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看著李真的表情,知道他已經理解了他的意思。
“想明白了?”徐達問。
李真緩緩點頭:“算是想明白了吧。”
“嗯。”徐達點點頭,“上位對軍隊的態度,從前極度依賴,現在卻極度猜忌。胡惟庸案之後,連大都督府都被改成了五軍都督府,統兵權與調兵權被徹底分開,互相牽製。”
“而且現在成年的藩王越來越多,上位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用他們鎮守邊疆,也為了和我們這些老將形成製衡。”
徐達坐回了李真的對麵“如果我們這些老兄弟,還看不清形勢,還想著像開國時那樣仗著軍功橫行無忌,那下場......不會好。”
李真想了想:“那嶽丈..........就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不甘心?”徐達搖了搖頭,拍了拍李真的肩膀,“小子,那是因為你隻站在臣子的立場上看,纔會覺得不甘心。”
“可當你試著站在上位的位置想想看。他是皇帝,是天子,他要的是朱家江山永固,要的是皇權至高無上,自然不容許有任何潛在的威脅。所以要把軍權牢牢抓在自己手裡,把可能尾大不掉的功臣勢力拆散。”
“至於說對錯,這有什麼錯?古往今來哪個實權皇帝不是這樣?換了其他人,也許會做得更絕。你跟皇帝講對錯,那就是最大的錯!”
“其實,上位對我們這些老兄弟,已經算得上寬厚了。該給的爵位、俸祿、田地,一樣冇少。子女也都互相聯姻。隻要我們自己腦子清醒,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後輩子孫的榮華富貴還是少不了的。”
說到這裡,徐達突然似笑非笑地看著李真“還有,你以為皇後孃娘收你為義子,僅僅是一時心善,賞你恩典嗎?”
李真一怔,難道不是嗎?
“她是在保你的命,也是在為你鋪前程!”徐達的聲音壓低了些,“一個像你這樣,醫術通神、心思機敏、又立下軍功的年輕人,如果不能徹底變成‘自己人’,那對皇家來說,就是潛在的不安定因素。”
“而對你而言,冇有這層‘皇後義子’的身份庇護,那鋒芒太露,就是取禍之道!娘娘這是把你徹底拉進了朱家的圈子裡,也給了你一層最硬的護身符,不過也斷了你其他所有的路。這纔是真正高明的政治手腕,於你於皇家,都是最好的安排。”
李真聽得一愣一愣的。原來馬皇後收義子,是為自己考慮了這麼長遠。
“其實這道理就和戰場上一樣,”徐達站起身來,“該衝鋒的時候要敢衝,但該撤退的時候,就必須果斷撤下來。儲存實力,才能活到最後。你想打勝仗,首先.........你得活著吧。”
李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算是將這些話放在心裡了。
不過,老子有係統,我怕什麼?大不了就提刀一路莽出去,你都要我命了我還跟你客氣什麼?
一旁的徐達一眼就看出了李真的心思,這小子明顯存著“大不了魚死網破”的想法。
“李真!你不要忘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現在有家人了!而且.......這家人裡,還包含我們徐家滿門!”
這句話讓李真瞬間明白了徐達今天晚上的目的。
是了!怪不得嶽丈大人今晚特意叫自己過來,又苦口婆心地說了半天。
原來是在提醒他,從他和徐妙錦的婚事定下那一刻起,他李真就已經和魏國公府緊緊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薑還是老的辣啊!徐達不僅是在教他,也是在為整個徐家規避風險。
他怕自己可能會仗著武力橫行無忌,從而成為第二個藍玉,甚至超越藍玉。到時候牽連的就絕不僅僅是自己的杏林侯府了。
有了家庭,就有了牽掛,有了軟肋。徐達戎馬一生,如今處處謹慎,恐怕也正是因為身後有著龐大的家族需要庇護吧。
看著李真似乎聽進去了,徐達也欣慰地點了點頭。‘果然,這小子是個聰明人,和藍玉那個莽夫不同。’
“其實,你跟我年輕的時候很像,天不怕地不怕,覺得憑本事就能闖出一片天。但你現在已經是一家之主了,將來或許還會揹負更多。做事不能隻圖一時痛快,每走一步,要多想三步。”
徐達又拍了拍李真的肩膀,其實他對這個女婿他很滿意。
“都說女婿是半子。但你小子,脾氣性格很對我的胃口。這場北伐,我是真把你當親兒子一樣在教。路,我已經告訴你了,以後該怎麼走,能走多遠,就看你自己了。不過我相信,你會做得比我更好。”
李真其實也很感動,徐達今晚跟他說的這些話,真的隻有父親纔會對兒子說。他後退一步,規規矩矩地對著徐達一揖到底:
“嶽丈大人今日教誨,小婿銘記五內!謝嶽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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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奉天殿大朝會。
朱元璋高坐龍椅,正式宣佈了對北伐功臣的封賞。由於此次北伐的整體戰略規劃皆出自他本人“運籌帷幄”,諸將主要是“執行有力”,因此對於徐達、傅友德這些早已封公的老將,主要是增加歲祿,並賞賜大量金銀布帛,榮耀多於實質晉升。
而對於在此戰中表現突出的中生代和新生代將領,則給予了更多關注。李真和藍玉因為有戰功,所以也加了歲祿並賞賜了金銀布帛。而且戰功被特彆記錄在案,明確作為其日後累積晉升國公的重要依據。
同時他還對著李真和藍玉一頓畫餅,藍玉聽得陶醉,李真則已經免疫了。
說幾句便宜話誰不會,也就藍玉心裡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靠姐夫上位,才被老朱的大餅所困。
至於納哈出投降後,老朱對遼東地區也做出了具體安排。他下令設立大寧衛、廣寧衛、三萬衛、遼海衛。並命令駐防遼東的軍隊大規模屯田,以實現糧食自給,而且這些土地都屬於國有。一係列的安排,不僅永久性解除了來自遼東方向的蒙古大部落威脅,還將明朝的實際控製線從遼西大幅推進至鬆花江流域。
整個封賞過程,看似皆大歡喜,實則等級分明,處處體現了朱元璋平衡勳貴、激勵後進、且將最高功勳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帝王心術。
徐達麵色平靜,藍玉則掩飾不住意氣風發,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
朝會結束後,李真因為已經卸去臨時軍職,所以依舊回到東宮,擔任他的三品詹事。
剛走到東宮門口,就被人一把摟住了肩膀。
“李真!好兄弟!你可算回來了!想死我了!”
在東宮能跟李真這麼親熱的,也就隻有曹國公李景隆了。
李真見到李景隆,心情也輕鬆起來“賢侄,許久不見,風采依舊啊!”
李景隆的臉直接垮了,推了李真一下冇推動,“少來這套!能不能好好聊天了?我找你有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