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頌覺得自己可能選錯了職業。
這是他來曼穀市立醫院報到的第七天,也是他值的第三個夜班。外科新人的夜班向來沒什麽真正的手術可做,無非是對著電腦寫病曆、給術後病人換藥,或是應付急診科臨時扔過來的皮肉縫合小活,瑣碎又磨人。淩晨兩點的住院部,連走廊裏的聲控燈都透著倦意,壞了的兩盞黑著,亮著的幾盞光線也昏沉,值班護士頌伊窩在護士站裏,戴著耳機看泰式綜藝,偶爾忍不住的笑被她死死憋在喉嚨裏,隻漏出一點壓抑的氣音。
整層樓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隻有心電監護儀偶爾的滴滴聲,在空蕩的走廊裏飄來飄去。
“阿頌醫生,太平間的冰櫃好像有點問題,麻煩你去看一下。”
頌伊頭也沒抬,指尖在滑鼠上點了點,把一張列印好的維修單推到了櫃台外。阿頌盯著那張紙愣了愣,想問她為什麽不叫工務,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來的第一天就聽老醫生說過,工務隻上白班,而醫院的太平間,向來歸外科值班醫生管。這是曼穀市立醫院傳了十幾年的老規矩,沒人說得清由來,卻人人都得遵守。
他捏起維修單,起身往消防通道走,白大褂的衣角擦過冰冷的牆沿,帶起一點細微的聲響。
太平間在住院部地下一層,要繞過大廳,穿過一段逼仄的消防通道。阿頌推開厚重的消防門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在深夜裏格外刺耳,樓梯間的聲控燈被這聲響喚醒,亮了兩盞,慘白的冷光打在斑駁的水泥牆上,照出幾道深淺不一的水漬痕跡,像一道道沒幹的淚痕。
空氣裏飄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太平間該有的腐臭,是一種冷絲絲的、帶著鐵鏽味的氣息,黏在鼻腔裏,像是從地底深處慢慢滲上來的,涼得透骨。
他扶著冰冷的扶手往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裏回蕩,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發沉。
地下一層的走廊比樓上更暗,隻有盡頭的應急燈亮著一點微弱的光,太平間的門就在那片微光裏,是一扇厚重的不鏽鋼門,表麵做了磨砂處理,看不清裏麵的任何動靜,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寒氣。門旁邊是一麵刷得雪白的牆,而那麵白牆上——
阿頌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一瞬。
牆上有一個手印。
血紅色的,五根手指的輪廓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整個手掌狠狠按上去,又順著牆麵慢慢滑下來了一點,指尖的部分拖出了幾道細長的紅痕,像是用指甲狠狠刮過牆麵留下的,在慘白的燈光下,紅得刺目。
阿頌定了定神,第一反應是:誰他媽這麽無聊,在太平間門口搞這種惡作劇?
可再仔細看,第二反應立刻冒了出來:這顏色不對。根本不是血,太鮮豔了,紅得發亮,更像是某種紅色顏料,或是裝修用的塗料。他在外科待了這些天,見多了血的樣子,真正的血幹透之後會變成暗褐色,結塊、發脆,絕不可能像這個手印一樣,在燈光下幾乎透著一點熒光色。
他蹲下來,手指離牆麵還有幾厘米,仔細量了看手印的高度。大約在一米七的位置,掌心朝下,指根的位置略高,指尖稍低——這意味著按手印的人,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左右,按下去的時候手掌與肩平齊,力度均勻地覆在牆上,才會留下這樣規整的印子。
“神經病。”阿頌低聲嘟囔了一聲,心裏的那點寒意散了大半,隻剩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掏出手機,開啟相機對著手印拍了張照片,留作證據,然後用指尖輕輕蹭了一下手印的邊緣。指尖觸到的是粉末狀的質感,像是幹透的顏料,輕輕一蹭就掉渣。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幹幹淨淨的,什麽顏色都沒沾上,那紅色粉末像是隻粘在牆上,不粘人。
算了,跟一個惡作劇置氣不值當,明天讓保潔大姐來處理就好。
阿頌收回手,推開了太平間的不鏽鋼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