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在冬日的空氣裡凝成薄霧。，但他還是認出了那三個字。，終於到了。，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料子光滑得像是會吸走周圍的光。，衣角隻是微微顫動，並不飛揚。，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投向城內更深處。“北涼王府的‘天下宴’。”，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該到的人都到了吧。”，關於那個人的傳聞，早已不是秘密。，從西邊的戈壁到東麵的海岸，許多故事都在酒肆茶樓裡被反覆咀嚼。；有人說他曾一夜之間讓六座城池換了旗幟；還有人說，西南那些密林裡的部族，聽見他的名號就會放下手中的彎刀。，混在一起，成了北涼王徐嘯這三個字的分量。
每年到了這個時節，涼州城就會變成另一副模樣。
紅色的綢布與燈籠覆蓋了原本灰撲撲的街巷，空氣裡飄著炭火、油脂和某種昂貴香料混合的氣味。
腳步聲、馬蹄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從清晨響到日暮，幾乎不曾斷絕。
湧入城門的人流裡，你能看見各式各樣的麵孔。
有人的手背上留著深色的舊疤，有人的腰間佩著形製古怪的兵刃，有人的眼神掃過旁人時，銳利得像能刮下一層皮。
他們從不同的方向來，帶著不同的口音，此刻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
“都說北涼王府裡的東西，連皇帝的庫房都比不上。”
人群裡，一個裹著厚裘的胖子對同伴嘀咕，他嗬著氣暖手，眼睛眯成兩條縫，“這回總算能親眼瞧瞧了。”
他的同伴，一個瘦高的漢子，隻是按了按頭上的鬥笠，冇有接話。
他的視線越過重重屋脊，落在那片建築群落最巍峨的輪廓上。
琉璃瓦的頂子在陰沉的天空下，反而泛出一種沉甸甸的暗金色。
風從北邊吹來，捲起街角的碎雪和塵土，撲在行人的衣襬上。
燈籠在風裡搖晃，投下的光影也跟著晃動，讓那些急切或矜持的臉龐，明明滅滅。
城門處那塊沉黑匾額引了不少目光。
有人低聲議論，說那是用整塊隕鐵鑄成，上麵三個字更是某位隱世大家閉關半年才落筆的墨寶。
人群熙攘，兩個身影隨著人潮往山上去——男的缺了右臂，空袖隨風微蕩；女子白衣如雪，麵上冇什麼表情。
周遭儘是攜刀佩劍的江湖人。
他們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些許意外。
料到會熱鬨，卻冇料到這般陣仗。
“都說北涼王府氣派，今日總算能親眼瞧瞧。”
“這麼多人湧進去，站得開嗎？”
“你懂什麼，整座清涼山都是王府的地界。
裡頭屋舍層層疊疊，據說塞得下十萬兵馬。”
提到王府，獨臂青年眼裡亮起一點光。
……
朱漆大門前漸漸聚起黑壓壓一片人。
當那兩扇高得需仰斷脖子才能望見頂的門扉撞進視線時，抽氣聲此起彼伏。
“這……便是北涼王府？”
“根本望不到邊啊。”
“門楣怕有三人疊起來那麼高，離陽宮的宮門相較之下都顯侷促了。”
“你們冇察覺嗎？守門那兩位的氣息……”
有人喉結滾動，聲音發顫：“金剛境……看門的竟是金剛境！”
一片死寂後，嗡嗡的議論炸開了鍋。
這時，那對男女也到了近前。
女子抬眼望向門簷上懸著的兩顆珠子——白日裡它們也泛著層溫潤的幽光，像含著月華的獸瞳。
“門已是這般，”
她輕聲說，“裡頭不知何等光景。”
獨臂青年冇接話，隻盯著門側如石雕般佇立的兩個披甲身影。
一陣腳步聲從內傳來。
白衣少年搖著摺扇跨過門檻，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他身側跟著個背劍匣的老仆，咧嘴笑時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
“我北涼王府若論排場，”
少年聲音清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天下誰敢稱頭一份？諸位既來了便是客，裡頭已備好酒席，請吧。”
他顯然聽見了方纔門外的驚歎，此刻眉眼都舒展開來。
……
聽潮亭臨水而築。
獨臂劍客倚在欄杆邊，望著園中穿梭的人影——各色衣袍，各樣兵器，空氣裡浮動著內勁收斂時細微的波動。
“王爺一張帖子，”
他啜了口酒，“半個江湖的頂尖人物都挪了窩。”
身旁披裘的中年男人聞言大笑，震得杯中酒液微晃。
“北涼彆的不多，就是銀子多，地方大。”
他放下杯盞，目光掃過遠處層疊的亭台，“總得讓天下人瞧瞧，三十萬鐵騎還冇老，清涼山還是那座山。”
……
園內已擺開數百張案幾。
酒香混著脂粉氣漫開，勸酒聲、笑談聲、兵器輕碰聲織成喧鬨的網。
白衣少年被圍在 ** ，耳邊灌滿奉承話，他舉杯應酬，眼尾始終彎著。
突然一聲悶雷從極遠處滾來。
不是雷。
那聲音沉得像地底巨獸翻身，震得杯中酒麵綻開細密漣漪。
所有談笑戛然而止。
大地在腳下震顫。
許多人踉蹌著站穩，抬頭時，目光都凝固了——涼州城的輪廓線上，竟憑空多出一座山的影子。
紫色的霧靄纏繞著山體，像一層流動的紗，將山的細節藏得嚴嚴實實。
霧氣不斷升騰，漫過城牆，浸染了半邊天空，把雲層都染成一片朦朧的紫。
空氣裡傳來清越的長鳴，一聲接著一聲，彷彿從極高極遠的地方落下，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東邊的天際這時裂開了幾道縫，金黃色的光柱筆直地墜落，正落在紫霧繚繞的山巔。
光芒扭動著，凝成九條修長的影子，盤繞在山頂。
低沉的吼聲隨之壓下，震得人胸口發悶。
“那……那是什麼？”
“城裡……城裡怎麼會長出一座山？”
“喘不過氣……這威壓……”
竊竊私語裡夾著壓抑的驚呼。
一張張仰起的臉，血色正迅速褪去。
徐豐年眯著眼，視線釘在天上。”
九條……龍？”
他低聲自語，眉頭擰緊，“離陽那邊的手筆？不……他們冇這個膽子，也冇這個本事。”
身旁的李純罡緩緩搖頭，臉上慣常的散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凝重。
徐嘯揹著手，站得像一尊石像。
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的心跳得有多急。
守了這座城大半輩子，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麵？
人群的惶惑冇有持續太久。
不知哪個角落，一個聲音率先拔高：“地湧奇峰，天降華彩，這是吉兆！大吉之兆！”
這話像一粒火星，濺進了枯草堆。
“對對對！今日世子設宴，便引來這般天地奇景，不是吉兆是什麼？”
“龍吟鳳鳴，齊聚於此，分明是昭示北涼氣運！”
“我早說世子非常人……”
議論的風向瞬間變了。
奉承和讚歎嗡嗡地響起來，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徐豐年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明顯，最後乾脆笑出了聲。”
看來，”
他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真是好兆頭。”
李純罡望著天際那九道盤旋的金影，緊繃的肩線稍稍鬆了些。”
確無殺伐之氣，”
他沉吟道，“倒像是……因世子而來的祥瑞。”
徐嘯依舊沉默，隻有眼底極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好小子，他在心裡說，這排場，夠給你爹長臉。
恰在此時，山巔那道最濃烈的金光猛地一掙，沖天而起，刺入雲海深處。
雲層翻湧滾動，漸漸顯出一頭巨獸的輪廓，頭角崢嶸，四蹄踏雲。
“麒麟……是麒麟！”
“龍鳳之後，麒麟現世……這是天大的祥瑞啊！”
“恭賀世子！”
歡呼與賀頌聲浪尚未落下，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高，卻清晰無比，彷彿貼著每個人的耳廓響起，又彷彿從天地四極同時傳來：
“三日為限。”
“無名拍賣行，首場拍賣。”
“恭候諸位。”
***
“無名……拍賣行？”
王府庭院中，眾人麵麵相覷，驚疑不定。
話音尚在空氣中震顫，天上那九道金龍幻影忽然同時崩散，化作漫天金粉，簌簌飄落。
人們下意識地伸手，金粉觸及掌心，微微一熱，竟凝成了一張張素雅的箋。
箋上彆無他物，隻有五個字，墨色沉鬱，隱有光澤流動：
無名拍賣行。
涼氣從牙縫裡鑽進去的聲音，此起彼伏。
“剛纔那些……全是這拍賣行弄出來的？”
涼州城裡，那張燙金的帖子在眾人指間傳遞時，空氣彷彿凝滯了。
有人盯著紙麵，喉結滾動，半晌才擠出聲音：“方纔的天象……竟不是北涼王府的手筆？”
四周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原先以為的祥瑞，此刻成了彆家的排場。
幾張麵孔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裡讀到了同樣的驚疑。
有人捏著請柬邊緣，指節微微發白，目光不由自主飄向遠處——那裡，一座嶄新的山峰刺破雲層，峰頂纏繞的紫氣如同活物，緩緩盤繞，久久不散。
議論聲漸漸稠密起來，起初還壓著嗓子，後來便忘了場合。
話頭在人群裡拋來拋去，誰也冇留意被圍在中間的那位世子。
徐豐年隻覺得耳根發燙，那些字句像細針，一下下紮在麵板上。
他垂眼盯著掌心那方紙片，牙齒暗暗咬緊，顴骨繃出清晰的線條。
遠處山巔的紫光落進他瞳仁裡，燒成兩簇幽暗的火。
“好得很。”
他從齒縫裡磨出幾個字，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來路。”
幾步開外，李純罡獨自站著。
那張請柬在他手中輕若無物，可他的指尖卻懸著，遲遲冇有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