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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隱約傳來的轟響與嘈雜聲,如同重錘敲在真真心頭。
她幾乎能想象出裴七在上麵正麵臨怎樣的凶險。
是那些神秘守衛發現了異常?
還是那批“貨”的主人提前到了?
亦或是,自己取出黑牌的舉動,果真觸發了某種不為人知的警示機關?
父親信中那句“牌現之時,殺機亦至”,此刻化作冰冷的現實,順著濕冷的井壁蔓延上來,扼住她的呼吸。
但此刻,她連恐懼的時間都冇有。
頭頂傳來碎石滾落的簌簌聲,腳下地麵的震動雖已停止,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卻揮之不去。
她必須立刻上去,與裴七會合。
真真將父親留下的黑牌和信件緊緊貼身藏好,確認不會掉落。
她摸索著,憑著記憶和來時的方向感,在幾乎絕對的黑暗中,朝向上的石階手腳並用地爬去。
石階濕滑,加上心中焦急,她幾次險些滑倒。
那截短小的蠟燭早已在陶罐旁燃儘,此刻她唯一的光源,是下來時裴七係在井底石樁上、那根繩子的末端。
在確認繩子另一頭仍牢牢係在井口轆轤上之後,這是她與上方世界、與裴七之間,最後也是唯一確定的聯絡。
她抓住繩子,開始奮力向上攀爬。
井壁的苔蘚更加濕滑,借力困難。
她隻能依靠雙臂的力量,交替拉動繩索,雙腿蹬踩著井壁凸起處,一點一點向上挪動。
黑暗如濃墨包裹著她,隻有頭頂那井口大小的夜空,透出極其微弱的光,是遙遠而渺茫的希望。
攀爬比下降耗費的體力大得多。
不過上升了丈許,她的手臂就已痠軟不堪,呼吸粗重,冰冷的汗水浸濕了內衫。
但她不敢停歇。
每一聲從井口方向傳來的、哪怕最微弱的異響,都讓她心臟緊縮。
她不知道上麵發生了什麼,隻知道裴七很可能正在孤身應對未知的危險。
而她,絕不能成為他的拖累,必須儘快上去。
就在她咬牙堅持,又向上攀爬了一段距離,距離井口大約隻剩兩丈左右時,異變突生!
上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呼喝,緊接著,井口那點微光驟然被一個黑影擋住。
不是裴七!
那黑影輪廓粗壯,帶著頭盔,是守衛的打扮!
“下麵有人!”一聲粗嘎的厲喝從井口傳來。
緊接著,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
真真隻覺得手中一輕,那維繫著她身體的繩索,竟被一刀斬斷!
“啊——!”
驚呼被死死壓在喉嚨裡,身體已不受控製地向下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冰冷的井壁急速掠過。
絕望的念頭尚未完全升起,下墜之勢卻猛地一頓!
腰間傳來一陣劇烈的勒痛,幾乎將她的五臟六腑都擠在一起。
是那根從裴七處得來、被她係在腰間以備不時之需的細繩!
下來之前,出於謹慎,她將細繩一端係在了腰間,另一端則纏繞在手臂上。
墜落時,她本能地蜷縮身體,手臂被下墜的力量猛地扯直,細繩瞬間繃緊。
但這自製的、本不指望承重的“安全繩”,如何能承受一個人墜落的重重?
“嘣!”
一聲輕微的、卻令人心膽俱裂的斷裂聲響起。
細繩從中崩斷!
但就是這短短一瞬的阻滯,大大減緩了她下墜的速度和力道。
“噗通!”
真真跌落在井底的淤泥和枯葉堆中,摔得七葷八素,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般劇痛。
泥水濺了滿臉滿身,刺骨的冰冷讓她瞬間清醒。
井口傳來守衛的咒罵和對話。
“媽的,繩子斷了?掉下去了?”
“這麼深,摔也摔死了!快,去稟報胡管事!”
“要不要下去看看?”
“看個屁!黑燈瞎火的,誰知道下麵什麼情況?先把井口封死!等天亮了再說!”
接著,是沉重的石板被重新推動的“隆隆”聲。
頭頂那最後一點天光,也被徹底隔絕。
黑暗,沉重、冰冷、令人窒息的黑暗,完全吞噬了她。
真真躺在冰冷的淤泥裡,急促地喘息著,耳朵裡嗡嗡作響,除了自己狂亂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再也聽不到任何來自井上的聲音。
裴七怎麼樣了?
他是否安然逃脫?
還是……已經被抓住了?
不敢想。
她強迫自己冷靜,動了動手腳。
雖然劇痛,但似乎冇有骨折,隻是多處挫傷和擦傷。
她艱難地坐起身,摸索著周圍。
身下是厚厚的、濕滑的淤泥和**的落葉,這救了她一命。
腰間那半截斷掉的細繩還在。
那截短蠟燭早已用完。
火摺子……在墜落時不知掉落到哪裡去了。
她現在是真正意義上的,身陷絕地,孤立無援,且伸手不見五指。
不能慌。
絕不能慌。
父親在信中說,清冊緊要內容分藏三處,這隻是“其一鑰”。
下一個線索是“漕渠第三閘,水下石龕”。
她必須出去。
為了父親,為了枉死的家人,也為了……那個在井上生死未卜的裴七。
她開始在黑暗中摸索。
井底空間不大,她很快就摸到了井壁,以及那個被她開啟的、通向密道的洞口。
洞口依舊敞開著,並未因她取出黑牌而關閉。
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密道內同樣漆黑一片,岔路重重,冇有光源,她如何辨彆方向?如何找到出路?
她靠著冰冷的井壁坐下,努力回想裴七給她的那半張構造圖。
圖紙在裴七身上。
她隻匆匆看過幾眼,但憑藉記憶,大致能回憶起幾條主要通道的走向。
古井下有岔路,一條向左,儘頭是鏽死的鐵門;一條向右,通往有石桌的空室;一條向下,通往有暗河和石台的洞窟。
她現在就在井底。
從洞窟返回井底的這條通道,是向下的那條。
圖紙上標註,向左和向右的岔路,最終似乎都能通往驛站內部的某個隱蔽出口,但具體位置和開啟方法,圖紙並未完全標明,因為那部分是缺失的。
而向下的這條通道,圖紙上隻畫了一個問號。
父親將黑牌藏在這裡,是否意味著,這條向下的通道,除了通往這個洞窟,還有其他隱秘?
她想起在洞窟中,除了石台和暗河,似乎並未仔細探查其他角落。
或許出口不在上方,而在洞窟之中?
必須回去看看。
但眼前一片漆黑,如何行走?
她咬咬牙,脫下已經濕透、沾滿泥汙的外衣,露出裡麵的單衣。
又從懷中摸出那方一直小心保管、母親留下的舊手帕。
她將外衣撕下相對乾燥的一角布條,和手帕纏繞在一起。
然後,她摸向懷中,那裡有父親留下的黑牌,以及那封信。
信是紙的,或許可以引火。
但她捨不得。
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手書。
她放下信,隻拿起那塊觸手冰涼的黑牌。
黑牌非金非木,不知何物所製,邊緣並不鋒利。
但此刻,她需要火。
忽然,她想到一物。
小心翼翼地從貼身小衣的暗袋裡,摸出那支“雪夜簪”。
鋒利的簪尖,在絕對的黑暗中,似乎也斂去了光華。
但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可能製造火花的金屬物件了。
她又摸索著,從井壁摳下一小塊相對乾燥、帶有苔蘚的碎磚石。
用簪尖用力刮擦磚石。
黑暗中,隻有一下下刺耳的刮擦聲,看不到半點火星。
是石頭不夠硬?還是方法不對?
她幾乎要絕望放棄。
就在這時,“嚓”地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一點極其微弱的火星,在簪尖與磚石摩擦處迸現,雖然轉瞬即逝,但在絕對的黑暗中,卻如螢火般醒目!
有希望!
她精神一振,立刻將纏好的布條和手帕湊近,繼續用簪尖拚命刮擦磚石。
一下,兩下,三下……
黑暗中,隻有她粗重的喘息和持續的刮擦聲。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手臂痠麻、幾乎要放棄時——
“嗤……”
一點微小的火星,終於濺落在纏好的、相對乾燥的布條纖維上。
一股極其微弱的焦糊味傳來。
真真立刻停下動作,湊近,用嘴極其輕柔、小心地吹氣。
微弱的紅光,在布條中心隱隱亮起,隨即,一縷細微的、帶著嗆人煙味的白煙冒出。
著了!
她強壓住心中的狂喜,更加小心地嗬護著這團比豆粒還小的火種,輕輕吹氣,慢慢引燃周圍的布條。
終於,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顫顫巍巍地亮了起來。
雖然光芒隻能照亮周圍不到一尺的範圍,但在無儘的黑暗中,這已是生命的曙光。
她不敢耽擱,立刻舉著這簡陋的“火把”,再次彎腰,踏入那個向下的洞口,朝著暗河洞窟的方向返回。
有了光,速度快了許多。
她很快再次來到那個洞窟。
暗河依舊在黑暗中無聲流淌。
她舉高火把,仔細檢視洞窟的每一個角落。
石台,陶罐,空無一物。
岩壁,潮濕,佈滿苔蘚。
似乎並無出路。
難道真的要退回井底,嘗試從被石板封死的井口爬上去?那無異於自投羅網。
或者,去探索另外兩條岔路,寄希望於圖紙上標註的、未知的出口?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轉向其他岔路時,火把的光芒,掠過暗河靠近岩壁的一處水麵。
那裡,水流似乎有一個不易察覺的迴旋。
而在水麵上方,岩壁與水麵相接的地方,似乎有一個被水流常年沖刷形成的、向內凹陷的陰影。
那陰影,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真真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向那邊挪去。
洞窟邊緣濕滑,她走得極慢。
靠近了,用火把仔細照看。
那果然是一個人工開鑿的、半冇在水下的洞口!約莫兩尺見方,邊緣整齊,明顯是斧鑿痕跡。河水正緩緩流入這個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水下洞口!
父親信中提到“漕渠第三閘,水下石龕”。
難道線索所指,不僅僅是下一個藏匿地點,也暗示了離開此處的通道,就在水下?
她看著漆黑、不知深淺、緩緩流淌的暗河,心中一陣發寒。
眼下是臘月,河水冰冷刺骨。她冇有水靠,不諳水性,火把遇水即滅,一旦下去,生死難料。
但留在洞窟,火把很快就會燃儘,重新陷入黑暗,同樣死路一條。
井口已被封死,追兵可能正在下來。
她冇有選擇。
真真將即將燃儘的布條火把插在岩壁一道縫隙裡,讓它儘可能多燃燒一會兒。
然後,她脫下已經濕透冰冷的夾襖和鞋襪,隻穿著單薄的裡衣。
將那支救了她一命的“雪夜簪”緊緊咬在口中。
將父親的黑牌和信件用最後一點乾燥的布條包好,牢牢綁在小腿上。
做完這些,她站在水邊,看著那幽幽的、吞噬光線的洞口,做了幾次深長的呼吸。
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
然後,她不再猶豫,縱身一躍,跳入了漆黑冰冷的暗河之中。
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了全身,像是千萬根冰針同時紮進麵板,血液彷彿都要凝固。
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因寒冷而尖叫或顫抖過度,奮力劃動雙臂,朝著那個水下洞口潛去。
洞口不大,剛好容一人通過。
她一埋頭,鑽了進去。
裡麵是一條完全被水淹冇的甬道。
黑暗。
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黑暗。
水灌進耳朵,鼻子,四麵八方都是水。
她隻能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手腳並用地在狹窄的水道中向前摸索,遊動。
肺裡的空氣迅速消耗,胸口憋悶得像要炸開。
她不知道自己遊了多遠,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確。
就在她幾乎要窒息,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前方似乎出現了一點微光。
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的、清冷的微光?
是出口!
求生的**讓她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拚命朝著那點微光遊去。
“嘩啦!”
她的頭猛地衝破水麵,冰冷而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肺中,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眼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頭頂不再是岩石,而是……夜空?
她浮在水麵上,貪婪地呼吸著,發現自己身處一條寬闊的河道之中,兩岸是皚皚白雪覆蓋的荒野。
她出來了!
從井下的暗河,竟通到了驛站外的野河!
她掙紮著遊向岸邊,手腳早已凍得麻木不聽使喚,幾乎是爬上了覆雪的河岸。
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她仰望星空,大口喘著氣,身體因寒冷和脫力而劇烈顫抖,但心中卻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但下一秒,這慶幸就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裴七呢?
他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
她必須立刻確認他的安危。
真真掙紮著爬起身,辨認方向。
這條河……似乎是流經嘉祥驛後方的那條河。驛站就在上遊不遠處的黑暗中,隻能看到隱約的輪廓和零星的燈火。
她渾身濕透,在寒風中幾乎要凍僵。
必須先找個地方取暖,否則不被抓住,也要凍死在這裡。
她想起裴七曾提過,驛站後山有他們之前藏身的臨時地點。
憑著記憶和方向感,她踉蹌著,朝著後山的方向,一步一滑地走去。
必須活下去。
必須找到裴七。
必須弄清楚,井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父親留下的謎局,纔剛剛開始。
而殺機,已然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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