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頌從美索回到曼穀的第三天，他去了吉拉的家。
吉拉·吉拉瓦特，衛生部副部長的兒子，住在曼穀東邊的一個封閉式社羣裏。社羣的圍牆很高，上麵拉著鐵絲網，門口有警衛室，裏麵坐著四個穿著製服的保安。阿頌把摩托車停在社羣外麵的一條巷子裏，從揹包裏拿出那個小瓶子。瓶子裏的紅色粉末已經不多了，但夠用一次。
他走到社羣的大門前。一個保安攔住了他。
“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麽？”
“我是來送東西的。吉拉先生要的東西。”
“什麽東西？沒有預約不能進去。”
“他親自打電話給我的。說是很重要。你可以打電話問他。”
保安猶豫了一下，拿起對講機走到了一邊。阿頌沒有等他的回答，推開了旁邊的小門，走進了社羣。社羣裏麵很安靜，道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和棕櫚樹，空氣裏有一股花香。他沿著道路往裏走，按照比耶給他的地址，找到了吉拉的房子。
那是一棟三層樓的別墅，白色的外牆，藍色的屋頂，門口有一個小花園，花園裏種著玫瑰和蘭花。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士和一輛銀色的保時捷。阿頌走到門前，正要按手印的時候，門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大約三十歲，瘦瘦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他穿著一件名牌T恤和一條休閑褲，腳上是一雙拖鞋。他的眼睛是紅色的，像沒有睡好覺。
吉拉·吉拉瓦特。
“你是誰？”吉拉問。聲音沙啞的，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
“我叫阿頌。我是曼穀市立醫院的外科醫生。”
吉拉看著他。“我知道你。比耶告訴我了。你去找了巴帕，找了頌薩，找了差猜。你在他們的門上寫了字。你也要在我的門上寫字嗎？”
“是。”
吉拉讓開了門。“進來吧。不用在外麵寫。進來寫。”
阿頌跟著他走進了客廳。客廳很大，佈置得很豪華——真皮沙發、大理石茶幾、大螢幕電視。但客廳裏有一種奇怪的氣味——不是花香，不是香水，是一種——藥味。消毒水、抗生素、止痛藥。混合在一起，濃得讓人有點頭暈。
吉拉坐在沙發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阿頌坐下來。
“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進來嗎？”吉拉問。
“不知道。”
“因為我也想見你。”吉拉說。“比耶告訴我你的事之後，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會來。我知道你會在我的門上寫字。我每天都在等。等了五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發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機器。
“你知道胰腺是什麽嗎？”他問。
“知道。消化器官。分泌胰島素。”
“對。消化器官。分泌胰島素。”吉拉的聲音在發抖。“我的胰腺壞了。糖尿病。嚴重的糖尿病。如果不做移植，我就會死。我等了兩年。沒有胰腺源。然後有人來找我。說有一個胰腺源。配型成功。問我要不要。我說要。”
他抬起頭，看著阿頌。那雙眼睛裏的紅色更深了，像在燃燒。
“你知道移植了別人的胰腺是什麽感覺嗎？”
阿頌搖了搖頭。
“你能感覺到它。”吉拉說。“不是醫學上的感覺，是一種——存在感。像一個客人在你的家裏。一個有禮貌的客人，不吵不鬧，但你知道他在那裏。你知道那個地方不屬於他。你知道他在等。等什麽？我不知道。但他在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陽光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蒼白照得更明顯了。
“我查到了阿塔。”他說。“緬甸來的。在曼穀的一家餐廳裏打工。他有一個父親，在仰光。我去了仰光。找到了他的父親。一個老人，七十多歲，住在貧民區裏。他每天都在等他兒子回來。”
他轉過身來，看著阿頌。他的眼眶紅了。
“我給了他錢。很多錢。夠他生活一輩子。但錢有什麽用？他要的不是錢。是他的兒子。是阿塔。”
阿頌看著他。“你知道阿塔在疼嗎？”
吉拉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每天都能感覺到。不是胰腺在疼，是——愧疚。像有一隻手在我的肚子裏，握著那個胰腺，不鬆不緊。它在告訴我——我在這裏。我不屬於這裏。你拿走了我，但你拿不走我的記憶。我記得我的父親。我記得他在等我。”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把鑰匙，很小，銀色的，上麵貼著一塊膠布，膠布上寫著一個數字。
“這是什麽？”阿頌問。
“阿塔的家的鑰匙。”吉拉說。“他租的房子。在曼穀的一個貧民區裏。他住在那裏的時候，每個月都會把工資的一半寄回去給他父親。他死後，那間房子被鎖起來了。沒有人進去過。房東說，他的東西還在裏麵。衣服、照片、一封信——寫給他父親的信，還沒有寄出去。”
他把鑰匙遞給阿頌。“幫我把那封信取出來。寄給他的父親。告訴他——他的兒子記得他。在死之前，最後想的是他。”
阿頌接過鑰匙，放在手心裏。鑰匙是涼的，銀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你不自己去？”他問。
吉拉搖了搖頭。“我去不了。我——我不敢。我不敢看到他的東西。他的衣服，他的照片，他的信。我不敢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等什麽。他在疼什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是一個懦夫。”他說。“我知道。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我拿了一個不屬於我的東西。我每天都在用那個東西活著。但我不敢麵對那個東西的主人。我不敢麵對他的父親。我不敢麵對他的信。”
阿頌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會去的。”他說。“我會把信取出來。寄給他的父親。”
吉拉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紅色變成了淚光。
“謝謝你。”他說。
阿頌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瓶子，把紅色粉末倒在手心裏。然後他把手掌按在門上，在門把手的旁邊。一個手印。在手印的旁邊，他用緬甸文寫了一個字：
“阿塔”
他寫完最後一個筆畫的時候，吉拉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個字。
“我會記住的。”吉拉說。“他的名字。他的父親。他在疼。我會記住的。”
阿頌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出了別墅，走出了社羣，騎上了摩托車。
他去了阿塔租的那間房子。
房子在曼穀的一個貧民區裏，是一片低矮的鐵皮棚屋，擠在一起，像一堆被隨手扔掉的紙箱。巷子很窄，隻能一個人通過，地上是坑坑窪窪的水泥，到處是垃圾和汙水。空氣裏有一股臭味——腐爛的食物、尿液、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化學味道。
阿頌找到了阿塔的房子。門是鎖著的，他用吉拉給他的鑰匙開啟了。門推開的瞬間，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房間很小，隻有幾平方米。一張單人床，上麵鋪著一張舊席子。一張桌子，上麵放著幾個碗和一雙筷子。一個櫃子，很舊，門上的鏡子碎了。牆角有一個揹包，拉鏈壞了，用一根繩子係著。
阿頌開啟了揹包。裏麵有幾件衣服——T恤、短褲、一件厚外套。曼穀不需要厚外套，阿塔是怕冷的。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包速食麵和一小袋米。一個信封，很舊，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麵寫著緬甸文的地址。
他把信封拿出來。裏麵是一封信，寫了兩頁紙。字跡很工整，像是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寫的。
“親愛的爸爸：我在曼穀很好。工作不累，老闆很好，工友也很好。我每個月能掙六千銖，寄回去四千。你拿這些錢去買藥，不要省著。我在這裏吃得很好，你不用惦記。等我攢夠了錢，我就回去。回去之後，我們開一個小店，賣點吃的。你就不用再出去做工了。等著我。很快就能回去了。你的兒子，阿塔。”
阿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裏。他把信封放進口袋裏，和查儂給他的布包放在一起。
然後他看到了另一樣東西。在揹包的最底層，有一張照片。很小，用拍立得拍的，已經褪色了。照片上是一個老人，坐在一間破舊的房子前麵，手裏拿著一杯茶，正在笑。他的牙齒掉了幾顆，笑容是空的，但眼睛是亮的。
阿塔的父親。
阿頌把照片也放進了口袋。
他走出了房子，鎖上了門。站在巷子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臭味，但他不在乎了。他站在陽光下麵，感覺那封信在他的口袋裏沉甸甸的，像一個心髒。
他騎上摩托車，去了郵局。他把信封好，寫上地址，貼了郵票，投進了郵箱。信掉進郵箱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像一個句號。
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那個綠色的郵箱。他不知道那封信要多久才能到仰光。也許一週，也許兩周。但他知道，當阿塔的父親開啟那封信的時候，他會看到阿塔的字，阿塔的話，阿塔的等待。
阿塔在等他回去。他沒有回去。但信回去了。
阿頌笑了。然後他轉身，騎上了摩托車，開往醫院。
他還有夜班要值。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隻是一個人的醫生。他是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的醫生。他是他們在陽間的名字，他們的眼睛，他們的嘴巴，他們的手。
他要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拉出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去郵局的路上，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一直跟在他後麵。車裏坐著兩個人，穿著便裝，但他們的坐姿和普通人不一樣——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直視前方。軍人的坐姿。
他們跟著阿頌到了郵局，看著他投了信，看著他騎上摩托車離開。然後其中一個人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他去了郵局。寄了一封信。地址是仰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個低沉的、帶著權威的聲音說：“繼續跟著。不要讓他發現。我要知道他去過的每一個地方，見過的每一個人。”
“是，將軍。”
電話掛了。車裏恢複了沉默。那輛黑色的豐田轎車緩緩地跟上了阿頌的摩托車，保持著一段距離，像一個影子。
塔納特將軍坐在他的辦公室裏，麵前攤著一份檔案。檔案的第一頁上貼著阿頌的照片——從醫院監控係統裏擷取的，模糊的黑白影象，但能看清臉。照片下麵是一行字：“阿頌，曼穀市立醫院外科醫生，入職兩個月。”
他把檔案翻到第二頁。這一頁上是他調查到的阿頌的行蹤——去過美索，去過龍仔厝，去過緬甸，去過金邊。每一段行程都有時間、地點和目的地的標注。最後一行寫著：“正在調查器官交易案件。”
塔納特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的胸口——那顆移植了賽的心髒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他能感覺到那顆心髒在他的胸腔裏跳動。穩定的、有力的、每分鍾六十八次的跳動。那是賽的心髒。一個他從來不知道名字的人的心髒。
但現在，他知道了。因為那個叫阿頌的年輕醫生，站在他的麵前，告訴他——你的心髒是一個叫賽的人的。他在疼。他在等。
塔納特閉上眼睛。他想起阿頌站在他麵前的樣子——穿著維修工的工服，手裏拎著一個工具箱，但眼睛不像一個維修工。那雙眼睛裏有他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敬畏，是一種——平靜。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下麵的深淵，知道很深，但不怕。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
“查儂。”他說。“美索的那個巫師。我要知道他的底細。還有，派人去盯著阿頌的住處和醫院。如果他再去美索，告訴我。”
他掛掉電話，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曼穀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他看著那些建築，想起了那顆心髒。賽的心髒。在他的胸腔裏，在肋骨和胸骨的後麵，在血管和肌肉的包裹中。它不屬於他。它屬於一個叫賽的人。一個從緬甸來的勞工。一個在手術台上被摘取心髒的人。一個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塔納特的手握緊了窗台的邊緣。指節發白。
他不是一個容易被感動的人。他是軍人。他在戰場上見過血，見過死亡，見過比手術台上的眼睛更可怕的東西。但那個叫阿頌的年輕人，站在他麵前，說了那些話之後，他的心髒——賽的心髒——跳了一下。不是心悸，不是早搏，是一種——震動。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了個身。
他忘不掉那個感覺。
那天晚上，阿頌值夜班的時候，收到了一條訊息。來自阿鵬。
“阿頌，有人來找過我。問我關於你的事。他們穿著便裝，但我知道他們是軍人。他們問我你去過哪裏，見過什麽人，在查什麽。我沒有說。但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們會來找我的家人。”
阿頌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
“你沒事吧？”他回複。
“沒事。但他們不會停下來的。阿頌，你到底在查誰？”
阿頌猶豫了一下，然後打了兩個字：“將軍。”
阿鵬的回複來得很快：“哪個將軍？”
“塔納特。”
沉默了很久。然後：“阿頌，你瘋了。他是軍方的人。你動不了他。”
“我沒有要動他。我隻是告訴他真相。”
“真相？什麽真相？”
“他的心髒是一個叫賽的人的。賽在疼。他在等。”
阿鵬沒有再回複。阿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燈管沒有閃，亮得刺眼。他閉上眼睛，但腦海裏全是塔納特將軍的臉。那張方形的、下頜線條分明的、嘴唇很薄的臉。那雙黑色的、銳利的、像刀鋒一樣的眼睛。
他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什麽？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裂痕。像一麵看起來很完整的牆，但裏麵已經裂了。塔納特會記住的。像頌猜記住賽的眼睛一樣，像汶醫生記住溫的臉一樣。他會記住。
但記住之後呢？他會停下來嗎？他會像巴帕一樣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嗎？他會像頌薩一樣給受害者的家人寄錢嗎？他會像差猜一樣去找受害者的家人道歉嗎？
阿頌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塔納特不會坐以待斃。他是軍人。軍人的本能是反擊。
果然，第二天，阿頌收到了查儂的訊息。
“有人來找我了。兩個人，穿著便裝，但我知道他們是軍人。他們問我關於你的事。問我你在查什麽，問我你從我這裏拿走了什麽。我沒有說。但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們會封了我的吊腳樓，把我遣送回緬甸。”
阿頌握著手機，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
“查儂，你沒事吧？”
“沒事。但他們不會停下來的。阿頌，你要小心。塔納特不是一個普通的將軍。他是軍人，但他也懂巫術。他的家族裏有巫師。他知道怎麽對付我們這種人。”
“我們這種人？”
“能看到手印的人。他知道我們是怎麽工作的。他知道怎麽切斷我們和那些靈魂之間的聯係。如果他找到了你的真名——”
“他不會找到的。”
“但願如此。”
阿頌把手機放進口袋裏，站起來，走到窗邊。曼穀的早晨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他看著那些忙碌的人，想起了賽。賽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不是憤怒地看，是平靜地看。像在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他知道。他知道他在做什麽。他在告訴那些帶著別人器官的人——你們身體裏的那個東西，是一個人的。他們有名字。他們有家人。他們在疼。他們在等。
他不會停下來。不管塔納特怎麽威脅他，不管那些巫師怎麽追蹤他，不管那些軍人怎麽監視他。他不會停下來。
因為賽在等。昂基在等。溫在等。索在等。金在等。阿塔在等。布阿在等。他們在黑暗中等待。等有人看到他們，有人記住他們，有人把他們從黑暗中拉出來。
他轉身走回了床邊，從揹包裏拿出那個筆記本，翻到那頁寫著名字的紙。賽、昂基、溫、索、金、阿塔、布阿。七個名字。七個人。他們都在走。往光的方向走。但他們還沒有到。他們還在路上。在黑暗中，在等待中，在那些帶著他們器官的人的猶豫和恐懼中。
他要把他們送到光的地方。一個一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