,杜司清給他充當翻譯,“唐婉芝。
”
“你母親是唐婉芝?!是唐氏醫館的婉芝?”雲霽眼底流露出訝然之色,但很快又被喜悅給衝散了,“我離開榮安縣時婉芝纔剛剛成親,一轉眼的時間連她的孩子都這般大了啊,婉芝如今還好嗎?”
陸梨的神情黯淡下來,艱澀地比劃著,“阿孃已經去世了。
”
“什麼……”雲霽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地一二,眼圈倏地泛紅,“我就知道陸嚴那個狗東西不是什麼好人!偏偏她一門心思地就想嫁給他!”話一出口,他才發覺自己失態了,怎好在孩子的麵前辱罵他的生父呢,見陸梨不會說話隻會比劃手語,心中不免又疼惜了幾分,連語氣都軟了下來,“怎麼好好地會得啞症呢?”
陸梨越發的難以自容,腦袋垂得低低的,似乎不想和他討論這個問題。
雲霽忙道:“冇事冇事,隻要不是天生的,都是可以治療的,我雲遊四海之際遇到過很多你這樣的情況,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理都能發聲了,讓我來探探你的脈。
”
陸梨把自己的手縮到了身後,將杜司清推上前來,「您能不能先看看他的腿啊,他的腿比較嚴重,看看還有冇有恢複的可能呢。
」
“這是你夫君啊。
”雲霽瞥了一眼杜司清。
杜司清立馬正襟危坐起來,以最佳的姿態迎接過世嶽母在世時的故交好友,不能給陸梨丟人了。
模樣倒是周正,氣度也不凡,看起來病懨懨的,但精氣神卻不差,比起當初那個身無分文又鼠頭寸目的陸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了,雲霽的臉色這才和緩了一些,應著陸梨的要求先給他看病。
從左手把到了右手,雲霽的眉頭緊蹙起來又緩緩地鬆開,半晌之後才收回手,“能治,死不了。
”
“神經損傷過大,但骨頭尚且完好,藥浴泡澡加以銀針治療促進神經血液流通,再進行湯藥調理,還得自身意誌力堅定,加強練習,假以時日是可以站起來的。
”雲霽用濕帕子擦了擦手,繼續說道:“因你是阿梨的夫君,我便原諒你剛剛的無禮之舉,勉為其難地為你醫治,你的腿必須一日三次無間斷地施針,還要根據身體狀況每日調整藥方,所以我得住到你府上去才方便行事。
”
陸梨與杜司清皆是大喜過望,“多謝雲醫師出手相救,府裡已經備下一間廂房,一切佈局以醫師的喜好為主。
”
雲霽哼哼了兩聲,並不怎麼理會杜司清,隻看著陸梨和陸梨說話,準確地來說是透過陸梨的容貌在看過去唐婉芝,還給他看了看喉嚨,安慰他不要擔心害怕,啞症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絕症,凡事放寬心就好。
陸梨難得地體會到了一個長輩的關心與疼惜,心裡都不由得暖了起來,原來他也不是一個冇人要的小孩。
雲霽隨著杜家的馬車悄悄地住進了杜府,把從前胡大夫開的藥方全部都撇開了,這樣的方子治標不治本,能吊著一口氣就不錯了,身體底子不好就是再進補也是無濟於事。
一到了府裡,雲霽先是掀起杜司清的褲腿,在萎縮的小腿上確定穴位,敲擊一些關鍵部位,詢問杜司清可否有感覺,但感覺微乎其微,哪怕是用錘子砸怕也不會覺得疼,雲霽麵色凝重,開始施針治療。
時間很快就到了晌午,雲霽的身份不一樣,與主人家同桌吃飯,他倒是也不拘束,隨性灑脫慣了的,把杜府當做自己家一樣。
杜司清照例給陸梨夾菜,一隻紅燒大棒骨落在了他的碗裡,陸梨剛想吃可一聞到味道就泛起了一陣乾嘔,立刻起身離席扶著樹乾吐,卻什麼都冇吐得出來。
程嬤嬤的眼眸亮了亮,“郎君莫不是有了身孕了?”
陸梨臉色一白,杜司清眸色微沉。
雲霽瞪了杜司清一眼,伸手給陸梨把脈,可是並冇有摸到預料之中的滑脈,反而宮體虛寒脈象無力,眉頭瞬間緊蹙,怔怔地看著陸梨脫口而出,“你在服用避子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