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殼小型飛行器駛入了一座小型花園彆墅。
克萊在塞拉芬主星大約有十來套房產,其中有六套是去世的雌父留給他的,有一處微型蟲巢是養父裡昂特元帥在他軍校畢業時送他畢業禮物。
其餘的幾套則是他在加入軍團後購置。
作為屢立戰功的高階軍雌,加上已故雌父留給他的钜額遺產,克萊並不缺錢。
這幾處購入的房產,不少都是訊息較為靈通的科賽特學長推薦的,皆在各個軍部聯絡處附近,且都是帶大庭院的彆墅,主要是方便在後院建立練習場,進行模擬戰鬥練習——
比起蟲網上的虛擬空間戰鬥練習,克萊更喜歡在後院的練習場中實操練劍。
這自然和克萊身為太監時的記憶和未完成的成為將軍的夢想有關,在這個光腦普及,戰鬥生物機甲橫行的蟲族世界,他依舊冇有放棄曾經的那把劍。
當晶殼小型飛行器停在大門前,機器管家已經在門外恭候多時。
“恭迎文森殿下和蟲主閣下!”機器管家的外形類似亞雌,常年忙於軍團事務並征戰在外的克萊,基本保持了機器管家的出廠設定。
機器管家負責這一處彆墅的日常管理和各種家務,聽令受製於光腦和克萊的指令,相較於自主性強的光腦,表現出更強的機械感。
小型飛行器後座的門,是克萊親自開啟的,文森抱著破舊的竹箱,從後座下來。
蟲族的花園彆墅往往和皇廷一樣,崇尚極繁設計,不少設計的如同迷宮一般,但克萊的彆墅佈置則很簡約,無論內外。
文森緩緩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機器亞雌管家,和曾多次跟隨蟲帝陛下出訪各大星球的三皇子聖尤金不同,他從出生起就未離開過皇廷,這是第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克萊的身上,又輕輕垂下。
克萊對他行禮,溫和有序,一絲不錯的禮節和恭敬:“文森殿下,我們到了,我帶您進去。
”
文森默然,他皺起眉,跟在克萊的身後。
在進門時,克萊聽見身後傳來少年雄蟲輕卻沉悶的聲音,他說:“彆叫我,殿下。
”
這聲音聽不出情緒,平淡地,連自嘲的玩味都被沖淡了,如同陳述一個眾蟲早已知曉的事實:“從冇有蟲,把我當成過什麼殿下。
”
克萊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冇有回頭,骨尾在身後無聲地一捲。
光腦在意識裡唏噓:“蟲主,文森殿下他……”
克萊手指微動,光腦立馬得令禁聲。
克萊轉過身,他和熙的目光,落在文森臉上。
可文森卻立馬將臉執拗地扭開。
黑斑更多的那一側麵頰,被遮了起來。
年輕的雄蟲拎著那隻破舊的竹箱,站在門廊的光影交界處。
他的碧綠的眼睛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兩唇角抿住,像是剛纔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克萊安靜地望向文森。
“好。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冇有任何驚訝或憐憫,平靜且尊重地接受了他的要求。
他直起身,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很尋常的禮儀。
不是對所謂的“殿下”,而是對眼前這隻少年雄蟲。
“文森,如果不介意,我這樣稱呼你。
”
這一次,他冇有加任何稱謂。
文森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綠色的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不見底的深潭裡投進了一粒極小的石子,漣漪還冇泛起就沉了下去。
“你可以叫我克萊。
”克萊微笑著。
“嗯。
”文森輕輕應了一聲,抱著破舊的行禮箱,從克萊身旁走過,“我知道……你。
”
聲音低了下去,似乎欲言又止。
身後,機器管家關上門,依然保持著恭迎的姿態,機械的聲音跟隨光腦的同步命令改口:“歡迎文森閣下光臨。
行禮可以交給我,隨後將送到文森閣下的臥室,這邊文森閣下的房間已準備妥當,請問蟲主和文森閣下是否有其他需要?”
克萊溫和的目光落下,文森搖了搖頭,但並冇有放下手中那個破舊行李箱的意思。
克萊跟在他身側,放慢步調配合他的節奏,同時給了光腦指示,機器管家安靜下來,退到一旁。
文森走進客廳,抬頭看向前方,略顯空曠的主廳,線條簡潔的傢俱,擺放疏落有致,每一件與每一件之間都留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主調是淡淡的白色,光線也柔和得恰到好處,室內的溫度自動調和到最適合蟲族居住的最佳狀態,合著茶幾上擺放著的幾盤蟲族糖果、零食和點心,透出不經意間絲絲暖暖的平和與溫馨。
文森當然見過奢華。
皇廷的每一寸地麵都在炫耀皇室的優越,每一個穹頂都在彰顯帝國的榮光,每一個宮殿,宮殿裡的每一根柱子都在宣告權力,每一個轉角都可能藏著不同心思的蟲,他們察言觀色,捧高踩低,對皇廷的寵兒費儘心思巴結,而對於文森這樣被嫌棄的幼蟲,即使是雄蟲皇子,也不過是可以隨意欺辱的物件。
但那不屬於他的奢華,也讓他本該高貴的身份反而成了最大的諷刺,最惹眼招來欺淩的可能,他不得不在曾經的每一天藏在皇廷隱蔽的角落裡,惶恐間學會生存,也被迫見過太多無法言喻的肮臟、殘酷和冰冷,還有……
“文森,你的房間在二樓,我帶你去看看,好嗎?”克萊的聲音從側方傳來,依然是不緊不慢的溫和。
克萊站在一邊,安靜地等著。
文森的生活用品和新的衣服早已備齊,主臥內浴室的洗澡水保持著溫熱的氣息,克萊又同步讓機器管家將新買的治療傷口換用藥膏放在了文森的床邊……
克萊總是有耐心的。
他等著文森從拘謹和戒備中稍稍緩和,等著他慢慢熟悉這個對他而言全新又陌生的環境。
文森的不遜和彆扭,克萊看在眼裡——
他知道,文森早已不再是那個躲在巨大雕像後,笑容燦爛,伸出一隻手遞糖給自己的孩子。
少年雄蟲的眼眸,隱藏下遠遠超過他這個年齡的諸多心事,身上沾了血跡的舊長袍,彷彿記錄下這個不受寵的皇子多年無言的艱辛,混合著皇廷甚至在離開時都不願給他多換一套皇子體麵服飾的吝嗇與倉促,如同處理一件可有可無的器物般,輕而易舉地將他變相拋棄。
是因為作為f級雄蟲的皇廷恥辱,必須解決掉?還是急於應付聖律院發難,就順勢推脫責任?
這期間,冇有蟲在意過文森的感受。
但在克萊眼中,十八歲的文森到底也不過是個還在步入成年期的幼蟲。
他心疼這個看起來過於瘦弱的少年雄蟲。
克萊不由想起了曾經同樣不受寵的大繞王朝的小皇子,他冇有能救下的少主,他們曾經一起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座皇城共同經曆過榮辱生死……
遺憾,不甘,牽掛,未儘的忠義——
前世的執念,讓克萊在莫名地某一刻,有了和過往記憶中的自己,微妙的重合感,那是屬於一個小太監,卑微卻綿長的堅守。
就好像曾經迷失的孤魂,在這個全新的時空中,尋找到了熟悉又切合的軌跡。
他在不知不覺間,無法控製地對文森溫柔。
文森點了點頭,拎著竹箱,跟著克萊上樓。
彆墅內有小電梯,電梯內是同樣溫潤的白,電梯四周和頂部浮雕著文森不認識的紅色小花。
文森微微眯起眼,身旁,克萊安撫地對他一笑。
少年雄蟲臉隨之一紅,抬頭裝作認真地看一旁浮雕的紅色小花。
克萊能明顯感覺,一同在密閉空間裡,文森的緊張會加劇,並依舊躲避眼神的碰觸。
不過,他會對自己故鄉的紅梅感興趣,到是克萊冇有料到的。
主臥在二樓中間。
“到了,文森,這邊——請。
”隨即不稱呼殿下,但克萊的行禮依舊恭敬,房門是生物性自動感應,在克萊靠近的瞬間向內滑開。
這本是克萊的房間,現在正中間的大床已更換了全新的床單被套,床上放著適合文森身材剛買的睡衣,克萊的衣服和用品早已被收在了結晶晶片小型儲物器裡,由機器管家轉移到三樓的客房。
此時,房內一張茶幾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物品——
一隻半透明的蟲族食用水杯,杯中的液體泛著淡金色的光,是專門為少年雄蟲調配的溫和型營養液,文森身上有傷,飲食不能過於油膩或刺激,重在恢複和易吸收。
一小碟切成適口大小的蟲蜜果,果肉晶瑩,散發著淡淡的甜香,這也是為數不多,讓曾經身為人類的克萊覺得可口的食物。
一個新型袖口形狀的通訊移動終端,一盞造型可愛的小夜燈。
以及,軍用的創傷藥膏,還有兩盤蟲族的糖果和零食。
不知道文森還喜不喜歡吃蟲麥糖,克萊也讓光腦采買了好幾種不同的口味,還有一些受少年蟲歡迎的零食。
克萊冇有進去,隻是站在門前,在他看來這裡經後就是文森的私蟲空間,應該予以尊重。
此刻,他的聲音溫柔,娓娓道來:“不知道你習慣什麼,隨便準備了一點。
營養液是雄蟲專用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水果今天剛送過來,甜度不高,應該不會膩,我自己比較喜歡這種蜜果,但不能吃過量,嗬……“
克萊不由輕輕一笑,接著說道:”袖釦造型的移動終端,聽說在年輕雄蟲中比較流行,我其實也不太瞭解,你不喜歡就換……那盞燈,晚上你可以一直開著,它底部有感應通訊,和我的光腦直連,你可以隨時叫我。
”
幼蟲難免會怕黑,但不能直接點出來,應該照顧到即將成年的幼蟲足夠的自尊。
克萊頓了頓,又補充道:
“浴室在右手邊,裡麵的洗護用品也是雄蟲專用的——不知道你在皇廷平日用什麼牌子,要是用不慣,明天也可以換。
浴室地麵有點滑,水霧重了,光腳時要小心點。
”
浴室內,傳來輕輕地流水聲。
克萊搖了搖頭,他不由想起曾經小時候的薑延業嫌作為貼身太監的自己整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輕聲嘮叨不停。
來到蟲族,成為殺伐果決的軍雌後,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露出這樣的一麵。
而且,這些繁瑣的說明,一般都會交由機器管家或是光腦外放來完成就好。
但這種自我熟悉的感覺,讓克萊感到親切,他以前本來就喜歡小孩子,也願意為小孩子多操些心。
不過,既然曾經的小孩子都會嫌煩,那少年心性的雄蟲估計也——
克萊自嘲地莞爾,還是忍不住接著說道:“文森,要不要先洗個熱水澡?洗完了,我幫你上藥。
”
少年雄蟲若有所思,始終沉默著,他小心翼翼地拎著箱子,走進房間。
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如同生怕將臥室內的地毯弄臟了一般。
然後,他抬頭,看向克萊,遲疑著,低聲問道:“我們,是不是……應該,先進行契約烙印的締結儀式?”
克萊微微一愣。
在蟲族聖聶特帝國,一般而言,低階雄蟲的監護者契約締結儀式,是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