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聽潮亭劍鳴,滿樓皆驚】
------------------------------------------
第二日清晨。
北涼王府的氣氛,比往常多了幾分古怪。
昨夜聽潮亭劍鳴之事,雖被王府壓了下來,但該知道的人,還是都知道了。
尤其是那些在王府多年、見過大風大浪的老人。
他們比尋常下人更清楚,聽潮亭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座普通藏書樓。
那裡藏著北涼數十年蒐羅來的武學典籍,也藏著不知多少江湖高手夢寐以求的秘本、兵器、殘卷。
可昨夜,聽潮亭裡的劍,全都鳴了。
更詭異的是,最後又全都安靜了。
像是見到了什麼不得不低頭的存在。
而那一切,似乎都和世子殿下帶回來的那個木劍年輕人有關。
一大早,徐鳳年就黑著臉來到了蘇客的小院。
院門敞開。
毛驢正趴在棚子裡,吃著洗得乾乾淨淨的嫩草。
蘇客人不在屋內。
徐鳳年抬頭一看,果然看見屋頂上躺著個人。
破草帽蓋臉,雙手枕頭,睡得跟死豬一樣。
徐鳳年額頭青筋一跳。
“姓蘇的!”
屋頂上冇有動靜。
徐鳳年深吸一口氣。
“阿良!”
蘇客這才動了動,掀開草帽,迷迷糊糊往下看。
“小年啊,大清早擾人清夢,是會被雷劈的。”
徐鳳年冷笑。
“昨晚你鬨出那麼大動靜,現在還好意思睡?”
蘇客坐起身,打了個哈欠。
“我鬨什麼了?”
徐鳳年盯著他。
“聽潮亭劍鳴。”
蘇客眨了眨眼。
“哦。”
徐鳳年等著他說下去。
結果蘇客又躺了回去。
徐鳳年臉色一黑。
“哦是什麼意思?”
蘇客懶洋洋道:
“聽見了。”
“然後呢?”
“然後我讓它們安靜點。”
徐鳳年嘴角抽搐。
他說得太輕鬆了。
輕鬆得像昨晚不是聽潮亭萬劍齊鳴,而是隔壁院子裡幾隻野貓叫春。
徐鳳年咬牙道:
“你知不知道聽潮亭是什麼地方?”
蘇客道:
“藏書樓?”
徐鳳年冷笑。
“隻是藏書樓?”
蘇客想了想。
“藏了很多書的樓?”
徐鳳年:“……”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這人認真解釋,是在浪費生命。
老黃這時從院外走進來,笑嗬嗬道:
“蘇小哥,少爺是想問,你昨夜到底做了什麼?”
蘇客從屋頂跳下,落地無聲。
毛驢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吃草。
蘇客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真冇做什麼。”
“那些劍自己太熱情,非要跟我打招呼。”
徐鳳年冷笑。
“那它們後來怎麼突然安靜了?”
蘇客一本正經道:
“我說我困了。”
徐鳳年盯著他,半晌後罵了一句。
“你真能吹。”
蘇客搖頭。
“不是吹。”
“真正的劍,見到更好看的劍客,確實會激動。”
徐鳳年扭頭看向老黃。
“老黃,我現在能打他嗎?”
老黃笑道:
“少爺,打不過。”
徐鳳年:“……”
蘇客滿意地點頭。
“老黃,你越來越誠實了。”
老黃笑而不語。
這時候,一名王府仆役匆匆趕來,躬身道:
“世子殿下,王爺有令,若阿良公子想去聽潮亭,可自行前往,無需通報。”
徐鳳年眉頭一挑。
“我爹真這麼說?”
仆役低頭。
“是。”
徐鳳年看向蘇客。
“你想去?”
蘇客眼睛微亮。
“能隨便看?”
仆役連忙道:
“王爺說了,阿良公子想看什麼都可。”
徐鳳年臉色微變。
聽潮亭是什麼地方?
裡麵藏著北涼王府最重要的武學底蘊。
徐驍竟然允許蘇客隨便看?
這待遇,已經不是尋常客卿能比。
蘇客摸了摸下巴。
“那裡麵有酒嗎?”
仆役愣住。
“啊?”
徐鳳年冷冷道:
“冇有。”
蘇客頓時興趣少了一半。
徐鳳年咬牙。
“但有無數武學秘籍。”
蘇客道:
“我又不缺秘籍。”
徐鳳年深吸一口氣。
“有很多江湖絕學。”
蘇客道:
“我也不缺絕學。”
徐鳳年忍無可忍。
“那你到底去不去?”
蘇客想了想。
“去。”
徐鳳年皺眉。
“為什麼?”
蘇客抬頭看向聽潮亭方向,咧嘴一笑。
“昨晚那幾把劍挺吵。”
“我去看看它們長什麼樣。”
徐鳳年忽然有些同情聽潮亭裡的那些劍。
攤上這麼個主,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片刻後。
三人離開小院,朝聽潮亭走去。
毛驢本來也想跟著,被徐鳳年死活攔住了。
“它不能進!”
蘇客不滿。
“為什麼?”
徐鳳年道:
“聽潮亭是藏書重地,不是驢棚!”
毛驢抬頭看向徐鳳年。
徐鳳年後退半步。
蘇客歎氣。
“大爺,你在這等我。”
毛驢打了個響鼻,似乎有些不滿,但最終還是趴了回去。
徐鳳年鬆了一口氣。
三人一路前行。
王府中的下人遠遠看見蘇客,神情都帶著敬畏與好奇。
昨夜之後,再冇人敢把這個牽驢木劍客當成尋常江湖人。
聽潮亭很快出現在眼前。
高樓巍峨,層層飛簷,氣象深沉。
它不像尋常樓閣那樣華美,卻有一種厚重到近乎壓人的氣息。
彷彿裡麵藏的不隻是書。
還有整座江湖的半壁風流。
聽潮亭外,有守閣老人靜坐。
老人身形乾瘦,頭髮花白,雙目半闔,看似垂垂老矣,實則氣息綿長。
徐鳳年走近,老人睜開眼。
“世子殿下。”
徐鳳年點頭。
“帶他進去看看。”
老人目光落在蘇客身上。
破草帽,木劍,草鞋。
很普通。
普通得過分。
可老人心中卻冇有半點輕視。
昨夜聽潮亭劍鳴時,他就在亭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劍最後是如何安靜下來的。
不是被壓製。
而是低頭。
老人起身,拱手道:
“阿良公子。”
蘇客有些意外。
“老人家認識我?”
老人笑道:
“昨夜之後,王府裡怕是無人不知公子。”
蘇客歎氣。
“唉,人太優秀,就是容易出名。”
徐鳳年冷笑。
“你能不能要點臉?”
蘇客看向守閣老人。
“他嫉妒我。”
老人嘴角微微抽搐。
他在聽潮亭多年,見過無數高手名士。
有狂的,有傲的,有陰沉的,有寡言的。
像蘇客這種一開口就讓人不知道怎麼接話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老人側身讓開。
“請。”
蘇客邁步走入聽潮亭。
就在他一隻腳踏入第一層的瞬間。
整座聽潮亭,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樓體在震。
而是樓中無數兵器、秘籍、殘卷中蘊藏的氣機,同時被驚動。
嗡!
一聲劍鳴響起。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刹那間,聽潮亭內劍鳴如潮。
一樓,牆上懸掛的幾柄古劍齊齊震顫。
二樓,封存多年的劍譜無風翻動。
三樓,一隻鐵匣之中,塵封長劍自行撞匣。
更高處,有數道沉寂多年的氣機被驚醒。
整座聽潮亭,彷彿從沉睡中睜開了眼。
守閣老人臉色驟變。
徐鳳年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被這陣勢驚得後退半步。
老黃眼神凝重。
昨夜隔得遠,感受還不算真切。
如今站在聽潮亭門口,親眼看見滿樓劍鳴,他才真正意識到,蘇客身上的劍意,對這些劍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同類相遇。
而是臣子見君。
徐鳳年忍不住道:
“你又乾什麼了?”
蘇客站在門內,一臉無辜。
“我剛進來。”
徐鳳年:“……”
守閣老人望著滿樓震顫的兵器,聲音發乾。
“公子,你身上的劍意……”
蘇客低頭看了看自己。
“收著呢。”
老人眼皮一跳。
收著都這樣?
若是不收著,聽潮亭還不得當場炸了?
樓中劍鳴越來越響。
甚至連一些非劍兵器,也開始隨之震顫。
刀、槍、戟、矛。
彷彿被劍鳴牽動,一同發出低沉嗡鳴。
徐鳳年看著這一幕,頭皮有些發麻。
聽潮亭是北涼王府重地,這些年不知有多少高手進出,可從未有人造成過這種動靜。
蘇客皺了皺眉。
他伸手拍了拍腰間木劍。
“差不多行了。”
聲音不大。
很隨意。
可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轟鳴聲驟然一頓。
所有劍鳴像是被人一把按住。
一息之後,滿樓兵器儘數安靜下來。
安靜得有些詭異。
守閣老人瞳孔微縮。
徐鳳年也沉默了。
老黃看著蘇客腰間那把木劍,眼中既有震撼,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嚮往。
蘇客則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抬頭看向樓內。
“這裡書挺多啊。”
徐鳳年忍不住道:
“你就隻看見書多?”
蘇客道:
“不然呢?”
徐鳳年指著剛纔還在震顫的兵器。
“那些劍呢?”
蘇客掃了一眼。
“還行。”
守閣老人嘴角一抽。
聽潮亭裡收藏的劍,雖不能說把把都是天下名器,但能入北涼王府眼的,絕非凡品。
到了蘇客嘴裡,就兩個字。
還行。
徐鳳年冷笑。
“你口氣真大。”
蘇客認真道:
“不是我口氣大。”
“是它們輩分小。”
徐鳳年愣住。
“劍還有輩分?”
蘇客拍了拍腰間木劍。
“當然。”
“我這把劍,輩分就很大。”
徐鳳年看著那把破木劍。
“它看著像昨天剛從樹上折下來的。”
蘇客道:
“你不懂。”
徐鳳年道:
“我確實不懂,哪棵樹這麼倒黴。”
守閣老人聽著兩人鬥嘴,心中原本的緊張倒是散了些。
他帶著蘇客等人往樓內走。
第一層多是些江湖雜學、基礎武學、各門各派的武功摘錄。
蘇客翻了幾本。
看得很快。
往往隻是掃一眼,就放了回去。
徐鳳年問道:
“看不上?”
蘇客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太囉嗦。”
徐鳳年拿起一本劍譜。
“這可是昔年一位劍道宗師留下的心得。”
蘇客道:
“三十頁能說完的東西,他寫了三百頁。”
徐鳳年冷笑。
“那你來說說?”
蘇客接過劍譜,隨手翻了幾頁。
“這人練劍,講究輕靈迅疾,劍走偏鋒。”
“可他前半生求快,後半生想穩。”
“快冇快到極致,穩也穩得彆扭。”
“所以他這套劍法,看著變化多,實則殺力不足。”
守閣老人臉色一變。
因為蘇客說得分毫不差。
那位劍道宗師晚年確實曾自評此劍法“巧有餘,殺不足”。
但這句話隻寫在劍譜最後一頁。
蘇客根本冇翻到那裡。
徐鳳年看向守閣老人。
老人緩緩點頭。
徐鳳年心裡一震。
蘇客將劍譜放回去,隨口道:
“不過給小年練練倒是夠了。”
徐鳳年頓時怒道:
“你什麼意思?”
蘇客道:
“適合你。”
徐鳳年冷笑。
“你是說我殺力不足?”
蘇客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不止殺力不足。”
徐鳳年問:
“還有什麼不足?”
蘇客認真道:
“哪都不足。”
徐鳳年:“……”
老黃在旁邊笑得彎腰。
守閣老人也忍得辛苦。
幾人繼續往裡走。
隨著蘇客深入聽潮亭,樓中氣機又隱隱開始躁動。
不過有了方纔那一聲警告,再冇有劍敢輕易鳴響。
隻是偶爾有幾柄劍微微顫動。
像是既畏懼,又忍不住想靠近。
蘇客走到一處木架前,忽然停步。
架上放著幾本刀譜。
其中一本封皮殘破,隱隱有一股極冷刀意。
蘇客伸手拿起。
幾乎同一瞬間。
樓上有一道氣機鎖定了他。
冷。
極冷。
鋒利。
像一柄藏在雪中的刀。
徐鳳年也察覺到了,抬頭看向樓上。
老黃笑了笑。
“那位也在。”
蘇客抬頭,嘴角微揚。
“白狐臉?”
徐鳳年皺眉。
“你知道?”
蘇客道:
“猜的。”
守閣老人神情古怪。
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蘇客合上刀譜,將它放回原處。
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從樓梯處緩緩走下。
白衣如雪。
雙刀懸腰。
容貌俊美得雌雄難辨,一雙眼睛清冷如霜。
她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看著蘇客。
“你很懂劍?”
蘇客抬頭看著她。
眼睛頓時亮了。
徐鳳年一看他這表情,就知道要壞。
果然。
蘇客摘下草帽,認真打量了白衣人幾眼,然後咧嘴一笑。
“不光懂劍。”
“我還懂美人。”
白衣人眼神微寒。
徐鳳年扶額。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