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雲記憶裏的第一場雪,下在十歲那年。
那時他不叫程雲,叫什麽自己也不記得了。隻記得家在一個北方小鎮,冬天總是很長,雪總是很深。父親是個獵戶,母親會縫補衣裳,還有個繈褓中的妹妹。日子清苦,但爐火總是暖的。
那年的雪特別大,下了三天三夜還沒有停的意思。家裏的存糧見了底,父親裹緊破舊的皮襖,說要進山碰碰運氣。
“再不去,一家人就要餓肚子了。”
母親含著淚為他整理行裝,在衣襟裏塞了最後半塊幹糧。
父親摸摸程雲的頭:“照看好娘和妹妹。”
那是程雲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七天後,當同村的獵戶背著父親凍僵的遺體回來時,母親直接哭暈過去了。雪還在下,覆蓋了墳頭新土,也覆蓋了生活的希望。人們都說是老天發怒了,但程雲隻知道妹妹每天哭鬧沒有奶水,母親時不時會去隔壁村霸家,早出晚歸也不知道是幹什麽,雖晚上回來時都能帶食物,但身上總是傷,半夜總是在床頭看著妹妹偷偷落淚。
不久後,戰亂波及到這個邊陲小鎮。馬蹄聲、喊殺聲、哭叫聲,混成一片。母親抱著妹妹,拉著程雲,隨逃難的人群倉惶南下。
南下的路漫長而艱難。糧食很快吃光,人們開始吃樹皮、草根。妹妹病了,發著高燒,在母親懷裏哭得聲嘶力竭。程雲記得母親跪在路邊,向每一個路過的人磕頭,求一口水,求一點藥。可亂世之中,誰又能顧得了誰?
妹妹在一個雪夜停止了呼吸。
母親抱著那小小的身體,坐了一整夜,沒有哭,隻是輕輕哼著妹妹愛聽的童謠,身體左搖右搖,拍著妹妹的背,像往常一樣哄妹妹睡覺一般。
天亮時,她將妹妹埋在路旁,用凍僵的手堆了個小小的墳。
“雲兒,我們要活下去。”母親叫著他那時的乳名,眼睛幹涸得流不出一滴淚。
他們繼續向南。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咳嗽時能看到血絲。程雲學著其他難民的樣子,在雪地裏挖草根,去溪邊砸冰取水。那時他隻有十二歲,手凍得紅腫潰爛,卻不敢喊疼。
一天傍晚,他們在破廟歇腳。廟裏已經擠滿了難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難找。程雲好不容易在角落為母親騰出一小塊地方,又去外麵拾柴。
回來時,廟裏亂成一團。原來是一隊潰兵經過,要抓壯丁和女人。男人們四散奔逃,女人們哭喊著。程雲衝進廟裏,卻找不到母親的身影。
“娘!娘!”他在混亂的人群中呼喊,聲音被淹沒在喧囂裏。
有人推了他一把:“快跑!那些兵見人就抓!”
程雲被人流裹挾著衝出破廟。風雪漫天,他回頭看去,破廟在雪幕中越來越模糊,恍惚間,他似乎看見母親被一個士兵掙紮著扛上肩頭,似朝他伸出了手,他也伸出手,想抓住遠處的母親,但一切都是徒勞。
他成了孤兒。
之後的記憶是破碎的。程雲隨著難民群漫無目的地走,餓了就討,討不到就偷。他學會了在狗嘴裏搶食,學會了在雪地裏刨出凍僵的蟲子果腹。臉髒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隻有那雙眼睛,在凍得通紅的臉上亮得驚人。
那是開春的時候,程雲染了風寒,高燒不退。他蜷縮在一處廢棄的牛棚裏,身上蓋著破草蓆,覺得骨頭縫裏都在冒寒氣。意識模糊間,他想起母親的懷抱,想起父親寬厚的手掌,想起妹妹軟軟的頭發。
都遠了,都沒了。
雪從破屋頂的縫隙落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冰涼。程雲想,就這樣吧,睡過去,就不冷了。
醒來時,他躺在一張幹淨的床上。
身上蓋著柔軟的棉被,屋裏燒著炭火,暖意融融。程雲茫然地睜開眼,看見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坐在床邊,正為他搭脈。
“醒了?”那人聲音溫和,麵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如鷹,“燒退了,命保住了。”
程雲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喉嚨幹得冒煙。
道人遞過一杯溫水,扶他起來。水溫恰到好處,順著喉嚨滑下,滋潤了幹涸的身體。程雲貪婪地喝著,嗆得咳嗽起來。
“慢些。”道人輕輕拍著他的背。
喝過水,程雲纔有力氣問:“您是......”
“貧道清虛,路過此地,見你倒在雪中,便將你帶了回來。”清虛道人看著他,“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家在哪裏?”
程雲搖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他沒有名字了,也沒有家了,隻記得母親常喚自己雲兒。
清虛道人沒有追問,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先養好身體吧。”
程雲在道觀裏住了下來。
有時程雲也會問清虛道人是誰,但清虛道人隻說自己是位雲遊四方的修士,這道觀隻是他暫時的落腳處,這觀裏除了他,還有個啞巴老道童負責日常雜務。
身體康複後,程雲主動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掃地、劈柴、打水。他不多話,隻是默默地做,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傾注在這些勞作中。
一天傍晚,清虛道人叫住他:“你可願隨我修行?”
程雲愣住了。
“我觀你根骨清奇,是修行的好材料。雖年歲稍長,但若能刻苦,未必不能有所成。”清虛道人看著他,“你若願意,我便收你為徒,傳你道法。若不願意,待你身體大好,我可贈你些盤纏,自謀生路。”
程雲跪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弟子願意!”
他太清楚了,這亂世之中,若無傍身之技,他這樣的孤兒隻有死路一條。更何況,清虛道人救他性命,授他技藝,恩同再造。
“好。”清虛道人扶起他,“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清虛的弟子。我為你取名‘程雲’,願你乘風破浪,如雲般自在”
程雲。他終於又有了名字。
但修行比想象中更苦。
程雲要從最基礎的吐納開始學起。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在寒風中打坐,感受天地靈氣。起初他什麽都感覺不到,隻能僵坐著,凍得渾身發抖。
清虛道人並不催促,隻是每日檢查他的功課,糾正姿勢,講解要領。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程雲終於在呼吸間捕捉到一絲微弱的氣流——清涼,靈動,如初春的溪水。
“師傅,我……”程雲正想說什麽,卻被清虛道人製止。
“不要著急,繼續感受”,清虛道人抱壁站在一邊看著程雲,微風輕輕吹過程雲額前的碎發,他全神貫注繼續捕捉著天地間的氣流在體內運轉。
時間過去幾個時辰,程雲緩緩睜開眼,站起身——那是他從未感受過的輕盈,他又試著握了握拳,雖那股力量微小,但確實存在,程雲感到新奇,眼神亮了起來,看向清虛道人。
“感覺到了?”清虛道人問。
程雲點頭,眼中閃著光。
“記住這種感覺,它是你修行的開始。”
之後是符咒、陣法、劍術。程雲如饑似渴地學習,像是要把前半生缺失的一切都補回來。他天賦確實極高,許多晦澀難懂的經文,他看兩三遍便能領悟;複雜的符咒,旁人要練數月,他半月便有小成。
但清虛道人從不誇他,隻是佈置更多的功課。
“天賦是上天的饋贈,但不是驕傲的資本。”清虛道人常說,“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比旁人學得快,就更要比旁人努力。”
程雲記在心裏。別人練一遍,他練十遍;別人背一段,他背一本。啞巴老道童常在天亮前看見他在院中練劍,在深夜看見他在燈下畫符。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倔強而孤獨。
兩年後,清虛道人帶程雲回了宗門。
那是一座隱在深山的道觀,雲霧繚繞,恍若仙境。宗門名“玄真”,是當世捉妖師中最負盛名的一派。程雲這才知道,自己這位看似普通的師父,竟是玄真宗的三大長老之一。
初入宗門,程雲受到不少關注。一來他是清虛長老唯一的親傳弟子,二來他入門時已近十四歲,在修行界算是“高齡”。不少同門私下議論,說清虛長老怕是看走了眼。
程雲不說話,隻是修行。
晨鍾暮鼓,寒暑交替。他在宗門裏一待就是四年。這四年裏,他成了所有弟子中最刻苦的那個——最早起,最晚睡,練功最勤,讀書最多。清虛道人依舊嚴厲,但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欣慰。
十八歲成年後,程雲正式下山曆練。
清虛道人送他到山門,隻說了八個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程雲背著劍,下了山。這一走,就又是一年。
他走遍大江南北,見過江南水鄉的溫婉,也見過塞北大漠的蒼涼;解過深宅大院裏的精怪作祟,也除過荒野古廟中的凶煞邪靈。他話不多,但手段幹淨利落,漸漸在捉妖師中有了名聲。
人們稱他“玄真宗的冷麵天才”,說他劍快,符準,心冷。
程雲不在意這些虛名。他隻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斬妖除魔,護衛蒼生。這是師父的教誨,也是他自己的“道”。
隻是偶爾,在異鄉的客棧裏,聽著窗外風雪聲,他會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倒在雪地裏的自己。記憶中有父親凍僵的屍體,妹妹在路邊的小墳,母親被扛走時朝他伸出的手……但還有一個程雲快要遺忘的身影那是他剛逃到南方主城,快要餓死的時候。
時間回到程雲逃難南下的第三個月,他終於踏入了第一個像樣的城池。
城牆高聳,城門厚重,守城的士兵穿著整齊的甲冑,與一路見過的潰兵截然不同。逃難的人群在城門外排成長隊,等待盤查入城。程雲擠在人群中,瘦小的身體幾乎被淹沒。
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最後一點幹糧在兩天前吃完,路上挖的草根隻勉強果腹。身體虛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但他必須進城。城裏或許有施粥的善堂,或許能找到活計,或許......能活下去。
終於熬進了城,城中一片繁榮景象,隻是日頭毒辣,曬得人頭暈眼花。程雲靠在一棵枯樹下,閉眼喘息。汗水浸濕了破爛的衣衫,黏在身上,又冷又癢。
忽然,一陣香氣飄來。
是肉包子的味道,熱騰騰的,帶著麵食特有的甜香。程雲猛地睜開眼,看見不遠處有個小販正在叫賣。蒸籠揭開,白氣騰起,露出裏麵白白胖胖的包子。周圍的人紛紛掏錢購買,一口咬下,油汁順著嘴角流下。
程雲的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他死死盯著那些包子,喉嚨發幹,胃裏像有火在燒。
他知道自己買不起。身上最後一個銅板,早在三天前換了半碗稀粥。現在他除了這身破衣裳,一無所有。
程雲強迫自己站起來,眼前卻是一黑。他踉蹌一步,扶住樹幹才沒倒下。再抬頭時,包子攤前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穿著天青色的錦袍,外罩月白紗衣,腰間佩著玉墜。墨黑的長發用同色發帶束起,露出一張清秀得過分的臉。他正從小販手中接過油紙包,動作優雅,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程雲別開眼。這樣的人,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
就在他準備繼續排隊時,那少年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程雲下意識想躲,卻已經來不及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那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他看了程雲一會兒,眉頭微蹙,然後做了個程雲沒想到的動作——他拿著油紙包,徑直走了過來。
“給你。”少年將油紙包遞到他麵前,聲音清潤,“你看起來很餓。”
程雲愣住了。他看看包子,又看看少年,喉嚨發緊,卻說不出話。
少年見他不接,直接將油紙包塞進他手裏。包子還燙著,熱氣透過油紙傳到掌心,暖得讓人想哭。
“快吃吧。”少年說,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塊碎銀,“這些也給你,去換身衣裳,找個地方住下。”
程雲捧著包子和碎銀,手在發抖。他想說謝謝,想問你為什麽幫我,想問你是誰。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少年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反應,隻是笑了笑:“快些吃,涼了就不好吃了。”說完,他轉身要走,卻又想起什麽,回頭補充道,“對了,城南有家善堂,每日施粥兩次。你若是沒去處,可以去那裏。”
然後他就走了,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程雲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包子和碎銀。包子的香氣鑽進鼻子,胃裏一陣絞痛。他顫抖著開啟油紙包,裏麵是三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還冒著熱氣。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麵皮鬆軟,肉餡鮮香,油汁在口中爆開。程雲幾乎要落下淚來。他已經太久沒有吃過這樣的東西了,久到幾乎忘記食物的味道。
三口兩口吃完一個包子,他纔想起該問問恩人的名字。可抬頭望去,人潮洶湧,哪裏還有那抹天青色的身影?
隻有手中的碎銀,和胃裏的暖意,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少爺!少爺您怎麽跑這兒來了!”遠處傳來仆人的呼喚,“夫人正找您呢!”
“知道了,這就回去。”隱約聽見那清潤的聲音答道。
後來在去南城的路上,程雲的碎銀被偷了,再加上染了風寒,就到了那個破牛棚,發生了之後的事。
那時的程雲還不知道,他與那少年的一麵之緣,會在多年後以另一種方式續寫。
如今,又是一年臘月二十三,程雲接到一封來自上饒城的信。
信是宗門轉來的,落款是"林尋安"。程雲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但傳中內容引起了他的注意寫信人自稱天生易招精怪,獨房城郊,宅中近來異象頻發,疑有怨靈作祟。言辭感切,雖言語簡短,但看得出對精怪略有研究。顯然是做了功課。
他本可以拒絕。年末是捉妖師最忙的時候,他的邀約已經排到明年開春。但不知為何,那封信讓他心中一動。也許是因為信中那句:"若仙師不願,在下亦能理解。隻是這漫漫長夜。風雪敲窗,井中鳴咽,著實難熬。"
程雲想起多年前 那個自己。那時,為也是一個人伸出援手,他才能撐到被師傅救。
所以他回了信,定在臘月三十上門。
臘月二十九,程雲結束手頭任務,向上饒城趕去。
天在下雪。鵝毛毛大雪紛紛揚揚,將天地染成一片素白。程雲撐著傘在雪地中獨行。
傍晚時分,他抵達上饒城郊。按信中所說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宅子。宅子很靜,和城中有著天壤之別。門前沒有燈籠,沒有春聯,隻有兩盞蒼白的氣死風燈在簷下搖晃。
程雲收起傘,看見一個清瘦的人裹著狐裘站在門口,墨黑色的狼尾長發在風中微揚,那人身側的婢女滿臉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