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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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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能源告急,庇護所的倒計時------------------------------------------。,其實不過是一麵被鑿穿了幾個孔的混凝土牆。孔洞大約拳頭大小,透著幾縷渾濁的天光,像死人的眼睛。陳鋒把臉湊到其中一個孔洞前,冰冷的風立刻灌進來,帶著外麵那個世界獨有的氣味——腐肉、硝煙、鐵鏽,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倒塌的廠房、翻倒的卡車、生鏽的集裝箱,像一具具巨大的骸骨橫陳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幾隻喪屍在廢墟間緩慢移動,它們的動作僵硬而機械,像提線木偶。更遠處,一座坍塌的水塔上,果然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喪屍的移動方式,太快了,太靈活了,像一隻蹲踞的野獸在舔舐爪子。。“是人。”刀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昨天黃昏我守這的時候看見的。兩個,也許是三個。他們從水塔的梯子爬上去的,身上裹著破布,看不清有冇有武器。天太暗了,我冇敢開槍。”,懷裡抱著一支改裝過的霰彈槍。他的臉上有一道從右眉骨斜拉到左下頜的疤痕,那是末日第一年留下的——一個女人在他臉上劃的。關於那道疤的故事,他從來不提。“活人在那種地方待不了多久。”陳鋒說,“水塔冇有遮蔽,白天太顯眼,晚上太冷。”“所以他們遲早會下來。”刀疤說,“或者他們已經死了,隻是喪屍還冇找到屍體。”。他的目光在水塔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現在不是關心幾個陌生人的時候。新曙光地下城自己,正在從內部開始死亡。,從發電機第一次出現異響的那天起。,沿著通風管道往回走。管道很窄,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內壁上凝結著陳年的水垢和黴菌,在應急熒光棒的綠光下像某種噁心的內臟。陳鋒彎著腰走了大約三十米,管道驟然變寬,進入了一個由廢棄裝置間改造的工作區。,像一位站在墳前的掘墓人。。。據老張說,它是末日之前從一艘內河貨輪上拆下來的二手貨,柴油驅動,額定功率勉強夠一座小型冷庫使用。對於新曙光地下城來說,它就是心臟。它泵出的電流沿著老張用廢舊電纜拚成的血管網路,輸送到地下城的每一個角落——B2層的照明,B1層的通風係統,B3層的淨水裝置,以及整座地下城的供暖管道。

而現在,這顆心臟停跳了。

老張把它拆成了一地的零件。氣缸蓋、活塞、連桿、曲軸、噴油嘴,按照某種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秩序排列在一塊沾滿油汙的帆布上。每一個零件都被仔細擦拭過,在熒光棒的光芒下反射著金屬的冷光,像一具被解剖的屍體——所有的臟器都攤在檯麵上,卻找不到致命的病因。

“告訴我好訊息。”陳鋒說。

老張抬起頭。

他的臉在末日三年裡老了不止三年。花白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被汗水和機油粘成一縷一縷的。眼窩深陷,眼球上佈滿血絲,但瞳孔深處仍然有一種屬於手藝人的倔強在燃燒。他用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擦了擦手,那雙手的指甲縫裡永遠嵌著黑色的油泥,指節粗大變形,是幾十年的機械生涯留下的勳章與傷疤。

“好訊息是,我知道它為什麼停了。”老張說。

“壞訊息呢?”

“壞訊息是,我知道它為什麼停了。”

老張站起來,膝蓋發出哢嚓一聲脆響。他走到那堆零件前,彎腰撿起一個巴掌大的金屬構件,托在手心裡遞給陳鋒。

那是一個軸承。

準確地說,是一個軸承的殘骸。它的內圈和外圈已經徹底咬死,滾珠碎裂成了幾塊不規則的金屬碎片,整個表麵覆蓋著一層深褐色的鏽蝕,像某種癌變組織。陳鋒伸手接過,指尖觸到那粗糙的鏽麵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從脊椎底部升起。

“主軸軸承。”老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宣佈一座地下城的死刑,“這個軸承連線曲軸和發電機轉子。它的作用是讓曲軸的旋轉運動平穩地傳遞給轉子,同時承受高速運轉帶來的徑向載荷。”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陳鋒消化這些術語的時間。

“這東西是發電機的咽喉。”他接著說,“它壞了,曲軸就轉不動。曲軸轉不動,活塞就動不了。活塞動不了,氣缸裡燒再多的油也冇用。整台機器,就是一坨廢鐵。”

陳鋒盯著手心裡那塊死亡的金屬。

“換一個。”

這不是一個問句,是一個命令。或者說,是一個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本能。

老張冇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從工作台下麵拖出一個木箱,掀開蓋子。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軸承,尺寸不一,新舊混雜,有的是從彆的機器上拆下來的舊件,有的還帶著出廠時的防鏽油。這是老張三年來的收藏,是他的命根子,是這座地下城每一次機械維修的底氣所在。

“主軸軸承的型號是6308。”老張說,“內徑40毫米,外徑90毫米,寬度23毫米。我這些家當裡,最大的是6205,內徑25毫米。差了一圈。”

他用兩根手指比了一個環。

“就一圈。”

陳鋒把那個報廢的軸承攥在手心。鏽蝕的金屬表麵硌著他的掌紋,冰涼刺骨。

“如果修不好,我們還有多久?”

老張沉默了。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管道口的林悅。林悅的臉色比熒光棒還白,但她冇有移開目光。她等著這個答案,儘管她已經猜到了。

“通風係統是優先保障。”老張的聲音沉下去,像石頭落進井裡,“B2和B3層的空氣交換全靠兩台鼓風機。冇有電,它們就是兩根鐵管。按照地下城三百一十七個人的耗氧量計算——我算過,算過很多遍——通風完全停止後,七十二小時內,二氧化碳濃度會升到致命水平。”

“七十二小時。”陳鋒重複這個數字。

三天。

“供暖呢?”林悅的聲音從管道口傳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

老張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陳鋒,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冇有把那個數字說出口。他隻是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

地下城的地麵溫度。B3層最深處的溫度現在是零上四度,靠的是發電機驅動的電熱管道。一旦停止供暖,地下城就會變成一座冰窖。老人和孩子先撐不住。然後是傷員,是體質弱的女人,是一個又一個在睡夢中被寒冷帶走的身體。最後是那些還活著的人,裹著所有能找到的布料,擠在一起,靠彼此的體溫對抗越來越深的寒意——直到再也冇有體溫可以分享。

陳鋒把那個報廢軸承裝進口袋。它沉甸甸地墜在他的衣兜裡,像一個句號。

“有彆的辦法嗎?”

“有。”老張說。

這個字來得太快了,快得讓陳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辦法?”

“軸承。”

老張又說了這兩個字,然後走到工作台邊,從一個鐵皮盒子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那是一張手繪的機械結構圖,用鉛筆描在舊報紙的空白邊角上,線條密集而精確,每一個尺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工業園西北角的聯合機械廠。”老張的食指在圖紙上一個方框位置點了點,“末日之前,那家廠子給煤礦生產輸送裝置。他們的三號車間裡有一台閒置的振動篩,型號我記了一輩子——2YK1230。那台振動篩的主軸軸承,就是6308。”

他的手指從圖紙上抬起來,指向陳鋒的口袋。

“和你兜裡那個,一模一樣。”

工房裡安靜了幾秒。隻有頭頂某處傳來的喪屍嘶吼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喪鐘。

“聯合機械廠。”陳鋒重複這個地名,“離我們多遠?”

“西出口出去,往西北方向,直線距離大約四公裡。”老張的聲音恢複了一個機械師特有的精確,“但要穿過整個工業園的主乾道。那條路上有什麼,你比我清楚。”

陳鋒當然清楚。

工業園的主乾道是新曙光地下城周圍喪屍密度最高的區域之一。末日爆發時,那裡是疏散通道,無數人湧向那裡試圖逃離城市。然後他們在那裡被感染、被撕咬、被轉化。主乾道兩側的廠房和倉庫裡,至今仍然盤踞著數以千計的喪屍。它們白天在陰影裡蟄伏,夜晚在月光下遊蕩,把那條路變成了活人的禁區。

“四公裡。”陳鋒說,“不算遠。”

“去的時候是四公裡。”老張說,“到了以後,要找到三號車間,要拆下那個軸承——那東西裝在振動篩的偏心軸上,得用專用工具才能卸。然後帶著一個兩公斤重的金屬零件,再走四公裡回來。”

他頓了頓。

“前提是那條路上什麼都冇有。”

陳鋒冇有接話。他盯著那張用鉛筆畫在廢報紙上的圖紙,盯著老張用顫抖的手指圈出的那個方框。聯合機械廠。三號車間。振動篩。主軸軸承。這些詞語在末日之前不過是工業目錄裡的尋常條目,如今卻變成了一座地下城三百一十七條人命的唯一浮橋。

“我去。”

聲音不是陳鋒發出的。

所有人同時轉頭。刀疤從通風管道的陰影裡走出來,霰彈槍扛在肩上,臉上的疤痕在熒光棒的綠光下像一條蜈蚣在蠕動。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看過那條路了?”陳鋒問。

“上個月去西邊找藥的時候路過了一次。”刀疤說,“主乾道南段有大約兩百隻喪屍,北段看不清楚,但聽聲音不會少於三百。它們不是均勻分佈的,有幾處聚集點,中間有空隙。如果走得快、不出聲,有機會穿過去。”

“有機會。”

“這世道,什麼事都隻有‘有機會’。”刀疤說,“百分百能成的事,末日第一年就全乾完了。”

陳鋒看了他幾秒。然後轉向老張:“除了軸承,發電機還有彆的損傷嗎?”

老張蹲下身,手指劃過那堆攤開的零件。

“氣缸壁有輕微拉傷,但還能用。噴油嘴要清洗,有兩顆螺絲滑絲了要重新攻絲,都不是大問題。”他的手指停在那個被拆下的軸承座位置,指腹摩挲著金屬斷麵的毛刺,“隻要軸承到位,我可以在四小時內讓這台機器重新轉起來。”

“四小時。”

“前提是軸承到位。”

陳鋒把這個時間記在心裡。然後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冇有預料到的問題:“軸承是怎麼壞的?”

老張的手停住了。

工房裡突然安靜得能聽見熒光棒裡化學藥劑流動的細微聲響。那種安靜不正常,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在斷裂前的最後一瞬。

“這個型號的軸承,額定壽命是兩萬小時以上。”老張的聲音變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台發電機到我手裡的時候,軸承的累計運轉時間不會超過八千小時。就算加上這三年斷斷續續的使用,最多也就一萬兩千小時。”

他站起來,從陳鋒手裡拿回那個報廢的軸承,對著熒光棒的光,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內圈斷麵。

“正常磨損的軸承,滾珠會先出現麻點,然後是剝落,最後纔是碎裂。整個過程至少幾百個小時,中間會有異響、震動、溫度升高——會有預兆。”他的拇指指腹擦過斷裂麵上一個細微的凹陷,“但這個軸承,滾珠是直接碎裂的。斷麵上有腐蝕坑,不是鏽蝕,是酸蝕。”

“酸蝕。”陳鋒的聲音壓低了。

“有人往軸承裡注了酸性液體。”老張說,“不用多,幾毫升就夠了。酸性液體破壞潤滑油膜,滾珠和滾道之間乾磨,產生高溫,然後——”

他的兩隻手做了一個炸開的動作。

“軸承抱死,發電機報廢。”

刀疤從牆上直起身。霰彈槍從他肩上滑下來,被他握在手裡,動作無聲無息,像一條蛇從樹枝上垂下身體。他的眼睛掃過工房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通往地下城深處的走廊方向。

林悅的臉白得像紙。她下意識地往陳鋒身邊靠近了半步,肩膀幾乎碰到他的手臂。她能感覺到從陳鋒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加危險的沉默。像是暴風雨到來之前,氣壓驟然降低的那幾秒鐘。

陳鋒把那個報廢軸承從老張手裡拿回來,重新裝進口袋。

金屬的溫度隔著衣料滲進他的麵板。

“這件事,有誰知道?”他問。

“軸承壞了這件事?”老張說,“除了在場的人,冇有。我拆機的時候是昨天晚上,B3層已經宵禁了,走廊上冇有人。零件拆下來以後我一直守在這裡,冇合過眼。”

陳鋒點了點頭。

他相信老張。不是因為老張不會說謊,而是因為老張說謊的時候,手會抖。剛纔他托著軸承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

那麼問題就簡單了。

有人破壞了發電機。這個人知道發電機的結構,知道軸承的位置,知道酸性液體會導致軸承報廢。這個人有進入機修間的許可權,或者有能力在不被髮現的情況下進入。這個人在昨天之前就完成了破壞,然後靜靜等著發電機停轉。

這個人就在地下城裡。

“軸承的事,出了這個門,一個字都不要提。”陳鋒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發電機是自然老化損壞。老張檢查後發現需要更換軸承,型號6308,聯合機械廠有備件。刀疤和我去取。就這麼多。”

林悅張開嘴,想說什麼。

“如果有人知道軸承是被人故意破壞的——”陳鋒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然後停在刀疤和老張身上,“——那個下手的人就會知道自己暴露了。他會做什麼,你們比我清楚。”

冇有人接話。因為所有人都清楚。

一個敢用酸性液體毀掉三百人生存希望的人,不會介意在絕望中再推一把。

“老張。”陳鋒說。

“在。”

“從現在起,機修間上鎖。除了你和我,任何人不得進入。如果有人問,就說你在嘗試修複發電機,需要安靜,不希望有人打擾。”

老張點了點頭。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從工作台下方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遞給陳鋒。

“出門用得著。”

陳鋒掀開油布。裡麵是一把改裝過的手槍,槍管被截短了,握把上纏著防滑膠帶。旁邊的皮套裡插著兩個彈匣。

“格洛克19,我把複進簧換過了,扳機力調輕了半磅。”老張說,“子彈是複裝的,底火可能有點鈍。第一發要用力扣。”

陳鋒把手槍插進後腰。金屬貼著麵板,冰涼,然後是體溫。

“林悅。”他轉向她。

她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恐懼、憤怒、不甘,還有一種固執的、不肯讓自己顯得軟弱的光。她冇有說話,等著他開口。

“你去清點醫療物資。手術刀、縫合線、止血鉗、抗生素、止痛藥,所有能在路上用到的。”他停頓了一下,“還有醫生的女兒需要什麼藥,一併列出來。”

林悅的瞳孔微微收縮。

醫生的女兒。那個患有一種罕見的先天性免疫缺陷病的六歲女孩,是整個地下城最脆弱的一條命。她的身體無法自己產生足夠的抗體,一次普通的感冒就足夠殺死她。末日之前,她依靠定期注射免疫球蛋白維持生命。末日之後,免疫球蛋白變成了比黃金更珍貴的東西。醫生——那個曾經在三甲醫院急診科值了二十年夜班的中年男人——為了女兒,可以做任何事。

任何事。

這個念頭在陳鋒腦海中閃過,但他冇有說出來。

“我跟你去。”林悅說。這一次,她的聲音冇有顫抖。

“不行。”陳鋒的回答乾脆利落,像一把刀切下去,“這次出去是探路,不是打仗。人越少越快。你在城裡管好醫療站,把能處理的外傷都處理了。如果——”他停了一拍,“如果我們回來的時候帶著傷,你得保證手術檯是乾淨的。”

林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有很多話想說,每一個字都堵在喉嚨口,但她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她學會了在末日裡服從。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保護比擋在身前更有力量——那就是讓走出去的人,有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

陳鋒從工房的架子上取下一把戰術刀,插進肩帶的刀鞘裡。然後他看了一眼刀疤。

“十分鐘後,西出口。輕裝,隻帶武器和水。”

刀疤把霰彈槍往肩上一甩,率先消失在通風管道的陰影裡。

老張蹲下身,重新麵對那堆零件。他的手指撫過氣缸蓋的邊緣,像撫摸一個垂死之人的額頭。

“鋒哥。”他在陳鋒即將走出工房的時候開口,冇有回頭,“那個軸承。”

陳鋒停下來。

“那東西值三百條命。”老張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但它不值你自己的命。如果路走不通,就回來。三百人一起凍死,總比你一個人餵了喪屍強。”

陳鋒冇有回答。他走進通風管道,彎腰,側身,在熒光棒的綠光中一步一步向前。喪屍的嘶吼從頭頂壓下來,像一座看不見的山。

在他的衣兜裡,那個被酸液毀掉的軸承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撞擊著他的大腿。

像一顆心臟。

一顆被人故意殺死的心臟。

而殺死它的人,正坐在三百個倖存者中間,等著黑暗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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