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林岸在咖啡館等薇薇。
他特意早到了半小時,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28元,是他能承受的最便宜的咖啡。他需要咖啡因,昨晚在快遞站通宵分揀,隻睡了三個小時。
鏡子在洗手間。他進去,檢查自己的形象:黑眼圈用遮瑕膏蓋過了,不明顯。頭發洗過,吹了造型。衣服是幹淨的,沒有褶皺。手錶擦得很亮。
他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睛微彎,露出六顆牙齒。這是他在小紅書上看過的“最讓人舒服的笑容教程”。
練習到第五次時,他忽然停住了。
鏡子裏的那個人,在笑,但眼睛裏沒有光。那笑容像是用膠水粘在臉上的,稍微一碰就會掉下來。
人設褪皮。他感覺到那張名叫“林岸”的皮,開始鬆動了。
從邊緣處,從嘴角,從眼角,從所有用力維持的地方,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縫。皮下的真實肌理,正試圖掙脫出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是真實的,溫熱的。但為什麽,他覺得自己像個塑料模特?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一個男生走進來,瞥了他一眼,走到小便池前。林岸迅速收斂表情,低頭洗手,離開。
回到座位時,薇薇已經到了。她今天穿了新買的連衣裙,化了全妝,美得閃閃發光。一看見林岸,她就笑著招手:“等很久了嗎?”
“沒有,剛到。”林岸起身,替她拉開椅子。
這是他人設的一部分:紳士,體貼,有風度。
“你看,我做了攻略。”薇薇拿出手機,給他看那家brunch店的圖片,“這個班尼迪克蛋看起來絕了,還有這個舒芙蕾,必點。”
圖片很誘人,價格也很“誘人”。林岸掃了一眼選單截圖,人均200是保守估計,如果點招牌菜,可能要到300。
但他笑著說:“你想吃就點。”
“你最好啦!”薇薇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這個吻,像一枚印章,蓋在“完美男友”這張人設皮上。暫時,皮又粘緊了一些。
點餐時,薇薇果然點了最貴的幾道菜。林岸隻點了一份沙拉——他需要控製開支,也需要控製體重。最近因為壓力和飲食不規律,他瘦了五斤,但臉上開始長痘,是壓力痘。
“你怎麽就吃這麽點?”薇薇問。
“健身餐,要控製碳水。”
“好吧。對了,我下週要和室友去逛街,想買件大衣。你看這個怎麽樣?”她又開啟購物軟體,是一件羊毛大衣,價格1899元。
“挺好看的,適合你。”
“那你覺得我買什麽顏色好?駝色還是黑色?”
“駝色吧,顯氣質。”
“好,聽你的。”薇薇開心地收藏了商品。
林岸知道,這件大衣,大概率又會出現在不久後的某個節日,成為他“送給她的驚喜”。而驚喜的價格,會變成他備忘錄裏新增的一行債務。
但他不能說“太貴了,別買”。因為他是“對女朋友大方的林岸”。
菜上來了。薇薇拍照,修圖,發朋友圈。林岸配合地出鏡,微笑,比耶。照片裏,他們是令人羨慕的一對。
“你看,好多讚。”薇薇把手機遞給他看。
確實很多讚。評論裏清一色的“羨慕”“郎才女貌”“薇薇好幸福”。
林岸看著那些評論,心裏某個地方,微微刺痛。不是嫉妒,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幸福是賒來的,但這賒來的幸福,竟然也能收獲真實的羨慕。
“林岸。”薇薇忽然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薇薇放下手機,看著他,“感覺你老是走神,黑眼圈也好重。”
人設的裂縫,被看見了。
林岸心裏一緊,但臉上笑容不變:“有嗎?可能是最近作業多,沒睡好。”
“真的隻是作業?”
“嗯。還有學生會的事,有點煩。”
“別太累了。”薇薇伸手,握住他的手,“要是錢不夠用就跟我說,我生活費還有多的,可以先借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裂縫裏。
“不用。”林岸立刻說,語氣有點急,他意識到,又放緩,“我真夠用。你留著自己花,女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
“你對我已經夠好啦。”薇薇笑,“包包、口紅、還有這麽多好吃的。我室友都說,我男朋友是模範男友。”
模範男友。四個字,像一塊獎牌,掛在他脖子上。很重,很亮,但勒得他喘不過氣。
這頓飯吃了兩個小時。結賬時,賬單是458元。林岸掃碼支付,輸入密碼的瞬間,手指很穩,心跳很平。
因為他已經麻木了。458元,不過是一筆新的債務。他會從某個地方借來,然後分24期還。每期19.08元,還好。
走出餐廳,薇薇挽著他的胳膊,說想去逛街。林岸說好。
他們走在商場裏,薇薇看衣服,看鞋子,看化妝品。每次她拿起某件商品,林岸都會說“挺好看的”,但不說“買”。
他在等。等薇薇自己說“太貴了,不買了”,或者“再看看”。
但今天,薇薇看中了一條圍巾。羊絨的,標價699元。
“這個顏色好適合你。”薇薇把圍巾圍在林岸脖子上,後退兩步看,“真的,你戴駝色好看。”
林岸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駝色圍巾,襯得他膚色更白,氣質更溫和。確實好看。
“喜歡就買。”他說。人設條件反射。
“真的?那我買給你,當生日禮物提前送。”薇薇笑嘻嘻地說。
“不用,我自己買。”
“哎呀,跟我客氣什麽。”薇薇已經拿出手機準備掃碼了。
林岸按住她的手。“我來。”
兩人僵持了兩秒。最後薇薇鬆手了。“好吧,那你自己買。不過說好,生日我還得另外送你禮物。”
“好。”
林岸掃碼,付款。699元。又一行債務。
圍巾包裝好了,拎在手裏,很輕。但林岸覺得,脖子上像被套了什麽東西。
不是圍巾,是某種無形的枷鎖。
走出商場時,天已經黑了。薇薇說累了,想回學校。林岸送她到宿舍樓下,看著她上樓,然後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宿舍。他走到操場,在黑暗中坐下。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情侶在散步,有社團在排練。熱鬧是他們的,他隻有脖子上的圍巾,和手機裏新增的債務。
他拿出圍巾,拆開包裝。羊絨的質感很柔軟,貼在臉上,很暖。
但他忽然想起,父親冬天圍的圍巾,是母親用舊毛衣拆了線織的,用了很多年,邊都磨破了。父親說“暖和就行”。
他把臉埋進圍巾裏,深深吸氣。
羊絨的味道,混合著嶄新的標簽味。很好聞,很“高階”。
但為什麽,他聞出了血的味道?
不是真的血,是某種隱喻的血。是他骨縫滲絲時,滲出的那些東西。
人設褪皮,不是一瞬間完成的。是一點點,從邊緣開始,從每一次說“喜歡就買”開始,從每一次掩飾黑眼圈開始,從每一次用謊言補上裂縫開始。
皮褪到一半,是最疼的。新肉暴露在空氣裏,敏感,脆弱,碰一下就疼。
而舊皮還掛在身上,要掉不掉,礙事,醜陋。
他現在就卡在這個狀態。
手機震動。是“易分期”的還款提醒:“您的借款將於明日下午4點到期,請確保賬戶餘額充足。”
明天。3450元。
他全部可用資金:0元。
他需要借新債還舊債。但他已經借無可借了。所有平台額度都用盡了,包括那個“秒到錢包”。他昨天試過,申請直接被拒。
他坐在黑暗裏,看著操場上奔跑的人影。
那些人,也在為什麽而奔跑嗎?為學業?為愛情?為未來?
他呢?他為了一筆明天到期的3450元,坐在這裏,像一尊正在褪皮的雕塑。
風刮過來,很冷。他圍上那條新圍巾。
很暖。
暖得他想哭。
但他沒哭。他隻是拿出手機,開啟通訊錄,滑到一個名字。
陳實。
那個已經畢業的學長,那個傳說中也有過類似經曆的學長,那個在廢棄的社團公眾號裏寫過《我也曾差點被迴圈吞噬》的學長。
他點開簡訊界麵,輸入:“學長你好,我是林岸,經管學院大二。我遇到一些財務問題,聽說你……能幫幫我嗎?”
手指懸在傳送鍵上,久久沒有落下。
他在猶豫。點選傳送,就意味著承認。承認這張“林岸”的皮,是假的。承認他褪皮了,露出裏麵那個狼狽的、負債累累的、真實的自己。
風更大了。操場上的人漸漸散去。
最後,他刪掉了那行字。
重新輸入:“學長你好,我是林岸,對您之前的創業專案很感興趣,想請教一些問題。請問方便嗎?”
傳送。
這次,他點了。
他把手機螢幕反扣在腿上,抬頭看天。城市的光汙染很重,看不見星星,隻有一片渾濁的暗紅色。
他在等。等一個回複,或者等一場判決。
人設褪皮,第七課:當你開始尋找求助的途徑,就意味著,你已經承認自己被困住了。
而承認,是破繭的第一步。
也是最難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