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羅盤
臘月的風從太平間走廊盡頭灌進來，帶著福爾馬林和某種更陳腐的氣息。
我站在三號解剖台旁邊，看老韓掀開那塊白布。
“頸椎粉碎性骨折，第三、四節完全錯位，法醫說這力道起碼得從十層樓摔下來才能造成。”老韓把屍檢報告遞給我，小眼睛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問題是——全身上下就這一處傷，軟組織沒有任何生前掙紮或防禦的痕跡。”
我沒接話，低頭看死者。
男性，四十歲上下，微胖，穿著還算體麵。臉上沒多少痛苦的表情，眼睛半睜著，瞳孔早就渾濁了。
這是三天前在城南廢棄化工廠發現的屍體。現場沒有任何高處墜落點，廠房最高不過兩層，還塌了一半。他就那麽躺在水泥地上，脖子扭成個奇怪的角度，像被人擰斷脖子扔在那兒的。
“謝隊，”老韓壓低聲音，“那邊家屬又來了，非得看遺體。”
“按規矩來。”
“問題是——”他頓了頓，“他們請了個風水師，說要給死者‘定魂’，不讓解剖，說動了刀子的魂魄不全，沒法投胎。”
我抬起頭。
老韓往後縮了半步。
“讓他們進來。”我把白布重新蓋上，“我正好想見見這位風水大師。”
殯儀館的家屬休息室裏坐著七八個人，哭的哭，歎氣的歎氣。最角落裏坐著個年輕人，三十出頭，穿著件灰撲撲的羽絨服，手裏拿著個巴掌大的東西，低頭在看。
就他一個人沒哭。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才抬起頭。長相普通，眼睛倒是挺亮，也不躲我的視線。
“你就是那個風水師？”
“我叫陳複。”他把手裏的東西揣進兜裏，“不是風水師，略懂些祖傳的東西。”
“證件拿出來看看。”
他愣了下，還是掏了身份證。本市的，住址在城北老街那一帶。
我把證件還給他：“陳先生，這裏是刑事案件現場，無關人員請配合警方工作。”
“我知道。”他站起來，比我矮半頭，得仰著臉看我，“我就是想看看他。”
“你是死者什麽人？”
“不認識。”
我還沒說話，旁邊一個老太太突然撲過來抓住我的胳膊：“警察同誌！你讓他看看吧！他是好人！是我請來的！我兒子死得不明不白，魂魄不安啊！”
死者母親。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把她扶回座位上，盡量壓著火氣：“阿姨，現在最重要的是抓到凶手。法醫需要解剖才能確定死因，您理解一下——”
“可我兒子魂魄不安啊！”老太太死死攥著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昨晚我夢見他了，他就站在床邊看著我，脖子是歪的，他說他疼，他說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阿姨，那是做夢，不是——”
“隊長。”
陳複不知什麽時候走到我旁邊，聲音很輕，隻有我能聽見：“太平間陰氣重，先讓老人家回去吧，對誰都不好。”
我側過臉看他。
“這種話你留著騙錢用。”我壓低聲音，“我現在懷疑你借封建迷信擾亂辦案秩序，可以依法傳喚你。”
他沒接話，隻是看向太平間的方向。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什麽都沒有，就是走廊盡頭那扇灰撲撲的鐵門。
“那裏麵，”他忽然說，“有東西不太對。”
我盯了他足足五秒鍾。
“行。”我點點頭，掏出手機，“喂，值班室，叫兩個人過來，有人妨礙公務——”
“謝隊長，”他打斷我，“您腰上那把槍，平時都戴在身上嗎？”
我下意識摸了下腰間的槍套。
“最近是不是覺得右肩發沉，抬起來的時候關節響，有時候還會抽著疼？”
我沒說話。
“你那個位置，”他指了指我腰後大概兩寸的地方，“陽氣最盛的地方壓著陰物，氣血不通，時間久了要出毛病的。換個位置戴吧。”
他轉身往太平間方向走去。
“站住！”我幾步追上去，“你怎麽知道我姓謝？還有槍的事，誰告訴你的？”
他沒停步。
走廊盡頭，鐵門前。
陳複伸出手，沒推門，手掌虛虛地懸在門板上幾厘米的地方，停了兩三秒。
“這門，”他說，“多久沒開過了？”
“每天開。”
“不對。”他搖搖頭，收回手，“開是開了，但裏麵有個角落，起碼四十年沒人進去過。”
我簡直想笑。
太平間建成不到二十年，哪來的四十年？
他推開門。
冷氣裹著那股特殊的氣味撲麵而來。他沒走向解剖台，反而往最裏麵走，停在三號解剖台斜對麵的牆角。
那個角落堆著些雜物，幾個落灰的紙箱，一把壞掉的椅子，靠牆立著兩副沒人用的擔架。
陳複蹲下來，手伸向擔架和牆壁之間的縫隙。
“別動——”
他已經把手探進去了。
再伸出來的時候，他手裏多了個東西。
巴掌大，烏黑的，像是木雕，又像是石雕。沾滿了灰，看不清本來麵目。
老韓不知道什麽時候跟過來了，探著腦袋看：“什麽東西？”
陳複把東西翻過來。
是個小人。
巴掌大小，烏漆嘛黑，雕工粗劣，但能看出來是個人形。最詭異的是它的脖子——被人硬生生擰斷了，腦袋歪向一邊，和死者一模一樣的角度。
“這……”老韓張著嘴，看向我。
我把那個小人從他手裏拿過來。
輕得出奇，不知道什麽材料。脖子上的斷口很新，木頭茬子還是淺色的。
“這個角落，”我看著陳複，“你怎麽知道有東西？”
他沒回答，從羽絨服口袋裏掏出之前那個巴掌大的東西。
是個羅盤。
很老式的羅盤，木頭邊框都磨得發亮了，上麵的刻度密密麻麻，中間的指標顫顫悠悠地晃著。
然後那指標突然定住了。
直直地指向我手裏的木偶。
不對。
我低頭看了一眼——木偶在我手裏，但指標指的不是木偶。
它穿過木偶，穿過我的身體，指向我身後某個方向。
我回頭。
三號解剖台。
死者的位置。
“這玩意兒靠不靠譜？”我揚了揚手裏的羅盤，“你表演用的道具？”
陳複沒說話，把羅盤收回口袋。
“隊長，”老韓在旁邊小聲說，“這東西……怎麽辦？”
我掂了掂那個木偶。
“證物，送技術科檢驗。”我看著陳複，“你跟我走一趟，做份筆錄。”
他沒反抗，乖乖跟著我上了警車。
路上我問他：“你怎麽知道那個角落有東西？”
“感覺到不對，就過去看看。”
“你怎麽知道那個‘不對’在具體哪個位置？”
“羅盤告訴我的。”
我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臉上沒什麽表情。
“你那些話，”我說，“什麽右肩發沉換位置戴槍，也是羅盤告訴我的？”
他轉過頭來，和後視鏡裏的我對上視線。
“那個是看出來的。你那塊槍套的皮帶磨損得比另一邊厲害，說明你經常下意識調整它。右肩不舒服的人，會不自覺地讓右邊負重輕一點，皮帶就會經常往左邊滑，釦眼磨損的位置就偏。”
我愣了下。
“至於為什麽知道你姓謝——”他扯了扯嘴角，“剛纔在休息室裏，那位老太太喊了您三聲‘謝隊長’，您自己沒注意而已。”
審訊室裏，我親自做筆錄。
死者姓名：趙富根。四十二歲，城北小商品市場做批發生意的，小老闆，有房有車，離異，獨居。三天前失蹤，家屬報案，昨天發現屍體。
我寫完這幾行，抬頭看陳複。
他坐在我對麵，姿勢放鬆，沒有那種進局子的人該有的緊張。
“你和死者什麽關係？”
“不認識。他母親昨天找到我，請我去看看。”
“她怎麽找到你的？”
“她兒子頭七快到了，想找個人超度一下。我師父以前在城北有點名氣，她是打聽到我師父的名字找過來的。”
“你師父是誰？”
“去世了。”
我頓了頓：“你是幹什麽工作的？”
“教小孩寫毛筆字。在老街那邊開了個小班，餬口。”
“那風水呢？”
“祖上傳下來的一點東西，不指著這個掙錢。熟人找來實在推不掉，就去看看。幫人看看陰宅陽宅，不外傳，不收錢。”
“不收錢？”我嗤了一聲，“那你今天收了多少？”
“沒收。”
“那老太太說給你紅包，你沒要？”
“要了。”他點點頭，“我說你兒子這個事，我得收了錢才能看。老太太給了兩百塊，我收下了，揣兜裏了。回頭事情辦完，這錢我會買成紙錢燒給她兒子。”
我盯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神坦坦蕩蕩。
“風水這東西，”他說，“規矩很多。做白事不收錢，是替人背業障。收了的錢，必須全部花在死者身上，這叫‘過路財’，不能落自己口袋裏。”
“你們這行，規矩還挺多。”
“行行都有規矩。”
我換了個話題：“那個木偶，你怎麽解釋？”
“解釋不了，得看您這邊檢驗結果。”
“那你猜猜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隊長，有些事說出來您可能不信。”
“你先說。”
“那個木偶上的氣息，和死者身上的氣息是一樣的。”
“什麽氣息？”
他看著我：“死氣。”
我沒接話。
“人活著有活人的氣，死了有死人的氣。太平間裏到處都是死氣，正常。但那個角落，那個木偶放的位置，死氣特別重，重得不正常。而且……”他頓了頓，“它和死者身上的死氣是連著的。”
“怎麽個連法？”
“就像是同一根繩子上的兩個結。”
我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知道。”他點點頭，“您在想要不要把我關幾天，再查查我有沒有案底。”
“那你有嗎？”
“沒有。您盡管查。”
我看著他。
他比我想象的鎮靜得多，也……正常得多。不裝神弄鬼，不故弄玄虛，講話有邏輯，眼神不躲閃。
這種人最難纏。
“行，你先回去吧。”我合上筆錄本，“這段時間別出遠門，隨時可能傳喚你。”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謝隊長。”
“嗯？”
“您家祖墳，這幾年動過嗎？”
我眼皮跳了一下。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他推開門，“隨口問問。您有空回家問問長輩，沒動過最好。動了的話——”
門在他身後合上。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半天。
老韓從門外探進腦袋：“謝隊，那小子走了。咱們接下來？”
“技術科那邊，那個木偶讓他們加班做檢驗，明天一早我要結果。”
“好嘞。”
“還有，”我叫住他，“幫我查個人。”
我把陳複的身份證號報給他。
老韓記下來，又抬起頭，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
“謝隊，”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那小子剛纔出門的時候，在大門口停了一下，往咱們院裏那棵老槐樹看了半天，然後說什麽‘這樹該挪挪地方了，擋著路了’。什麽意思？”
我皺眉：“什麽路？”
“我也問了。他說——黃泉路。”
那天晚上我回家，右肩又疼起來。
不是那種劇烈的疼，就是隱隱約約地發沉，像有隻手搭在上麵。
我把槍套解下來，隨手放在床頭櫃上。
躺下的時候忽然想起陳複那句話，猶豫了一下，把槍套拿到書桌上放好。
右肩好像確實鬆快了點。
媽的。
第二天一早，技術科的檢驗報告放在我桌上。
木偶材質： unidentified。初步判斷為某種特殊木材或骨質，成分需進一步化驗。
木偶內部：經X光檢測，中空，內有異物。
異物形態：疑似紙張或布帛類物質。
另：木偶頸部斷口新鮮度與死亡時間高度吻合。
我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老韓在旁邊等著，見我放下報告，湊過來：“謝隊，還有一件事。”
“說。”
“那個陳複，我查過了。本市戶口，祖籍是咱們下轄的青山縣，二十八歲，父母雙亡，跟著個老先生長大的，老先生五年前去世，留給他一套老房子。老先生姓陳，和他同姓，但不是他爺爺，也不是他外公，檔案上寫的是‘師傅’。”
“什麽師傅？”
“沒寫。”老韓攤開手，“戶籍科的老陳說，那老頭在街坊裏口碑很好，誰家有紅白喜事都去幫忙，會看些東西，但從來不收錢。陳複這小子跟著他長大，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他那套看風水的本事。但陳複比他師父還低調，基本不接活，就老老實實教小孩寫字。”
我沉默了一會兒。
“死者那邊呢？家屬有沒有提供什麽線索？”
“沒有。趙富根的老母親光顧著哭，問什麽都說不清楚。他前妻倒是來了一趟，說離婚三年沒聯係，不知道他得罪過誰。”
“他做什麽生意的？”
“小商品批發。我在他店裏問過了，生意一般，不賠不賺，也沒什麽仇家。”
案子卡住了。
一個莫名其妙死掉的小老闆，一個來路不明的木偶，一個看似無害的風水師。
還有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您家祖墳，這幾年動過嗎？
我家祖墳在青山縣，爺爺奶奶合葬的，父親母親也都在那兒。
我爺爺那輩是青山縣的老戶，土改前家裏有些田產，後來都充公了。我父親是縣城的中學老師，一輩子沒和人紅過臉。我母親去世得早，我那時候剛考上警校，連最後一麵都沒見著。
這幾年清明我都值班，沒回去過。
上墳都是姐姐姐夫去。
我給姐姐打了個電話。
“姐，咱家祖墳那邊，這幾年有人動過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會兒：“動過？什麽意思？”
“就是有沒有添墳、修墳、遷墳什麽的？”
“沒有啊。去年清明我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就草長了點，我拔了拔。怎麽突然問這個？”
“沒什麽。”我頓了頓，“姐，爸的墳，當年是埋在哪個位置的？”
“就在爺爺奶奶下邊，你媽旁邊啊。怎麽了？”
“我知道。我是說……具體位置，你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
“謝錦州，”姐姐叫我全名，聲音變了，“你碰到什麽事了？”
“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你少來。我是你姐，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麽屎。到底怎麽回事？”
我想了想，把案子簡單說了說，隱去了那個木偶的事。
姐姐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個風水師說咱們家祖墳可能被人動過？”
“他就是隨口一問，不是針對咱們家。”
“那你為什麽打電話給我？”
我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是啊，我為什麽打電話給她？
那麽多死者的家屬，那麽多嫌疑人的線索，我偏偏把那個人的一句“隨口問問”記在心裏，半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一大早就打電話回老家問祖墳的事。
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迷信了？
“小州，”姐姐的聲音變得很低，“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我心裏咯噔一下。
“什麽事？”
“爸去世那年……我偷偷找人看過風水。”
我愣住。
“爸走得太突然了，才六十二，說沒就沒了。我心裏難受，就聽人介紹，找了個風水先生給看看。他說咱家祖墳位置不好，讓挪一挪。”
“挪了？”
“沒有。”姐姐的聲音有些發虛，“那人要五萬塊錢，我拿不出來。後來想著你還在警校，不想讓你擔心，就沒跟你說。”
我攥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小州？你還在嗎？”
“那個風水先生，”我說，“叫什麽名字？”
“姓……姓陳吧？挺老的一個老頭，說話慢悠悠的，在咱們縣城還有點名氣。”
姓陳。
老頭。
“他還在嗎？”
“不在了吧？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老頭當時就七十多了，估計早沒了。”
我結束通話電話，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老韓敲門進來：“謝隊，那個陳複來了，說找你有事。”
我抬頭：“讓他進來。”
陳複還是那件灰撲撲的羽絨服，手裏拎著個布袋。進門後也不坐，就站在我辦公桌對麵。
“謝隊長，我來還個東西。”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
我開啟一看，是那個木偶。
“技術科給的？”我皺眉，“他們怎麽會給你？”
“不是給的。”他搖搖頭，“我自己取的。”
我騰地站起來：“你說什麽？”
“今天早上五點多，你們技術科沒人，我就進去拿出來了。七點之前又放回去了。沒人發現。”
我瞪著他，手已經按在電話上。
“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那個東西不能留在你們那兒。”他打斷我，“它在吸收活人的陽氣。放得越久，對你們科裏那些人傷害越大。我今天早上拿出去處理了一下，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不信的話，”他指了指那個木偶，“你現在伸手摸一下，和昨天感覺是不是不一樣。”
我盯著那個烏漆嘛黑的小東西。
最後還是伸出手，碰了碰。
好像……確實沒那麽涼了？
也可能隻是心理作用。
“謝隊長，”陳複看著我，“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說。”
“那個死者，趙富根，他祖墳在哪兒？”
我皺起眉：“你問這個幹什麽？”
“他那個死法，”陳複頓了頓，“不是普通的兇殺。他那個脖子，是被人用法術擰斷的。”
“法術？”我幾乎要笑出來，“你是認真的？”
“我知道你不信。”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你要破這個案子，就得去看看他祖墳。有人在墳上動了手腳，這纔要了他的命。”
我盯著他。
他也盯著我。
辦公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複，”我一字一字地說，“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足夠我把你送進精神病院強製治療嗎？”
“知道。”
“那你還要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謝隊長，”他忽然換了個語氣，“您右肩還疼嗎？”
我沒說話。
“換了位置戴槍，是好了一點，但還是疼，對不對？”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對了。
“那不是換位置能解決的問題。”他看著我，“您那個右肩上的東西，是從祖墳裏帶出來的。”
我騰地站起來。
他卻先一步後退，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羅盤，放在我桌上。
“這個給你。”
“什麽意思？”
“三天之內，你要是想通了，就拿著這個去城北老街找我。”他走到門口，回頭看我一眼，“要是沒想通——就算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
我低頭看著那個羅盤。
木頭邊框，老舊的刻度，中間那根指標安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我拿起它。
就在我碰到的瞬間，那根指標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我嚇一跳，差點把它扔出去。
指標晃了幾秒鍾，慢慢停下來，直直地指向——我身後的方向。
我猛地回頭。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遠處的樓房，近處的停車場。
什麽都沒有。
我轉回來看羅盤。
指標還是指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那是南邊。
青山縣的方向。
三天後，我站在青山縣老家的祖墳前。
臘月天，山上風大，颳得人臉上生疼。四周的柏樹被吹得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我拿著那個羅盤。
指標從我一進山就開始轉，轉得飛快，根本停不下來。
直到我站在這座墳前。
它才慢慢定住，直直地指向墳包中央。
我姐姐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小州，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沒回答，看著那座墳。
爺爺奶奶的合葬墓，旁邊是母親，再旁邊是父親。父親的墳頭還新些，土是四五年前填的，已經長滿了草。
“姐，”我說，“叫人挖吧。”
“你瘋了？”
“挖。”
我姐看著我，眼眶紅了。
“你到底碰上什麽事了？你在電話裏說的那個案子，那個風水師，到底怎麽回事？”
我沒法解釋。
這三天我想了很多。
想那個木偶，想趙富根的屍體，想陳複那句話——“那個角落，四十年沒人進去過。”
太平間建成不到二十年，他卻說那個角落四十年沒人進去過。
除非——
除非那個角落，在太平間建成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那個化工廠的舊址，以前是什麽？
我讓老韓去查了。
老韓查回來的結果，讓我一晚上沒睡著。
那塊地，四十年前，是一片亂葬崗。
我父親以前在青山縣教書，從沒跟我說過這些。
我爺爺奶奶也從來沒提過。
可是那個木偶，偏偏就出現在那個“四十年沒人進去過”的角落，偏偏指向一個被人擰斷脖子的死者，偏偏和我父親的墳隔著三十公裏遙相呼應。
我右肩上的那個東西。
那個陳複說從祖墳裏帶出來的東西。
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讓人去請陳複。
他來得很快，還是那件灰撲撲的羽絨服，站在墳前，看著那些墳包，沒說話。
“你來看。”我說，“這裏有沒有問題？”
他繞著墳走了一圈。
最後停在我父親墳前。
“挖吧。”他說。
我姐姐當時就要衝上去打他，被我攔住了。
現在，挖掘的人正在一鍬一鍬地挖開那座墳。
我站在旁邊，手心裏全是汗。
陳複站在我身後，一言不發。
風吹著柏樹，嗚嗚地響。
忽然，坑裏有人驚呼一聲。
我幾步跨過去。
棺材露出來了。
不是棺材腐爛該有的顏色。
是——
紅的。
血紅。
就像新刷的漆。
可是這墳，已經埋了五年。
那個紅，在灰撲撲的土裏，刺眼得像一攤血。
我的膝蓋突然軟了。
陳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謝隊長，現在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