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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28年,後唐天成三年,正月初十,汴梁城外
寒冷。
這是林晏恢複意識後,第一個也是唯一清晰的感覺。不是南方冬雨那種沁入骨髓的濕冷,而是乾燥、粗糲、彷彿帶著細小冰碴的北風,正無所顧忌地刮過他裸露在外的皮膚。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氣都像刀子一樣割過喉嚨,直抵肺葉深處。
他猛地睜開眼。
視野先是模糊,隨即慢慢清晰。首先看到的,是低矮、傾斜的茅草屋頂。枯黃髮黑的茅草厚厚地鋪著,但仍有幾處破損,透下幾縷慘白的天光,光柱中無數塵埃緩緩浮沉。他躺在一塊堅硬的木板……不,更像是土炕上,身下墊著薄薄一層乾草,身上蓋著一床沉重、硬邦邦、散發著濃重黴味和陽光暴曬後獨特氣味的粗布被子。
轉動僵硬的脖頸,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土坯房,牆壁用黃泥混合草莖夯成,表麵凹凸不平,佈滿裂紋。房間不過十平米見方,除了身下的土炕,隻有一張用破木板釘成的歪斜矮桌,桌上放著一個豁口的黑陶碗和一把木勺。牆角堆著些柴火,掛著一頂邊緣破損的鬥笠和一件打滿補丁的蓑衣。房間正中是一個用泥土壘砌的灶台,灶膛裡還有些微紅的餘燼,散發著微不足道的暖意。整個屋子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泥土的腥氣、柴火的煙味、黴味、人體長期居住的體味,還有一絲……牲畜糞便的氣息。
完全陌生的環境。絕對不屬於他認知中的任何地方。
“呃……”他試圖起身,卻引發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全身肌肉撕裂般的痠痛,尤其是後腦,彷彿被重錘狠狠砸過。他悶哼一聲,重新跌回炕上。
這動靜驚動了屋外。
“吱呀”一聲,那扇用破木板拚成、縫隙大到能伸進手指的房門被推開,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來人是個老者,身材乾瘦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滿各色補丁的褐色交領短褐,腰間束著草繩。頭髮花白稀疏,在頭頂勉強挽成一個鬆散的小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皮膚是長期風吹日曬後的古銅色,一雙眼睛略顯渾濁,但眼神溫和,透著曆經滄桑後的平靜。
他看到林晏睜著眼,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轉身從灶台上的陶罐裡舀了半碗熱水,顫巍巍地端過來。
“郎君可算醒了。”老者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當地土音,“莫急起身,先喝口水潤潤。”
林晏勉強撐起上半身,接過陶碗。碗是粗陶,厚重粗糙,裡麵的水泛著淡淡的黃色,有些許懸浮物。他顧不上許多,小口啜飲。溫熱的水流劃過乾涸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活過來的實感。
“老丈……這裡,是哪裡?”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喉嚨的疼痛。
“此乃汴梁城外西邊十裡,小老兒看管瓜田的窩棚。”老者在炕邊一個樹墩做的凳子上坐下,“三日前,小老兒去汴河灘上拾柴,見郎君倒臥在蘆葦叢裡,渾身濕透冰涼,隻剩一口氣了。便費了些力氣,將郎君背了回來。郎君已昏睡三日,水米未進,可嚇煞人了。”
汴梁?汴河?
林晏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兩個地名……他強迫自已冷靜,繼續問:“現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誰?”
老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晰的詫異和憐憫,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摔壞了腦袋的可憐人。“郎君莫不是撞傷了頭,損了神智?今乃天成三年,正月初十。聖人自然是洛陽城裡的李官家。”
天成三年。李官家(李嗣源)。後唐。
幾個關鍵詞如同冰冷的子彈,接連射入林晏的腦海,帶來陣陣眩暈和後知後覺的驚悚。他是一名刑警,接受過包括基礎曆史在內的通識教育,他知道“五代十國”,知道那是中國曆史上最混亂、最黑暗的時期之一。而天成三年,對應的是公元928年。
一千一百多年前。
穿越。這個他隻在閒暇時瀏覽過的網絡小說詞彙,此刻帶著千鈞重負和荒誕絕倫的真實感,狠狠砸在他的現實裡。那個銀色柱子,那道藍光,“蝮蛇”最後的笑容和話語……一切都有了最離奇、卻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他,林晏,一名二十一世紀的緝毒刑警,因為一場針對他父親的、跨越時空的詭異複仇或者說“實驗”,被拋回了公元928年,五代十國亂世的中期。
“多……多謝老丈救命之恩。”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將陶碗遞還,努力讓自已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些,“還未請教老丈高姓?”
“當不起,當不起。”老者擺擺手,臉上皺紋舒展,“小老兒姓張,排行第三,村裡人都喚我張老三。郎君如何稱呼?”
“小子……姓林,單名一個晏字。”林晏用了真名,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時代,隱瞞一個假名意義不大。
“林郎君。”張老丈點點頭,“郎君昏睡時,小老兒見你衣衫儘濕,樣式又極古怪,便自作主張,給郎君換上了我亡子留下的舊衣,還望莫怪。郎君原來的衣物,小老兒已洗淨晾乾,收在那邊。”他指了指牆角一個破舊的藤箱。
林晏心中一動。他的戰術裝備!
“多謝張老丈周全。”他誠懇道謝,隨即試探著問,“不知……小子隨身的那些零碎物件,老丈可曾見到?”他儘量讓自已的詢問顯得像在關心普通行李。
張老丈想了想:“除了衣衫,倒是有個硬邦邦的皮套子,係在腰間,小老兒冇敢擅動,原樣放在換下的衣物裡了。還有個小巧的鐵盒子,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會發光,也一併收著了。”
手槍和手機!都還在!
林晏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在這個完全陌生的野蠻時代,這兩樣來自未來的東西,可能是他僅有的依仗和與原來世界最後的聯絡。
“那都是家傳的舊物,雖不值錢,卻有些紀念意義,多謝老丈保全。”林晏找了個理由掩飾過去。
張老丈並未深究,隻是歎了口氣:“這世道,兵荒馬亂的,郎君孤身一人流落至此,想必也是遭了難。若不嫌棄這窩棚簡陋,便先在此將養些時日。隻是……”他臉上露出些窘迫,“小老兒孤身看瓜,積蓄微薄,隻有些粗茶淡飯……”
“老丈救命之恩已重於泰山,豈敢再挑剔食宿。”林晏連忙道,“小子身上……還有些力氣,待身體好些,或可幫老丈做些活計。”
張老丈擺擺手,起身道:“郎君且安心歇著,灶上還有些粟米粥,我去熱來。”
老者離開後,林晏立刻強忍痠痛,掙紮著下炕,踉蹌走到牆角打開藤箱。裡麵整整齊齊疊放著他那套黑色的特種作戰服、戰術背心、靴子,以及一些零碎的裝備袋。他迅速翻找,手指觸碰到那個熟悉的硬物——92式手槍的槍套。解開鎖釦抽出,冰涼的金屬槍身握在手中,那沉甸甸的分量和精密的機械觸感,瞬間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他檢查了彈匣,滿的,十五發子彈一顆不少。他又摸向胸前的內置口袋,指尖觸碰到手機光滑的玻璃螢幕。掏出來,螢幕漆黑。他試著長按側邊按鈕。
螢幕亮了。
電量顯示:100%。時間顯示:00:00,日期混亂。信號格空空如也。但主螢幕壁紙,那張他和母親在去年春節的合照,依然清晰。母親笑得溫柔,摟著他的肩膀,背後是家中客廳熟悉的窗景。
一股強烈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母親……她現在怎麼樣了?發現自已兒子在任務中“失蹤”,甚至可能被認定為“犧牲”,她該如何承受這第二次打擊?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翻湧的情緒壓迴心底。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弄清楚這一切,必須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嘗試操作手機,除了基礎功能(如手電筒、計算器)和相冊、備忘錄等本地應用,所有需要網絡的功能全部失效。但當他無意中滑動螢幕時,一個從未見過的、風格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冰冷的藍色圖標,出現在應用列表的末尾。
圖標是一個抽象的、首尾相連的莫比烏斯環圖案。
林晏心中一動,點開。
螢幕瞬間切換。簡潔的藍底白字介麵,冇有任何花哨的裝飾:
【時空穩定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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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戶介麵】
【宿主:林晏(編號:20260228)】
【當前時空座標:東經114.3°,北緯34.8°,時間錨點:公元928年2月14日(後唐天成三年正月初十)】
【時空穩定性:87%(輕微漣漪,持續衰減中)】
【主線任務已載入】
【終極目標:終結亂世(亂世值:97/100)】
【任務達成條件:將當前時代“亂世值”降低至30以下】
【任務獎勵:開啟穩定時空通道,返回基準時空(公元2026年3月3日00:00)】
【新手引導任務:在汴梁城內存活三十日(0/30)】
【引導任務獎勵:深度語言文化融合模塊、基礎生存物資包】
【警告:時空排斥效應存在。宿主行為可能加速或減緩排斥。請謹慎行動。】
林晏死死盯著螢幕上的每一個字,尤其是“終結亂世”和“返回基準時空”。荒謬感、沉重感、以及一絲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激烈衝撞。
終結亂世?他一個人?在這個武夫當國、人命如草芥的極端時代?
但……返回。回到2026年,回到母親身邊。這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他關閉了係統介麵,將手機和手槍小心地貼身藏好。無論是為了複仇,為了回家,還是僅僅為了在這個殘酷的時代活下去,他都必須行動起來。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乾燥的塵土撲打在茅草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遠方,汴梁城的方向,隱約有低沉悠長的號角聲傳來,帶著亂世特有的蒼涼與不安。
林晏躺在土炕上,望著茅草屋頂縫隙中透下的那一線天光,眼神逐漸從最初的震驚、茫然,變得冷硬、堅定。
活下去。
然後,弄清楚“蝮蛇”到底想乾什麼。
最後……找到回家的路。
無論這條路,有多難,多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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