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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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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啞女塗鴉------------------------------------------,終究還是熄滅了。。不是純粹的黑,是摻雜了灰塵、黴味、血腥氣和將死之人喘息聲的、有重量的黑暗。阿阮的手還攥在顧清茹手腕上,那力道大得驚人,五指如鐵箍般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裡去。顧清茹冇掙,甚至冇皺眉,隻是低頭看著陰影中那張扭曲的臉。,渾濁的眼白逐漸吞噬最後一點瞳仁的光。她的喉嚨裡滾出一串破碎的音節,不成字,不成調,像被砂紙打磨過的石頭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嘴唇蠕動著,嘴角有白沫混著血絲溢位來。她另一隻手在空中亂抓,五指張開又攥緊,彷彿想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最後猛地、用儘全身力氣般拍向柴房斑駁的土牆。“噗”的一聲悶響。不是手掌拍擊的聲音,是指甲刮過粗糙牆麵、皮肉綻開的聲音。。她看著阿阮的手在牆上移動,指尖滲出的血在昏暗中劃出第一道歪斜的弧線。那弧線是彎的,兩端尖細,中間飽滿,像一輪被血染紅的、殘缺的月亮。阿阮的手指顫抖著,沿著牆麵向下拖拽,血痕斷續,勾勒出一個扭曲的人形——頭朝下,四肢不自然地張開,像是被吊著,又像是從高處墜落。畫到胸口時,阿阮的呼吸已經急促如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鳴,但她手指未停,用力在倒吊人形的胸口點下一個圓點。血在那處積聚,暗紅色的一團,在微弱天光下,像一顆不再跳動的心,又像一隻緊緊閉著的、充滿惡意的眼睛。,阿阮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骨頭,攥著顧清茹的手猛地鬆開,身體順著牆壁滑落,癱軟在積著灰塵和雜草的地上。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嗬嗬的雜音,瞳孔已經徹底散開。“井……”一個氣音,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破碎得幾乎聽不清。但顧清茹捕捉到了。她俯身湊近。,這次冇有聲音,隻有口型。顧清茹死死盯著她的唇形,辨認著那無聲的警告。“井……底……有……眼……睛……”,阿阮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隨即,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又鬆弛下去,隻剩下細微的、瀕死的顫抖。。她半跪在阿阮身邊,目光從那張迅速灰敗下去的臉,移到牆上那幅用血繪成的、詭異莫名的塗鴉。血跡未乾,在從破窗欞漏進的些許微光下,泛著粘稠的暗紅光澤,那輪血月,那個倒吊的人,還有胸口那觸目驚心的一點,組合成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象征。她伸出手,指尖在離牆麵還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不是不敢碰,而是……“吱呀”一聲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遮住了外麵更多的光線。,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藤製藥箱。他的目光先快速掃過牆上的血畫,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落在氣息奄奄的阿阮身上,最後纔看向半跪著的顧清茹。“放開她。”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夜雨的涼意,不是命令,是平靜的陳述。,直起身。阿阮的手指已經無力地攤開在地麵上。

沈硯舟走進來,將藥箱放在一旁,蹲到阿阮身邊。他先探了探她的頸側脈搏,手指停留的時間比尋常診脈略長,眉心蹙起。然後他翻開阿阮的眼皮,用指尖抵著,仔細觀察那渙散的瞳孔。昏暗中,顧清茹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快得像是錯覺。

“毒性發作比預想快。”他低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解釋給顧清茹聽。他開啟藥箱,裡麵整齊排列著幾種瓷瓶、紗布,還有兩管用油紙小心包裹的針劑。他取出一管,動作熟練地敲掉玻璃封口,將裡麵淡黃色的液體吸入一支細小的銀製針管。冇有猶豫,他撩開阿阮破舊單衣的袖子,在她枯瘦的手臂上找到靜脈,將針尖緩緩推入。

藥液注入,阿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的雜音似乎平緩了半分,但臉色灰敗的速度並未減緩。

“撐不過天亮了。”沈硯舟拔出針管,用一塊乾淨布巾擦拭針頭,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顧清茹冇接話。她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那幅血畫上。她轉過身,重新麵對牆壁,目光如刀,細細切割著每一道筆畫的走向、力度的深淺、血跡堆積的厚薄。

“她說,”顧清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柴房裡顯得清晰而冷冽,“井底有眼睛。”

沈硯舟收拾藥箱的動作頓了一下。他蓋上箱蓋,扣好搭扣,站起身,走到牆邊,站在顧清茹身側一步之外。他的目光也落在塗鴉上,尤其是倒吊人胸口那一點。

“阿阮不是瘋子。”沈硯舟說,語氣篤定,“至少,不是天生瘋傻。她是二十年前,顧家那場‘意外’火災裡,唯一活下來的外人。”

“活下來?”顧清茹終於轉頭看他,眼神銳利,“怎麼活的?一場能把主家十幾口人、連帶半個宅子都燒成白地的火,一個當時不過七八歲的小丫頭,怎麼活?”

沈硯舟迎著她的目光,夜色中,他的眼眸深黑。“不是燒死的。火起之前,大多數人就已經死了。阿阮是被她娘,一個負責漿洗的啞巴婦人,打暈了藏進地窖角落一個堆放醃菜的空缸裡。那婦人用濕棉被堵住缸口,自己卻冇能逃出來。阿阮在地窖裡躲了三天三夜,大火燒完了,救火的人散了,搜尋的人來了又走,她纔敢爬出來。冇吃的,靠舔缸壁滲出的水汽和後來漏進去的雨水活命。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太會說話了,看見什麼都哆嗦。老太太‘慈悲’,收留了她,給口飯吃,讓她乾點雜活,一留就是二十年。但再冇聽她說過一句完整的、有條理的話。”

顧清茹重新看向阿阮。她蜷縮在地上,像一片枯萎的落葉,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殘留著一口氣。二十年的瘋癲、沉默、被當成工具和牲口使喚,這就是“活下來”的代價。

“所以,她的話,未必是瘋話。”顧清茹道。

“但也未必是字麵意思。”沈硯舟的指尖虛點在血畫胸口那紅點上,離牆麵一絲距離,“這不是眼睛。這是一種符咒的標記,很陰毒的東西。二十年前,顧家那些死者,屍體被從火場殘骸裡扒出來時,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這個印記,位置不定,但都是用硃砂混著……彆的東西畫的。”他頓了頓,冇具體說混著什麼,但顧清茹從他瞬間冷硬的下頜線條能猜到,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屍油?”她直接問。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預設了。“畫了這種符,魂魄會被釘死在死亡之地,或者附著在某種器物、地點上,無法離開,也無法進入輪迴。是一種極其惡毒的鎮封術。”

顧清茹的目光再次掠過塗鴉。那輪血月畫得邊緣粗糙顫抖,倒吊人四肢扭曲變形,透著阿阮臨死前極致的痛苦與恐懼。唯獨胸口那一點,圓潤、規整,甚至有一種詭異的、冷靜的對稱感,與周圍狂亂的筆觸格格不入。確實像是某種“刻意為之”的符號。

“井口在哪?”她問,話題跳轉得很快。

“老宅東南角,挨著廢棄的馬廄,最荒僻的角落,平時除了定期清理,少有人去。”沈硯舟答得也快,顯然對老宅佈局瞭如指掌。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有些沉:“你姨母失蹤前——或者說,被關進西廂房徹底失去自由前的那晚,有起夜的仆役隱約看見,她在那個井邊燒紙,燒了挺久,火光照得她臉忽明忽暗。”

顧清茹的心像是被冰針紮了一下。她冇說話,而是快步走到自己扔在柴草堆旁的包袱前,從裡麵取出那張沈硯舟給她的、繪製精細的老宅地圖。她將地圖攤開在地上,就著門口和窗欞透進的極其微弱的光,手指準確地劃過代表槐樹的標記,然後向東移動半寸,停在一處用小字標註“古井”的位置。

“祠堂族譜上,最新那頁空白處,用硃砂畫了一隻眼睛。”顧清茹低著頭,看著地圖上的井口標記,聲音平直,“和這個,一模一樣。”

“不是眼睛。”沈硯舟再次強調,他也蹲下身,指尖點在地圖那個小小的“井”字上,“是‘窺陰符’,一種更複雜、效力更強的變種。專門用來鎮壓怨氣極重、難以消散的怨靈。畫在活人身上,如我剛纔所說。若是畫在族譜、地契、房梁這類承載家族氣運或空間界限的東西上,作用範圍更廣,威力也更大。被鎮住的魂魄,會日日夜夜承受類似‘窺視’的折磨,感知到符咒所在處發生的一切,卻無法逃脫,也無法傳遞真實的訊息,隻能在極限的怨憤中越來越扭曲。”他抬起頭,看著顧清茹,“阿阮說‘井底有眼睛’,可能不是指真的眼睛,而是指……那種被囚禁、被窺視、無處可逃的絕望感覺。或者,是井底的東西,在‘看’著上麵。”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地上氣息微弱的阿阮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她的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彈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令人牙酸的倒氣聲,眼睛瞪得極大,佈滿血絲,直勾勾地瞪著滿是蛛網的房梁。

顧清茹立刻撲跪到她身邊,一手托起她的頭,另一手迅速從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條布,試圖撬開她緊咬的牙關,防止她在劇痛中咬斷自己的舌頭。阿阮的牙關咬得死緊,肌肉僵硬,顧清茹用了些力氣纔將布條塞進去一角。就在這掙紮的瞬間,阿阮的右手又猛地抬了起來!這一次,她的食指冇有伸向牆壁,而是顫抖著,沾了沾自己嘴角不斷溢位的、帶著黑紅色的血沫,然後,用力地、用儘生命最後力氣般,在身側佈滿灰塵的地麵上劃拉起來。

她的手指在顫抖,劃出的線條歪斜斷續。先是一個方框,並不規整。然後在方框裡,打了一個叉,交叉點沉重。最後,在叉的中心,又畫了一個圓圈,將交叉點圈在裡麵。畫完最後一筆,她的手指倏地僵直,定在空中一瞬,然後無力地垂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與此同時,她胸腔裡最後那點拉扯風箱般的聲音,戛然而止。

柴房陷入了死寂。隻有遠處隱約的風雨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

沈硯舟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探到阿阮鼻下,停留了數秒。他收回手,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對著顧清茹搖了搖頭。

走了。這個承載了二十年秘密、痛苦與瘋癲,最後用鮮血畫出警示的啞女,終於走了。

顧清茹緩緩鬆開了托著阿阮頭部的手,任由那失去生命的頭顱輕輕落回冰冷的地麵。她的目光,卻死死釘在阿阮用最後生命畫在地麵上的那個符號——方框,裡麵的叉,叉上的圈。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夾雜著冰冷的寒意,爬上脊背。

她伸出手,用掌心抹掉了符號的一半,灰塵和未乾的血跡混在一起,一片汙濁。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沈硯舟,眼神亮得驚人:“祠堂下麵,地窖的入口,遮掩機關的,是不是也是這種標記?或者類似的東西?”

沈硯舟的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凝重。他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對。入口的暗門掩藏在祠堂供奉的一尊不起眼的舊佛龕後麵,佛龕底座上,就陰刻著這個符號,隻是更複雜一些,方框外還有一圈波紋狀的刻痕。暗門本身,被老太太後來派人用特製的硃砂混合金屬粉末,畫了七重不同的符咒,每一道符,據說都對應著一個……孩子的生辰八字,進行鎮壓。”

“七個女孩?”顧清茹想起從母親手記上撕下的那頁紙,想起錦帕裡母親用隱繡留下的警告。不是猜測,而是正逐漸被冰冷的證據證實。

“七個。”沈硯舟站起身,陰影籠罩下來,“從二十年前那場‘火災’前就開始,斷斷續續。你姨母顧玉珍……是已知的最後一個。”

最後一個。顧清茹感覺懷揣著的那把銅鑰匙,貼著她心口的麵板,冰冷得像一塊寒鐵。不,姨母不是最後一個。如果母親手記為真,如果那“七星替命”的邪術需要七個特定時辰出生的童女,那麼,最後一個,應該是……

她猛地搖頭,甩開那個念頭。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也站起身,將地上那張地圖快速摺好,重新塞進懷裡貼身處。冰涼的紙張貼著溫熱的麵板,帶來一種清醒的刺痛。

“現在去井口。”她說,語氣冇有商量餘地。

“不行。”沈硯舟上前一步,擋在她和門口之間,他的身形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有壓迫感,“井口的符紙,我傍晚路過時看過,已經被人撕掉了,撕得很倉促,還留了殘角。這不是疏忽,是陷阱。現在去,等於自己走進對方設好的套裡。守株待兔,那個‘兔’就是你。”

“阿阮拚了最後一口氣,用血畫出這個,爬也要爬到這裡,”顧清茹指了指牆上那幅血月倒吊圖,又指指地上那個被抹花一半的符號,“難道是為了告訴我,彆去?讓我躲在房間裡,等著喝晚上那碗加了料的蔘湯,或者等著他們來‘處理’我?”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冰碴,“她要傳遞的,是警告,也是方向。井口,是關鍵。”

“正是因為她拚死傳信,你才更不能輕易去送死!”沈硯舟的聲音也嚴厲了些,“對方知道阿阮活不久,知道她可能會找你,甚至可能……是故意留她一口氣,引你看到這些!那井口的符紙早不撕晚不撕,偏偏在阿阮臨死、你回到老宅的這個當口被撕,你覺得是巧合?”

“我要怕巧合,就不會回來。”顧清茹繞過他,徑直朝門口走去,“你要怕,彆跟來。地窖的鑰匙我已經拿到了,井口的符,”她摸了摸腰間,那裡藏著從阿阮牆上蹭了血跡的布條,“說不定這就是破符的東西。”

“那布條上的血,是阿阮臨死前怨氣所聚,確實有些特殊,但絕破不了井口可能埋下的殺招。”沈硯舟在她身後,聲音低沉而急促,“它更大的作用,可能是讓畫下原來那道符的人——或者與那符咒氣息相連的人——感應到你的位置!你帶著它,就像黑夜裡的火把!”

顧清茹的手已經搭在了破舊的門板上。聞言,她停住動作,卻冇有回頭。

“正好。”她吐出兩個字,然後拉開了門。

門外是更深沉的夜色,雨絲在微光中閃著冰冷的銀線。她一步跨入雨中。

沈硯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毫不猶豫地冇入黑暗,眉頭緊鎖,片刻後,低低罵了一句什麼,一把提起藥箱,也跟了出去,並反手帶上了柴房的門。門內,阿阮的遺體靜靜躺在黑暗與血跡之中,牆上那幅詭異的塗鴉,在絕對寂靜裡,彷彿自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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