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我個人書展開在市中心美術館，三層樓，獨占一整個展廳。
開展第一天，排隊的人從館內繞到了街角。
簽售區前的長隊像一條安靜的河，每個人手裡都捧著我的書。
封麵燙金的名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助理湊過來，壓低聲音：“裴老師，今天來了不少媒體，有幾家想約專訪，您看......”
“排到下週吧。”我翻了一下手裡的流程單。
助理應了一聲，轉身去擋人。
站在簽售台後麵，一本一本簽，簽名漂亮利落，三個字，一筆不多一筆不少。
有記者趁間隙遞了話筒過來：“裴老師，聽說您前夫沈修遠教授最近......”
裴初恩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隻頓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那個記者，微微笑了笑，冇有接話，把簽好的書遞給下一個讀者。
記者被助理禮貌但堅定地請走了。
......
同一天，城市另一頭。
沈修遠坐在一棟老小區的客廳裡，對麵是一個初三男生，正百無聊賴地轉著筆。
“沈老師，這道題我不會。”
沈修遠推了推眼鏡，把卷子拉過來。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比三年前深了一倍不止。頭髮白了大半，冇有染，也冇有那個心思去染。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領口鬆鬆垮垮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曾經他最在意體麵。
西裝要熨得一絲不苟，皮鞋要擦得能照出人影，出門前至少對著鏡子整理十分鐘。那時候他覺得，一個學者的尊嚴首先體現在外表上。
現在他已經不照鏡子了。
“這道題你把公式代進去就行了，不難。”他指了指卷子上的某一行。
男生打了個哈欠。
男生的母親端了杯水過來，放在沈修遠手邊。
笑了笑：
“沈老師辛苦了。對了，下個月課時費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們也不太寬裕。”
沈修遠端起水杯的手僵了一瞬。
二百塊錢一個小時的家教費，她還要壓價。
他張了張嘴，最終點了點頭：
“......再說吧。”
三年前他從學校離開的時候，以為很快就能找到新的教職。
畢竟他發過那麼多論文，帶過那麼多學生，在學術圈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但冇有學校要他。
一開始是謝絕，後來是已讀不回，再後來連麵試的機會都冇有了。
學術造假的事被翻了出來，蘇水雲那檔子爛賬也跟著見了。
圈子就這麼大，名聲爛了，誰碰誰臟。
他輾轉投了十幾所學校，從重點到普通到民辦，最後連一所三流院校的兼職都拿不到。
積蓄撐了一年半，撐不住了。
朋友介紹了家教的活。
他一開始覺得丟人，猶豫了兩個星期，直到房租催繳簡訊彈出來的那個晚上，他給中介回了電話。
男生趴在桌上開始刷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推送——
“著名作家裴初恩個人書展今日開幕，現場人氣火爆。”
配圖是裴初恩站在展廳裡的照片，光線柔和，她微微側著頭，神情淡然而篤定。
沈修遠的目光掃過那個螢幕。
他冇有說話。
手裡的筆在草稿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痕。
男生渾然不覺，把手機翻過來繼續看。
“哇這個作家好厲害，我媽上次還買了她的書——沈老師？”
男生抬起頭。
檯燈下，沈修遠的臉半明半暗。他盯著那張照片上熟悉又陌生的麵孔，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繼續做題。”他說。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窗外傳來小區裡孩子追跑的笑聲，夕陽把整麵牆染成橘紅色，光影落在沈修遠灰白的鬢角上。
他低下頭，繼續給一個初三學生講那道他閉著眼睛都能解的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