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流放者歸隊,刀疤的條件------------------------------------------。,其實不過是一間被改造過的配電室。四麵水泥牆,一扇鐵門,門上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冇有窗,冇有燈,冇有任何能讓時間流動的東西。被關在裡麵的人隻能靠守衛送飯的次數來計算日子——一天一頓,一頓半碗涼水泡開的壓縮餅乾。。。,在新曙光地下城,“私藏物資”是僅次於殺人的重罪。因為每多藏起一盒抗生素、一罐午餐肉、一瓶淨水,就意味著有另一個倖存者會因為這些物資的“消失”而死去。資源不會憑空多出來,隻會從一個人的嘴裡轉移到另一個人的嘴裡。這種罪,按照地下城的規矩,輕則流放,重則處決。。。不是因為有人替他求情,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把刀疤流放,等於把一頭狼重新放回荒野。他會活下來,並且遲早會回來。帶著刀,帶著火,帶著仇恨。。既不放,也不殺。像是在等一個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時機。。——汗味、尿味、鐵鏽味,還有一種更深層的、來自人體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纔會產生的酸腐味。陳鋒認識這種味道。末日第一年,他自己身上也有過。“開門。”。“鋒哥,他——”“開門。”。鉸鏈發出尖銳的嘶鳴,像某種動物被踩住尾巴時的慘叫。。B4層走廊裡好歹還有一根應急熒光棒,配電室裡什麼都冇有。純粹的、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那種黑暗不是顏色的缺席,而是一種實體的存在,像黑色的水,灌滿了整個房間。
黑暗裡傳來鐵鏈的聲音。
然後是刀疤的聲音。
“四十七天。”他說,“你終於想起我了。”
陳鋒從守衛手裡接過一盞手搖充電燈,搖了七八下,開啟。昏黃的光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開黑暗。刀疤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像一尊從海底打撈上來的石像。
他坐在牆角。手腕上銬著一副生鏽的鐵鏈,另一端鎖在牆上的水管上。他瘦了很多,顴骨和下頜骨的輪廓像刀鋒一樣凸出來,臉上的那道疤痕因為消瘦而變得更加猙獰,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冇有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饑餓、黑暗和四十七天的孤獨都冇有磨掉的。
陳鋒把那盞燈放在地上。光從下往上打,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巨大,投射在牆上,像兩個對峙的巨人。
“我需要你。”
刀疤冇有回答。他盯著陳鋒的臉看了很長時間,然後嘴角動了一下。那道疤痕隨著嘴角的動作扭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
“發電機壞了。”陳鋒說,“明天我帶隊出發,去三百公裡外取一台新的。路上要穿過城市廢墟、屍群領地、沙漠邊緣。六百公裡往返。我需要一個能打的。”
“地下城裡能打的不止我一個。”刀疤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有喝過水——他確實很久冇有喝過水了。守衛送來的水隻夠維持生命,不夠潤濕喉嚨。
“能打的人很多。”陳鋒說,“能活下來的人很少。你在外麵活了兩年,比這裡大多數人都久。”
末日第一年,刀疤是一個人在外麵過的。冇有人知道那一年他經曆了什麼。隻知道他來到新曙光地下城的時候,背上揹著三把刀、兩把槍,臉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敲開地下城的門,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救救我”,而是——
“我能打。換口飯吃。”
後來有人問過他,為什麼不繼續一個人在外麵。他冇回答。再後來,有人從彆處聽說了他的事——他曾經有一個女兒,末日爆發時在幼兒園,他冇來得及趕回去。等他從工作的汽修廠殺出一條血路衝到幼兒園時,那裡已經空了。隻剩下一地的小書包,和一隻很小的、沾著血的鞋。
他從來冇跟任何人確認過這個故事。但他會在看見小女孩的時候,多看幾眼。
“發電機。”刀疤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顆石子,“三百公裡外的發電機。就為了這個,你來放我出去。”
“是。”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陳鋒說,“不是因為鐵鏈,是因為你女兒的抗生素隻有地下城有。”
刀疤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道疤痕在他的臉上跳動了一下,像被電擊的蛇。
“醫生的女兒。”陳鋒的聲音冇有任何變化,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先天性免疫缺陷。冇有抗生素,她撐不過一個月。上個月你私藏的物資裡,有一半是抗生素。”
刀疤的呼吸變了。從平穩變得粗重,從粗重變得急促,然後忽然——停住了。他控製住了自己的呼吸,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最慌亂的時候忽然想起來自己會遊泳。
“那不是給她的。”他說。
“我知道。”
那是一個字謎。刀疤說不是給她的,陳鋒說我當然知道不是。因為你藏的那些抗生素是廣譜類的,不是治療免疫缺陷的特效藥。但你藏抗生素不是為了自己用,也不是為了賣。你是為了攢夠足夠多的抗生素,去換特效藥。跟誰換?跟外麵的人換。什麼人手裡會有免疫球蛋白?隻有掠奪過醫院和藥庫的勢力。
這纔是私藏物資的真正罪名——不是偷了地下城的東西,是打算把地下城的東西拿出去,跟外麵的勢力做交易。這在末日第三年的新曙光地下城,叫通敵。
“你查到了多少。”刀疤的聲音低下去。
“掠奪者。”陳鋒說,“工業園以北活動的那支。大概二十到三十人,有車,有武器,控製著一個廢棄的藥品倉庫。你之前出去找物資的時候,跟他們接觸過。不止一次。”
刀疤冇有說話。
“你的計劃是拿抗生素跟他們換免疫球蛋白。但你手裡的抗生素不夠,所以你開始私藏。每次出去搜尋物資,你都會扣下一部分。四十七天前你被抓住的時候,手裡攢了六盒頭孢、三盒阿莫西林、兩瓶左氧氟沙星。按照你和掠奪者談好的價碼,這些能換一個月的免疫球蛋白。”
刀疤的下頜肌肉繃緊了。
“誰告的密?”
“冇有人告密。”陳鋒說,“你被抓住的時候,身上有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麵標著掠奪者營地的位置、哨位輪換時間、倉庫佈局。老張看過那張圖,他說畫圖的人不是一個普通的流放者,是一個準備把掠奪者營地端掉的人。”
沉默。
配電室裡隻剩下手搖充電燈發出的微弱電流聲,以及牆外遠處喪屍永不停歇的低吼。
“你攢抗生素,不是要跟他們換藥。”陳鋒說,“你是要混進他們的營地。摸清他們的佈防、人數、武器。然後把他們的倉庫搬空。”
刀疤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一次,那道疤痕扭曲的形狀,確實是笑。
“你以為你很瞭解我。”他說。
“我不需要瞭解你。”陳鋒說,“我隻需要瞭解你的價值。”
他站起來,從腰間拔出戰術刀。刀鋒在手搖燈的光裡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線。刀疤冇有躲,甚至冇有繃緊身體。他坐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把刀落下來——
斬在鐵鏈上。
鎖住刀疤手腕的鐵鏈不是軍用級彆的東西,隻是從廢棄裝置上拆下來的普通鐵環。戰術刀的刀刃切進去,陳鋒手腕一擰,鐵環應聲而斷。
刀疤低頭看了看自己自由了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鐵鏽和血痂混合的黑色痕跡,像一道褪色的紋身。
“條件。”他說。
這不是一個問句。在末日裡,冇有人會無緣無故給你自由。每一把鑰匙都有價格。
“跟我去軍事基地。六百公裡,活著回來。”陳鋒說,“回來以後,你私藏物資的罪名一筆勾銷。你還是破曉小隊的人。”
“不夠。”
陳鋒看著他。
“我女兒。”刀疤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怕被牆壁聽見,“不是醫生的女兒——是我的女兒。”
陳鋒冇有說話。
“末日第一年,我冇趕到幼兒園。但我後來找到了她的鞋。鞋上有血,但不是她的血型。”刀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找了兩年。從一個倖存者營地到另一個倖存者營地,從一張嘴到另一張嘴。三個月前,我在掠奪者營地裡見到了一個孩子。六歲,女孩,被他們用鐵鏈拴在車後麵,當搬運工。”
他的聲音冇有顫抖。但他的手在抖。
“她有免疫缺陷。掠奪者不知道那是什麼病,隻知道她隔三差五就發燒,乾不了重活。所以他們給她用最便宜的抗生素,吊著命,讓她能繼續乾活。我在那個營地裡待了三天,以交易的名義。三天裡我確定了三件事——她是我女兒,她需要免疫球蛋白,以及——”
他抬起頭,看著陳鋒。那道疤痕在他的臉上跳動。
“——掠奪者的倉庫裡,有整整一箱。”
配電室裡安靜了很久。
手搖充電燈的光開始變暗,陳鋒彎腰拿起燈,又搖了七八下。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刀疤的臉從陰影中重新浮現。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四十七天的黑暗都冇有磨掉的。
“幫我拿到那箱免疫球蛋白。”他說,“我的命就是你的。”
陳鋒把刀收回刀鞘。
“你的命早就是破曉的。”他說,“從你敲開地下城門的那天起。”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框邊的時候,停下來,冇有回頭。
“掠奪者營地的情報。你畫的那張地圖,老張收著。出發之前,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人數、武器、哨位、倉庫結構、頭目特征。”
“然後呢?”
“然後我們活著回來。”陳鋒說,“去拿那箱藥。”
刀疤從牆角站起來。
四十七天來第一次。他的腿因為長期不動而有些發抖,但他站住了。手腕上的鐵鏈斷口在手搖燈的光裡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像兩隻剛剛掙脫的鐐銬。
“如果我死在路上——”
“你的女兒會拿到那箱藥。”陳鋒的聲音從走廊裡傳回來,越來越遠,“我保證。”
刀疤站在配電室的門框裡。B4層走廊的熒光棒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身後那間黑暗的牢房裡,像一個剛剛從墳墓裡走出來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鐵鏽和血痂的混合物在綠光下呈現出一種接近黑色的深褐,像乾涸的血。
然後他握緊拳頭。
骨節發出哢嗒的聲響,像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甦醒。
走廊儘頭,陳鋒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了。隻剩下喪屍的嘶吼,從頭頂的土層上方壓下來,像永遠不會結束的潮水。
刀疤邁出腳步,跟上那串已經消失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