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根手指,擋住雙刀蘇客邁上三樓的時候,聽潮亭裡的風忽然變了。
一樓有雜學氣。
二樓有武學氣。
到了三樓,氣息明顯沉了許多。
這裡的書架更少,也更舊。
有些典籍被單獨封在鐵匣之中,有些兵器則懸於牆上,許多年無人觸碰,卻依舊殘留著昔日主人的殺伐氣。
徐鳳年跟在蘇客身後,剛上三樓,便覺得麵板微微發緊。
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刀鋒,貼著皮肉掠過。
他皺了皺眉。
“這裡怎麼陰森森的?”
守閣老人低聲道:
“三樓所藏,多是昔年江湖上一些凶名極盛的武學與兵器。”
徐鳳年問:
“凶名極盛?”
守閣老人點頭。
“有些武學威力極大,但練法偏激,傷人也傷己。”
“有些兵器,曾經沾染太多血腥,哪怕主人已死,兵器本身仍有幾分凶性。”
蘇客聽見這話,笑著說道:
“兵器哪來的凶性。”
“凶的是人。”
守閣老人一怔,隨即點頭。
“公子說得是。”
徐鳳年看了蘇客一眼。
這傢夥有時候說話,倒也不像胡說八道。
當然,大多數時候還是欠揍。
蘇客抬頭看向三樓深處。
那裡有一道氣息。
很重。
很沉。
像是一柄已經出鞘一半的大刀,正靜靜等著他走過去。
蘇客抬手壓了壓草帽,笑道:
“看來樓上這位,脾氣確實不太好。”
徐鳳年問道:
“誰?”
守閣老人神情微妙。
“是褚將軍。”
徐鳳年一愣。
“褚祿山?”
守閣老人點頭。
徐鳳年嘴角抽了抽。
“他怎麼在這?”
守閣老人低聲道:
“昨夜聽潮亭劍鳴,褚將軍正好在亭中查閱兵書,之後便一直沒走。”
徐鳳年臉色古怪。
褚祿山。
北涼惡犬。
徐驍義子之一。
此人凶名,在北涼內外都極響。
他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徐鳳年看向蘇客,心裡忽然有點幸災樂禍。
這兩個傢夥若是撞上,還真不知道誰更欠揍。
老黃倒是笑嗬嗬的。
蘇客繼續往前。
繞過兩排書架後,視野豁然一開。
三樓盡頭,一張寬大木案之後,盤膝坐著一道魁梧身影。
那人身材肥碩,臉上帶著笑。
可那笑並不溫和。
反而像是狼看見肉,蛇看見鳥。
讓人渾身不舒服。
他的手邊放著一柄厚背長刀。
刀未出鞘。
可刀意已經鋪滿半層樓。
褚祿山抬眼看向蘇客。
“你就是世子殿下帶回來的木劍客?”
蘇客也看著他。
然後摸了摸下巴。
“你就是北涼那條惡犬?”
此話一出,三樓空氣頓時凝固。
徐鳳年眼皮一跳。
守閣老人臉色微變。
老黃則低頭咳了一聲,像是忍笑。
褚祿山臉上的笑意更濃。
隻是眼神冷了幾分。
“好膽。”
蘇客擺擺手。
“別誤會,我不是罵你。”
褚祿山眯眼。
蘇客認真道:
“狗其實挺好。”
“忠心,護主,還能咬人。”
“就是你看起來不太像好狗。”
徐鳳年閉上眼。
完了。
這嘴是真欠。
褚祿山緩緩起身。
他身形肥胖,可站起來的一瞬間,卻沒有半分遲鈍笨拙。
反而像一頭伏地猛虎,終於抬起了頭。
“聽說你昨夜讓聽潮亭萬劍低頭。”
蘇客糾正道:
“它們自己低的。”
褚祿山看著蘇客腰間那把木劍,冷笑道:
“就憑這把破木劍?”
蘇客低頭看了看木劍。
然後嘆氣。
“怎麼一個個都看不起它?”
徐鳳年在旁邊道:
“因為它確實像根破木頭。”
蘇客瞥他一眼。
“小年,等哪天它不高興,你記得跑遠點。”
徐鳳年冷笑。
“我謝謝你提醒。”
褚祿山已經沒了繼續廢話的耐心。
他伸手握住刀柄。
剎那間,整座三樓刀意暴漲。
牆上懸掛的幾柄刀嗡嗡震顫。
守閣老人立刻後退。
徐鳳年也被老黃拉到一旁。
老黃低聲道:
“少爺,站遠點。”
徐鳳年皺眉。
“褚祿山真要動手?”
老黃笑道:
“多半是試探。”
徐鳳年問:
“那蘇客呢?”
老黃看向蘇客,眼神古怪。
“蘇小哥多半會讓他後悔試探。”
蘇客站在原地,麵對褚祿山逐漸攀升的氣勢,半點不慌。
他甚至還有空轉頭問守閣老人:
“這裡東西打壞了,要賠嗎?”
守閣老人愣了愣。
“按理說……要賠。”
蘇客立刻看向褚祿山。
“聽見沒?打歸打,別亂砍。”
褚祿山笑了。
“你倒是有閑心。”
蘇客道:
“我窮。”
徐鳳年忍不住道:
“你昨日才從我爹那裡訛了酒肉,還窮?”
蘇客理直氣壯道:
“酒肉不是錢。”
徐鳳年無言以對。
褚祿山眼中殺機一閃。
下一刻,他出刀了。
刀未完全出鞘。
隻是連鞘一刀橫掃而來。
可這一刀帶起的勁風,卻像是軍陣衝鋒。
沉重、霸道、蠻橫。
不是江湖人的精巧。
更像戰場上的碾壓。
蘇客站在原地,沒有拔劍。
甚至沒有後退。
他抬起右手。
伸出一根手指。
徐鳳年眼睛一瞪。
“他瘋了?”
老黃卻目不轉睛。
刀鞘橫掃而至。
蘇客一指點出。
咚。
一聲悶響。
刀鞘停在半空。
褚祿山手臂肌肉猛地繃緊。
他眼神一變。
那一根手指,抵在刀鞘之上。
看似輕飄飄。
卻像一根撐天柱,硬生生擋住了他的刀。
三樓狂風驟停。
牆上幾柄刀也瞬間安靜。
徐鳳年倒吸一口涼氣。
一根手指,擋住褚祿山一刀?
雖說褚祿山沒有真下殺手,可這一刀也絕不是普通高手能接的。
更別說,蘇客接得如此隨意。
褚祿山臉上笑意消失。
“有點本事。”
蘇客道:
“你也還行。”
褚祿山眼神一沉。
下一刻,他猛地拔刀。
鏘!
厚背長刀出鞘。
刀身寬厚,刀光森寒。
這一刀,比剛才快了太多。
刀勢也重了太多。
守閣老人臉色一變。
“褚將軍!”
褚祿山沒有理會。
他當然不會真殺蘇客。
但他要試出這個年輕人的底。
北涼王府,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人。
尤其此人還站在世子身邊。
蘇客眼神微眯。
他依舊沒有拔劍。
在長刀落下的瞬間,他手指微微一彈。
鐺!
指尖彈在刀身側麵。
聲音清脆。
褚祿山隻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力量從刀身傳來。
不是蠻力。
而是一縷極細的劍意,順著刀身鑽入手臂,直衝經脈。
他手腕一麻。
厚背長刀竟差點脫手。
褚祿山猛地後退三步。
每一步落下,地板都發出沉悶聲響。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刀。
刀身之上,多了一道極淺極細的白痕。
徐鳳年眼皮狂跳。
“用手指彈出劍痕?”
老黃輕聲道:
“不是手指。”
徐鳳年看向他。
老黃眼神凝重。
“是劍意。”
褚祿山抬起頭,眼中終於沒有了輕視。
“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客笑道:
“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褚祿山冷笑。
“你不說也罷。”
他再次握刀。
這一次,刀意變得更沉。
三樓的空氣彷彿都被壓低了一層。
徐鳳年臉色微沉。
“褚祿山,差不多行了。”
褚祿山沒有回頭,隻是說道:
“世子殿下,此人太危險。”
徐鳳年冷聲道:
“我知道。”
褚祿山道:
“既然知道,便更該試清楚。”
蘇客聽到這話,笑了笑。
“危險?”
“你們北涼王府裡,危險的人少嗎?”
褚祿山眯眼。
蘇客慢悠悠道:
“老狐狸一個。”
“惡犬一條。”
“藏刀的,藏劍的,藏死士的。”
“還有一個心裡裝著天下大亂的小年。”
徐鳳年臉色一變。
褚祿山眼神驟冷。
守閣老人呼吸一滯。
老黃也看向蘇客。
這話,太直了。
直得幾乎把北涼王府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掀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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