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夜訪客------------------------------------------,“砰”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山夜裡格外清晰。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手指擰動鑰匙,引擎立刻發出低沉的轟鳴。盤山公路像一條黑色的帶子,在車燈照射下蜿蜒向前,她握穩方向盤,開得很穩,但速度一點不慢。副駕駛座上的裹屍袋隨著車身轉彎微微滑動,她騰出一隻手扶了一把,指尖隔著黑色塑膠布,清清楚楚觸到下麵僵硬的輪廓——那是她凍了三十年的爺爺。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是她慣抽的牌子。剛吸了兩口,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嗡嗡的震動聲貼著腿傳來。韓雪低頭瞥了一眼螢幕,是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她抬手掐滅菸頭,扔在車載菸灰缸裡,按下接聽鍵。“韓法醫嗎?”是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官腔,“我是保護區管理局的王振山。”“王局。”“小周給我打電話了,說你把韓老先生的遺體帶走了?”“這個……流程上是不是應該先跟我們局裡溝通一下?畢竟是在我們轄區發現的,屬於保護區的事件。”“王局,死者是我直係親屬。我有權處理遺體,也有權委托有資質的機構進行屍檢。省廳法醫中心具備資質,我會補辦手續。”“手續是一方麵。”“另一方麵,韓老先生當年是在執行巡護任務時出的事,屬於因公……雖然過去三十年了,但局裡檔案還在。你現在這樣突然把遺體帶走,我們後續的工作不好開展啊。”“什麼工作?”“總要有個結論吧。當年是意外,現在遺體重現,局裡也需要重新備案,給上級一個交代。”“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先回來,我們把遺體暫時存放在縣殯儀館,然後聯絡市局的法醫過來看看……”“王局。”韓雪打斷他,“我爺爺後腦有鈍器打擊造成的骨裂,右手握著一撮帶毛囊的人體頭髮。這不是意外凍死該有的痕跡。我需要做全麵屍檢,縣殯儀館不具備條件,市局法醫也不一定有省廳的裝置。”。:“你確定?”“我確定。”韓雪說,“王局,三十年前那份‘意外凍死’的報告,是誰出具的?”“這……我得查查檔案。”“麻煩您查一下。”“另外,發現遺體的那幾個登山客,我想見見。小周說他們還在縣裡?”“登山客?”“哦,對,是還有兩個人冇走,說是在等什麼朋友……我讓小周安排吧。不過韓法醫,我得提醒你,事情冇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
“我明白。”韓雪掛了電話。
車開過一個岔路口時,她瞥見路牌上指向“建設礦業”的箭頭。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小周的簡訊:“韓姐,登山客住在縣招待所206、207。一個叫李楊,一個叫張海。王局讓我配合你,需要我現在聯絡他們嗎?”
韓雪回覆:“不用。我直接過去。你把招待所地址發我。”
招待所前台是個打瞌睡的中年婦女。韓雪亮出工作證,說找206的客人。
206房間門縫底下冇有光。
韓雪敲了敲門。
一個男生問:“誰啊?”
“管理局的,有點事想問問。”韓雪說。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什麼事?”
“關於你們在冰川發現遺體的情況,需要補充幾個細節。”“方便進去說嗎?”
這時,隔壁207的門也開了,另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探出頭,“管理局的?白天不是問過了嗎?”
“我是法醫,負責遺體的檢驗工作。”韓雪看著他們,“有些專業問題需要當麵確認。”
206的男人最終拉開門:“進來吧。”
“怎麼稱呼?”韓雪問。
“李楊。”“他叫張海。”
“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遺體的?”
“具體位置還記得嗎?”
“老韓溝上遊,離主冰川大概兩百米的一個冰鬥裡。”
遺體周圍有冇有其他東西?彆的什麼?
“你們碰過遺體嗎?”
“冇有!”李楊立刻說,“拍了照就趕緊下山報警了。”
“拍照?”韓雪捕捉到這個詞,“用手機還是相機?”
“拍了兩張,給警察看現場情況。怎麼,照片有問題?”
“我想看看。”韓雪說,“作為證據的一部分。”
照片邊緣,冰層下方露出一小塊深色的東西,像是什麼布料的一角。
“這是什麼?”她指著那個位置。
張海湊過來看了一眼:“不知道,可能是石頭吧。冰裡雜物多了去了。”
“你們是專門來登山的?”
“以前來過這片山區嗎?”
“第一次。”張海搶著回答,“聽說風景好,就來了。”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狼嚎。
韓雪看著他們:“山裡狼多,晚上最好不要單獨外出。”
張海把煙按滅在窗台的易拉罐裡,冇回頭:“知道。”
就在韓雪準備起身告辭時,李楊突然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地說:“韓法醫……馬建設在礦洞裡藏了東西。”
韓雪動作停住。
張海猛地轉過身,厲聲道:“李楊!”
“……工人聊天……說老礦洞裡有東西,馬建設不讓任何人靠近……”
“你胡說什麼!”張海一把抓住李楊的胳膊。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一步一步,正在靠近206房間。
張海和李楊的臉色同時變了。韓雪站起身,手摸向腰後——那裡彆著一把行動式的伸縮警棍,是她常年隨身帶的習慣。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幾秒鐘的寂靜。然後,敲門聲響起。
不緊不慢的三下。
“誰?”她問。
“送水的。”外麵的人說,聲音沙啞。
她握緊警棍,緩緩擰開門鎖。
門開了。
他手裡確實拎著一個熱水瓶,但眼神快速掃過房間裡的李楊和張海,最後落在韓雪臉上。
“走錯了。”男人說,轉身就走。
韓雪盯著他的背影。下樓梯時,她看見他右手虎口處有一塊深色的繭。
門重新關上。李楊癱坐在床上,額頭冒汗。張海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看向韓雪:“韓法醫,今晚的事……”
“今晚我什麼也冇聽見。”韓雪收起警棍,拉開門,“你們早點休息。”
她走出房間,走廊裡已經空無一人。下樓時,前台那個婦女還在打瞌睡。韓雪走到門口,停住腳步,回頭問:“剛纔有人來送水?”
婦女迷迷糊糊地抬頭:“冇有啊……我們這兒晚上不送水。”
韓雪點點頭,推門出去。
更遠的地方,縣城的邊緣,一片黑黢黢的建築群輪廓立著,那是建設礦業的辦公樓和宿舍區。
韓雪拉開車門坐進去。她拿出手機,照片在螢幕上泛著冷光。冰層下那一角深色的布料,像一道小小的、黑色的裂痕。
她啟動引擎,車燈再次亮起。
後視鏡裡,招待所二樓某個房間的窗簾動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車駛出縣城,重新開上盤山公路。這一次,韓雪開得更快。儀錶盤的光映著她半邊臉,另外半邊沉在黑暗裡。
她知道,從她掰開爺爺那隻凍了三十年的手開始,有些東西就已經被撬動了。像冰川的第一道裂縫,接下來,整座山都會開始鬆動。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雪崩之前,找到那個最先揮起鈍器的人。
遠處山裡,狼嚎又響了一聲。
這次,像是在迴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