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林岸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懸浮，像溺水者麵對一根不知是否牢固的繩索。
購物車裏躺著那個包——C牌新款，12800元。旁邊是薇薇發來的訊息：“室友男朋友送了她神仙水新年套裝！那個瓶子太好看了吧”下麵附了照片，紅色禮盒，金色logo在商場燈光下閃著溫和而殘忍的光。
林岸不懂化妝品，但他懂那個表情符號。，在薇薇的語境裏，不是羨慕，是溫柔的期待。是“我也值得擁有”的委婉表達。
他點開那個橙色圖示。App啟動畫麵是“極速到賬，溫暖人生”，他隻用了三秒：人臉識別、輸入金額（8000）、分期24期、確認。
五秒後，到賬簡訊震動掌心：【XX銀行】您尾號3477的賬戶於12月03日02:14入賬人民幣7,680.00元。
被扣了320元“服務費”。林岸已經不會為這個數字皺眉了，就像他不會為呼吸收費而驚訝。他隻是切回購物軟體，付款，地址選薇薇的宿舍樓快遞櫃。
支付成功的綠色對勾彈出來時，他開啟備忘錄。置頂筆記標題是“清空計劃”，裏麵是一張表格，記錄著所有債務。他在最下麵新增一行：
| 薇薇生日禮物 | 12,800.00 | 12期 | 本月需還 | 1,066.67 |
總計那欄的數字跳動：61,342.50 → 74,142.50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鎖屏。手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映出他的臉——黑眼圈很重，但麵板是精心護理過的光澤，身上穿著當季新款毛衣，袖口露出一截手錶。
那是分十二期買的。還有三期還清。
窗外，城市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但隔著咖啡館的玻璃，一切都很遙遠。玻璃上倒映著對麵的公益廣告牌：“理性消費，遠離網貸”。水痕從廣告牌上流過，讓“理性”二字扭曲變形。
林岸想起父親。此刻父親應該在一千公裏外的流水線上，彎腰打包那些即將運往這座城市的、印著名牌logo的鞋盒。父親打包一整天，工資正好是這件毛衣月供的兩倍。
這個念頭像往常一樣，隻出現了一秒。他熟練地關掉它，像關掉一個不需要的App。
他端起那杯四十八元的手衝咖啡，已經涼了。他其實嚐不出包裝上寫的“柑橘風味”和“堅果味韻”，隻知道這個價格匹配他朋友圈的定位。就像他知道，那個12800元的包背上薇薇肩膀的瞬間，她會轉頭對他笑，眼睛彎成月亮。
那時候，他會有三秒鍾的輕盈。
彷彿真的長出了蝶翼。
盡管他知道，每片羽毛都標著重價。
盡管他知道，父親打包的那些鞋盒裏，有一雙正在運往這座城市的路上。而那個收到鞋盒的人，可能也在某個咖啡館裏，計算著分期付款。
手機又震動了。是日曆提醒：
“上午8:30：專業必修課”
“下午2:00：學生會例會”
“晚上7:00：拍攝社團宣傳照”
他關掉提醒，在桌麵新建了一個便簽，打字：“這是最後一次。”
便簽的背景色，他選了象征希望的淺綠色。
這是他第七次用這個顏色，寫這句話。
第一次是去年三月，為了那雙聯名球鞋。那時他以為，暑假實習工資就能還清。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滴劃過玻璃，把城市的燈光拉成長長的、淚痕般的線條。
林岸在玻璃的倒影裏，看見自己肩膀上，似乎真的有什麽透明的東西在緩慢張開。
像翅膀。
也像繭的第一層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