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天是孤兒,從記事起便住在這棟爬滿青藤的孤兒院老樓裏。
樓身斑駁,牆角爬滿青苔,卻被打理得幹淨,處處透著經年累月的生活痕跡。
院長奶奶是這裏的主心骨,頭發已全白,用一根烏木簪鬆鬆挽在腦後,眼角的皺紋很深,笑起來卻顯得格外溫和。
她總說這樓比她歲數還大,對孩子們的疼惜藏在細節裏。
下雨天漏雨的角落,早被她找人用水泥糊得嚴實。
冬天走廊裏常年擺著個鐵皮爐子,燒得通紅,帶著煤煙味的熱氣在空氣裏彌漫,驅散了寒意。
她的手總帶著灶膛裏草木灰的味道,掌心有層薄繭,摸孩子頭時,粗糙的觸感讓人覺得踏實。
每天傍晚,她會搬張藤椅坐在活動室門口,搖著蒲扇給圍過來的孩子講故事,講得最多的是狐狸和兔子,說狐狸並非本性壞,隻是貪嘴了些。
她說兔子眼睛紅,是總惦記著幫別人找丟失的胡蘿卜。
院裏還有個護工張阿姨,三十出頭,梳著利落的馬尾,袖口總捲到小臂。
她原是工廠女工,手腳麻利得很。
擦玻璃能映出人影,洗床單能擰得半幹,口袋裏常揣著創可貼和碘伏。
孩子們摔破膝蓋,她蹲身處理傷口時總說“吹吹就不疼了”,語氣平淡,卻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院門口的老槐樹長得茂盛,夏日午後,蟬在枝葉間持續鳴叫,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阿天性子偏靜,常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這時候,他的三個夥伴總會來找他。
“阿天!來玩老鷹抓小雞!”小傑跑在最前麵,額頭上掛著汗珠,臉頰因跑動而泛紅。
他身後跟著小胖和丫丫,兩人臉上都帶著期待。
阿天剛應聲,丫丫已走到他跟前,梳著兩條小辮子,發梢係著紅綢帶,說話時能看到缺了顆門牙的縫隙:“我當小雞,你當雞媽媽吧。小胖跑得慢,讓他當老鷹。”
四人在槐樹下散開。小胖體型壯實,張開胳膊扮老鷹,跑動時呼吸粗重,追得認真。
阿天張開雙臂當雞媽媽,護著身後的“小雞”。小傑調皮,總趁阿天不注意往旁邊躲,被阿天一把拉回來時,就低低地笑。
丫丫最聽話,緊緊拽著阿天的衣角,小涼鞋踩在泥地上,濺起的泥點落在阿天褲腳,也不吭聲,隻是笑著,臉頰更紅了。
玩到太陽西斜,幾人都滿頭大汗,衣服濕了大半。
小胖撐著膝蓋喘氣:“換個玩的吧,阿天,去老樓後麵的菜地捉迷藏怎麽樣?”
菜地裏的黃瓜藤長勢正好,葉片上的水珠在夕陽下閃著光。
阿天剛蹲進茄子秧後麵,就聽見小傑在不遠處故意咳嗽,還唸叨“這裏沒人”,明顯是在自欺欺人。
丫丫藏在柴火垛後麵,辮子上的紅綢帶露了半截,阿天看在眼裏,繞到她身後突然喊“找到你了”,嚇得她跳起來,隨即伸手去撓阿天,嘴裏說著“作弊作弊”。
天色漸暗時,院長奶奶的聲音會從門口傳來,被晚風送得很遠,帶著溫和的催促。
晚風裏有槐花香,吹在臉上涼涼的。
阿天走在後麵,看著前麵三個夥伴蹦跳的背影,聽著他們的說話聲,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
日子在四季交替中流逝,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又綠。
孩子們的褲腳從蓋住腳踝慢慢變成露出腳脖子,跑動時帶起的風裏,少了些稚氣,多了些少年人的活力。
誰也沒提過“長大”,彷彿不說,這樣的日子就能一直持續下去。
最先離開的是丫丫。
那天她穿著領養家庭帶來的新裙子,淡粉色,裙擺繡著小雛菊,站在院門口,手裏攥著個布包,裏麵是她攢了很久的玻璃彈珠。
“我要走了。”她聲音很輕,眼眶泛紅,“你們要記得我。”
小胖拍著胸脯:“肯定記得,等你回來,我還當老鷹陪你玩。”
小傑把一顆藍色的彈珠塞給她:“想我們了就看看這個。”
阿天沒說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自己畫的老虎遞過去——丫丫以前說過喜歡老虎。
車開走時,丫丫從後窗探出頭揮手,辮子上的紅綢帶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路的盡頭。
那天,老槐樹下落了很多葉子,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有人在哭泣。
沒過多久,小傑也被領養了。
來的家庭看起來和善,說喜歡小傑機靈,要帶他去學畫畫。
他走時沒哭,隻是反複叮囑阿天:“記得喂院角那隻瘸腿的貓,它隻吃你給的饅頭。”
阿天點頭,看著他背著新書包,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那家人離開。
院子裏一下子顯得空曠了許多,連蟬鳴都覺得稀疏了。
又過了段時間,一對戴眼鏡的夫婦來到孤兒院,看了阿天很久,說他安靜,眼神裏有種韌勁,想帶他走。
院長奶奶拉著阿天的手,語氣帶著不捨:“阿天,是戶好人家。”
阿天抬頭,看見小胖站在不遠處的石榴樹下,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
小胖比阿天壯實,平時愛笑,可每次有人來挑選孩子,總往後縮,像是沒底氣。
阿天知道小胖多渴望有個家,夜裏曾聽到他夢話裏喊“媽媽”。
那對夫婦正要開口,阿天深吸一口氣,突然扯著嗓子說了句從外麵學來的髒話。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女人愣了下,皺起眉,男人推了推眼鏡,眼神裏的溫和淡了不少。
“這孩子……”兩人對視一眼,搖了搖頭,轉身走向小胖。
他們蹲在小胖麵前問話,小胖先是愣住,隨即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他偷偷看了阿天一眼,眼神裏有驚訝、感激,還有點不好意思。
阿天轉過頭,望向天空。
小胖走的那天,給阿天留了個鐵皮餅幹盒,裏麵是他所有的“寶貝”:半塊橡皮,一個缺角的塑料坦克,還有張四人的合照——是院長奶奶用舊相機拍的,照片上,丫丫笑得露出豁牙,小傑做著鬼臉,小胖擠在中間,把阿天的胳膊勒得很緊。
阿天將餅幹盒藏在床底下,時常拿出來看,盒子觸感冰涼。
蟬鳴在夏日午後準時響起,阿天偶爾還是會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隻是身邊,再沒有喊他去玩的聲音了。
院長奶奶看他的時間多了些,有時會坐在他身邊,不說太多話,隻是陪著他待一會兒,鐵皮爐子在冬天依舊燒得通紅,帶著煤煙味的熱氣,裹著無聲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