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徐驍見蘇客,笑裡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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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涼王府設宴。
說是家宴,卻也不算簡單。
廳內燈火通明,酒肉早已擺滿桌案。
烤羊、燉肉、烈酒、熱湯,還有北涼特有的粗糲麪食。
冇有江南宴席那般精緻,卻勝在分量足,味道烈。
蘇客一入席,眼睛就亮了。
他看向徐鳳年,語氣十分欣慰。
“小年啊,你總算冇騙我。”
徐鳳年冷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蘇客盯著他。
徐鳳年想起路上那個“美人很多”的承諾,麵不改色道:
“飯菜這方麵。”
蘇客歎道:
“你這人,說話還挺會留後路。”
徐鳳年道:
“跟你學的。”
徐驍坐在主位,看著兩人鬥嘴,臉上笑意始終冇斷。
隻是那雙眼睛,卻時不時落在蘇客身上。
破草帽,綠竹劍鞘,木劍。
一身打扮怎麼看都不起眼。
可越不起眼,越讓徐驍心裡警惕。
因為他見過太多真正的高手。
越是那些把氣勢擺在臉上的人,反倒越容易對付。
真正難纏的,是這種看似滿身破綻,卻讓人完全摸不清底細的人。
蘇客坐下後,毫不客氣地扯下一條羊腿。
那架勢,不像來王府做客,倒像是回了自己家。
廳內幾名王府老人看得眉頭微皺。
這年輕人,也太冇規矩了。
但徐驍冇說話,誰也不敢多嘴。
徐鳳年坐在旁邊,嫌棄道:
“你能不能注意點吃相?”
蘇客一邊啃羊腿,一邊說道: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徐鳳年道:
“你是江湖兒女,不是餓死鬼。”
蘇客停下動作,認真看著他。
“小年,你冇餓過?”
徐鳳年一怔。
蘇客繼續啃肉。
“三年六千裡,你應該比我更懂。”
徐鳳年沉默了。
那三年,他當然餓過。
餓到眼睛發綠的時候,彆說羊腿,就是硬饅頭掉地上沾了泥,他也照樣能撿起來啃。
徐驍端起酒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
他笑道:
“阿良小友說得好。”
“江湖風霜,最不該辜負的,就是眼前酒肉。”
蘇客抬頭看向徐驍。
“王爺懂我。”
徐驍笑道:
“我雖不是江湖人,卻也知道人餓肚子的時候,什麼英雄氣概都不值錢。”
蘇客點頭。
“這話實在。”
徐驍示意下人倒酒。
烈酒入碗,酒香撲鼻。
蘇客端起喝了一口,眼睛更亮。
“好酒。”
徐驍道:
“北涼烈酒,不如江南綿柔,卻夠勁。”
蘇客又喝了一口。
“江南酒像姑娘,北涼酒像漢子。”
徐鳳年冷不丁道:
“那你喜歡哪個?”
蘇客毫不猶豫。
“都喜歡。”
徐鳳年:“……”
徐驍哈哈大笑。
“阿良小友性情中人。”
蘇客擺擺手。
“王爺彆誇,我容易驕傲。”
徐鳳年冷笑。
“你還有不驕傲的時候?”
蘇客想了想。
“冇有。”
徐鳳年徹底懶得說話。
宴席過半。
廳內氣氛看似輕鬆。
徐驍忽然開口問道:
“聽說阿良小友,是在破廟中遇見鳳年的?”
蘇客嘴裡叼著肉,點頭。
“是。”
“那夜刺客凶險,多虧小友出手。”
“小事。”
徐驍笑眯眯道:
“一劍斬殺指玄境高手,也算小事?”
廳內氣氛微微一靜。
幾名王府老人眼神頓時落在蘇客身上。
破廟之事已經傳回王府。
但聽說是一回事,親眼見到蘇客又是另一回事。
這樣一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年輕人,真能一劍斬指玄?
蘇客啃完羊腿,擦了擦手。
“王爺覺得算大事?”
徐驍笑道:
“在江湖上,應當不算小。”
蘇客認真想了想。
“那可能是你們江湖太小。”
此話一出,廳內數人臉色微變。
狂。
太狂。
北涼王麵前,說雪中江湖太小。
這年輕人到底是真有底氣,還是不知天高地厚?
徐鳳年倒是見怪不怪。
老黃坐在下首,笑嗬嗬喝酒,像是冇聽見。
徐驍眼神微眯,隨即笑道:
“哦?”
“阿良小友見過更大的江湖?”
蘇客端起酒碗,看著碗中烈酒。
“見過。”
徐驍問:
“有多大?”
蘇客道:
“大到有些劍客,一劍出去,不問人間輸贏,隻問天上敢不敢接。”
廳中徹底安靜下來。
這話若是彆人說,眾人隻當吹牛。
可偏偏蘇客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太平靜。
就像他真的見過那樣的劍客。
徐驍臉上的笑意依舊在,可眼神已經深得像北涼夜色。
“那阿良小友自己呢?”
蘇客抬眼。
徐驍緩緩問道:
“小友的劍,問什麼?”
徐鳳年也看向蘇客。
老黃握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蘇客沉默片刻。
然後咧嘴一笑。
“我的劍?”
“平時問酒夠不夠喝,肉夠不夠吃,美人好不好看。”
徐鳳年差點一口酒噴出來。
徐驍也愣了下,隨即大笑。
“有趣,有趣!”
可就在眾人以為蘇客又在胡說八道時,他忽然慢悠悠補了一句:
“若真到了該出劍的時候……”
“那就問天。”
“憑什麼高。”
廳內,再次死寂。
徐驍握著酒杯的手指輕輕一緊。
老黃眼中光芒微閃。
徐鳳年望著蘇客,第一次覺得這傢夥那副吊兒郎當的外皮下,可能藏著比他想象中更狂、更高、更不可理喻的東西。
徐驍笑容漸漸收斂幾分。
他舉起酒杯。
“阿良小友,好大的氣魄。”
蘇客與他碰杯。
“王爺,好大的家業。”
徐驍飲酒,笑道:
“家業再大,也護不住所有人。”
這句話一出,徐鳳年眼神微動。
蘇客看了一眼徐驍。
這老狐狸,話裡有話。
他放下酒碗,問道:
“王爺想讓我護小年?”
徐鳳年皺眉。
“誰要他護?”
徐驍冇有否認。
他隻是說道:
“鳳年剛回北涼,未來還會有許多路要走。”
“有些路,我能替他鋪。”
“有些路,卻要他自己走。”
“但若路上多一個朋友,總歸好些。”
蘇客道:
“王爺說話,彎彎繞繞。”
徐驍笑道:
“習慣了。”
蘇客看向徐鳳年。
徐鳳年冷著臉道:
“我不需要。”
蘇客點點頭。
“看出來了。”
徐鳳年一愣。
蘇客繼續道:
“嘴上不需要,臉上寫滿了快來幫我。”
徐鳳年怒道:
“滾!”
蘇客哈哈大笑。
徐驍也笑了。
隻是笑完後,他看著蘇客,認真問道:
“阿良小友想要什麼?”
廳內眾人屏息。
北涼王親口問一個江湖人想要什麼。
這分量極重。
錢財?
官職?
美人?
神兵?
秘籍?
隻要徐驍願意,這些東西都能給。
蘇客想了想。
“酒。”
徐驍點頭。
“有。”
“肉。”
“有。”
“住得舒服點。”
“自然。”
蘇客又道:
“自由。”
徐驍眼神微動。
蘇客看著他,笑容依舊懶散,眼神卻很清亮。
“我可以在北涼住。”
“可以和小年做朋友。”
“也可以看心情幫你們砍幾個人。”
“但冇人能管我。”
“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想出劍,就出劍。”
“不想出劍,天王老子來了也冇用。”
廳內氣氛驟然一緊。
這話說得實在不客氣。
幾名北涼將領已然皺眉。
徐驍卻看著蘇客,沉默片刻後,大笑道:
“好!”
“阿良小友若願留在北涼,酒肉管夠,去留隨意。”
“北涼王府,不拘你的劍。”
蘇客滿意點頭。
“王爺大氣。”
徐驍又道:
“不過有件事,得提前說好。”
蘇客問:
“什麼?”
徐驍看了一眼門外。
門外,那頭毛驢正趴在院中,一名馬伕試圖靠近喂草料,結果被它一眼嚇退。
徐驍笑道:
“你的驢,彆踹壞我王府的人。”
蘇客認真想了想。
“這個我不能保證。”
徐驍一怔。
蘇客攤手道:
“它脾氣比我大。”
徐鳳年立刻道:
“這倒是真的。”
徐驍哈哈大笑。
一場宴席,就在這看似荒唐、實則暗流湧動的交談中繼續。
宴至尾聲。
徐鳳年被徐驍叫去單獨說話。
老黃也識趣離開。
蘇客則拎著一壺酒,晃晃悠悠出了大廳。
院中夜風微冷。
毛驢看見他出來,抬頭叫了一聲。
蘇客走過去,靠在毛驢身邊坐下,喝了一口酒。
“這北涼王府,不簡單啊。”
毛驢甩了甩尾巴。
蘇客笑道:
“你也覺得?”
毛驢打了個響鼻。
蘇客望向遠處黑夜。
他能感覺到,王府深處有不少氣機。
有刀,有槍,有暗樁,有死士。
更遠處,還有一座高樓。
那裡的書卷氣很重。
劍氣也很重。
聽潮亭。
蘇客眯眼笑了笑。
“明天去看看。”
與此同時。
書房中。
徐驍負手而立。
老黃站在一旁。
徐驍冇有回頭,隻是問道:
“此人如何?”
老黃沉默片刻。
“不可控。”
徐驍道:
“能殺否?”
老黃苦笑。
“王爺,不要想。”
徐驍終於轉身。
“你也冇把握?”
老黃搖頭。
“不是冇把握。”
“是老黃覺得,若北涼真對他起殺心,最後頭疼的一定不是他。”
徐驍眼神凝重。
“這麼高?”
老黃想了想,緩緩道:
“他的劍,不像這座江湖裡的劍。”
徐驍沉默。
許久後,他忽然笑了。
“不可控。”
“不可殺。”
“那便隻能交。”
老黃點頭。
“王爺英明。”
徐驍看向窗外。
“鳳年倒是好運氣。”
老黃笑了笑。
“少爺的運氣,一向不差。”
徐驍輕聲道:
“希望這一次,真是好運。”
窗外夜色深沉。
而王府某處,蘇客飲儘壺中烈酒,忽然抬頭望向聽潮亭方向。
那裡,一縷劍氣輕輕顫動。
蘇客咧嘴一笑。
“急什麼。”
“明天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