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神武站在門口,揉了揉被勒疼的咯吱窩,仔細打量這間屋子。
門是敞開的,裡麵黑黢黢的,隻能看見跳動的火光。
一股很衝味道撲麵而來!
像是老陳皮的苦澀,混著動物皮毛的膻腥,再加上某種木料腐爛後的黴味,三合一,真夠頂的。
“咳、咳咳……”徐神武被嗆得直咳嗽,道:“這味兒,醃入味了吧?”
“徐大帥哥,裡麵請!”姬月扭著屁股走了進去。
徐神武隻能憋著氣,抬腳跨過門檻。
屋內的光線很暗。
靠牆點著幾盞油燈,火苗忽明忽暗,照得整個大廳影影綽綽。
中央有一盆篝火,是唯一的光源,跳動的火焰把牆壁上的壁畫映得忽明忽暗。
十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齊刷刷站在兩側。
他們穿著黑色的袍服,麵容枯槁,神情肅穆,像一排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老殭屍。
徐神武進來的那一刻,十幾老眼同時轉向他,一言不發,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
那目光,比門口那四顆虎頭還瘮人。
徐神武臉上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各位大爺都在這遛彎哪,吃了嗎?”
冇人理他。
沉默。
隻有篝火“劈啪”作響。
徐神武默默把目光移開,開始打量四周的壁畫。
這壁畫畫得……怎麼說呢,很有原始風味。
線條粗獷,構圖簡單,一看就是冇受過專業美術訓練的人隨手畫的。
內容倒是一目瞭然!
打獵,祭祀,打架。
一群小人舉著長矛追一群野獸,一群小人跪在地上對著一團火磕頭,一群小人跟另一群小人扭打在一起,場麵熱鬨得像幼兒園的塗鴉大賽。
大概是這個部族的先民們狩獵、祭祀、與各種猛獸搏鬥的場景。
徐神武一邊看一邊往前走,視線掃過一幅幅畫麵。
當他的目光落在最靠裡的那麵牆上時,腳步頓住了。
那幅畫的色調明顯比其他幾幅要暗。
暗紅色打底,像是用血混著某種礦物顏料畫的。
畫麵的中央,是一片巨大的黑色陰影,像一團墨汁潑上去的,又像某種怪物,占據了整幅畫三分之二的篇幅。
而在黑影的邊緣,有幾個渺小的人形輪廓。
他們高舉著雙手,仰著腦袋,身體扭成奇怪的姿勢。
那姿勢不是跪拜,不是祈禱,更像是抵抗?
或者說,絕望。
那些小人臉上的恐懼很逼真。
這片黑影……是什麼?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是屋子的最裡麵。
那裡有一個祭壇。
說是祭壇,其實就是一塊高出地麵半米的石板,上麵擺滿了東西。
最顯眼的,是一尊石像。
石虎。
兩尺來高,蹲踞而坐,雕刻得不算精細,甚至有些粗糙。
但那石虎身上,噴濺滿了褐紅色的斑痕!
像是血,乾了,又潑上去,再乾了,再潑,層層疊疊,把原本的石頭顏色都蓋住了。
那雙眼睛。
鼓出來的,圓滾滾的,眼珠陰紅無比,像兩團凝固的血塊,又像兩顆剛從眼眶裡摳出來的、還冇來得及冷卻的眼球。
徐神武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到後腦勺。
那眼睛……
好像也在看著他。
比門口那四顆虎頭還邪性。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祭壇上的其他東西。
石虎左邊,放著一個陶罐。
陶罐的看著有些年頭了!
平唇,直口,束頸,廣肩,下腹漸收,頸下部有兩道弦紋,肩部飾對稱的犧首形環耳和六個凸起的圓渦紋,腹下部有一犧首環形鋬。
罐口邊緣,隱約能看到兩個刻字。
“田……告?這什麼鬼?”
他當然不知道,這是“田告罍”,後世曾出土過這種商周時期的青銅器!
但這個是陶的,造型和紋飾完全是照著青銅器來的。
罐身上同樣凝固著褐紅色的血跡,有的地方已經發黑,像乾涸的傷疤。
石虎右邊,放著一把刀。
不對,是劍?
徐神武仔細看了看,造型很奇怪!
劍身中間凸起一道脊,兩側弧曲成琵琶形,刃口尖銳,脊下出短莖;
劍柄是倒T形的,由柄筒、柄盤構成,柄筒上端呈喇叭狀,刻鑄幾何紋圖案,下與柄盤相接。
這應該是一個青銅曲刃短劍!
當然,他依然不認識!
劍刃上沾著紅色的東西。
血!
新鮮的!
這玩意兒……剛殺過東西?
劍旁邊,放著一個獸骨製成的筒子。
筒子不大,一尺來長,表麵打磨得很光滑。
骨筒上刻滿了亂碼一樣的符號,像某種咒文,又像隨手亂畫的塗鴉。
徐神武盯著那骨筒看了三秒,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那光澤,不像是骨頭的自然光澤。
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常年撫摸,盤出來的包漿。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起了層雞皮疙瘩。
這些東西,不像是好玩意啊!
祭壇的兩側,各擺著五張矮腿木桌。
木桌很長,六尺多長,三尺多寬,有點像電視劇裡古人宴席用的案幾。
每張桌子後麵,整整齊齊鋪著三張獸皮,橢圓形的,裁得很規整,一看就是專門給人跪坐用的。
“這陣仗……”徐神武心裡犯嘀咕,道:“是要請我吃飯?”
這就是姬氏一族的祭祀廳?
可是哪個石象卻那麼的格格不入!
姬月徑直走到那尊石虎麵前,“噗通”一聲,雙膝跪地。
然後,她開始唸經。
不對,是唸咒。
嘰裡咕嚕,嗚哩哇啦,一串串聽不懂的音節從她嘴裡蹦出來!
那聲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唱歌又像唸經,聽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應該是他們的族語,反正許神武是聽不懂!
那十幾位老者,也在她跪下的那一刻,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於是,整個議事廳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嘰裡咕嚕的鳥語聲。
所有人都跪著。
隻有徐神武站著。
他不是不想跪!
他壓根兒冇反應過來。
他就那麼木木站在屋子中央,像個誤入法事現場的吃瓜群眾,一臉懵逼地看著這群人對著石虎唸唸有詞。
火光跳動,照在那些老者的臉上,他們緊閉雙眼,嘴唇翕動,臉上的皺紋在光影裡變得很詭異。
姬月跪在最前麵,背對著他,像一尊石雕。
那尊石虎蹲在祭壇上,血紅的眼睛正好對著徐神武。
徐神武覺得那石虎好像笑了一下。
雙血紅的眼珠子,好像轉動了那麼一絲。
就在這時——
“呼!”
一陣不知道從哪刮來的陰風,吹得牆角的油燈齊齊一晃。
議事廳內的光線,驟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