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十年後
轉眼,十年過去了。
這一日,白山黑水之地,寒冬臘月,冰天雪地。
鵝毛大雪已連著下了半個月,出山的路早被封死。齊腰深的積雪裡,不見半點動物活動的蹤跡。許多野獸覓不到食物,都凍餓而死。山路旁也常有凍死之人,冰雪將他們的屍身封存得完好,依舊保持著死前的種種姿態。
這是一座邊陲小縣城,山高皇帝遠,此間自成一片光景。
這樣的鬼天氣裡,有兩個孩童正艱難地在雪地裡挪動,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大的約莫十五六歲,麵容俊秀,身形瘦削;小的不過十歲左右,目光靈動,虎頭虎腦。兩人都穿著又臟又破的脫毛獸皮,裡麵塞著些破布爛草,勉強遮蓋住肌膚,抵擋刺骨的嚴寒。他們麵色蠟黃,身子凍得不住發抖。
“哥哥,我走不動了!”
“天放,再堅持一下,就到破廟了。”
“到了破廟,咱們就死不了了!”
大男孩用力拖拽著天放,天放則拚盡全力往前爬。
離破廟還有一裡地時,前方雪地裡忽然出現一個黑點。
走近了纔看清,是人,是個女人,還是個老婦人。
這一天,他們已經見了十來個這樣凍餓而死的人,早已經麻木了。
天放抬起凍得僵硬的腿,準備跨過去 —— 破廟的屋簷,已經隱隱約約出現在視線裡。
突然,一隻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天放的腳踝。
天放嚇得魂飛魄散,想要跳起來,卻怎麼也掙不脫。他扭頭望去,隻見這老婦人不僅年邁,容貌更是醜陋可怖。右眼被斜斜一刀劈成兩半,半個眼珠耷拉在眼眶外,猙獰至極。換作旁人見了這幅模樣,怕是當場就要嚇暈過去,更何況他隻是個十歲的孩子。
天放呼吸困難,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中。
“哥哥!這是個鬼!是個女鬼!”
大男孩膽子稍大些,他咬著牙走過去,蹲在老婦人身邊,低頭仔細打量。
還有氣!
老婦人的胸脯在微微起伏,他伸手探向她的鼻息,果然有絲絲微弱的氣息進出。
“喂!你還活著嗎?”
老婦人的眼皮輕輕抬了一下,隨即又無力地合上。
“我們可以拖著你走,但你能不能活下來,可就全看造化了!” 大男孩喘著粗氣,“活不成,可別怪我們!”
老婦人的眼睛又眨了眨。大男孩讀懂了她的意思。
“天放,咱們帶上她。”
“好,哥。”
“讓她先把手放開啊!不然我腳動不了!”
那隻枯手緩緩鬆開,天放的腳踝終於重獲自由。他用滿是凍瘡、流著膿血的小手,拽住老婦人的右手;大男孩則拖起她的左手,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每拖一下,不過向前移動三四厘米。老婦人的身子本不算重,可兩個半大的孩子,又能有多少力氣?拖了半個時辰,也才挪動了五十米。兩人額頭蒸騰起白霧,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撥出的熱氣一碰到冰冷的空氣,轉眼便化作細碎的冰花。實在走不動了,就仰躺在雪地裡歇幾分鐘,緩過勁來,又咬著牙繼續往前挪。
短短一裡路,他們從清晨走到日落西山。
夜幕四合,天上的星星眨著清冷的眼,靜靜看著兩個孩子,像兩隻小螞蟻馱著千斤重物,在雪地裡艱難跋涉。
將老婦人拖進破廟的那一刻,兩人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乾草堆上,連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沒了。
“兩個狗雜種,自己都活不下去,還敢救人!”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突然從廟裡的佛像後傳了出來。
“這破廟本就窄小,再來個累贅,還能落腳嗎?” 又是幾聲不耐煩的嘮叨。
隻見一個老頭從佛像後踱了出來,頭髮掉得隻剩百十來根,用一根破布條胡亂紮著。滿臉皺紋縱橫交錯,幾乎遮去了五官,厚厚的灰塵糊在臉上,辨不清模樣。唯有兩隻渾濁的眼睛,偶爾會閃過一絲精光;再就是一口豁了門牙的爛牙,說話時走風漏氣,嘴中間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他默默將牆邊的石塊和乾柴挪到一旁,清出一小塊空地,把僅剩的乾草鋪在地上,又將老婦人拖到草堆上,胡亂蓋了些乾草,多少能抵擋些如刀割般的寒風。
這破廟隻剩半扇破門,四處漏風,頂多能擋住飄進來的雪花,根本談不上暖和。
過了一會兒,老頭摸出火摺子,先點燃細草,再架上乾柴,火焰 “呼呼” 地燃燒起來。他用幾塊歪歪扭扭的石頭,支起一口缺了沿的破鍋,又伸手從門外捧了些乾淨的雪放進鍋裡,燒起水來。
“狗雜種,你們今天尋到什麼吃的了?”
大男孩在懷裡摸索半天,摸出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餅子,遞了過去。
“就這個,從死人身上搜出來的,再也沒別的了!”
老頭看了看餅子,是玉米麪做的。他用一根木棍將餅子串起來,湊到火邊烤著。不一會兒,餅子便發出 “嗤嗤” 的聲響,一股淡淡的玉米香甜,在廟裡瀰漫開來。
老頭將烤得酥軟的餅子掰成四份,遞給天放和大男孩各一塊,剩下的用破布包好,塞進佛像頭頂的凹洞裡,又搬了塊石頭蓋住。隨後,他用瓦片盛了燒開的雪水,遞給天放。天放喝了幾口,又遞給大男孩。兩人就著雪水,小口小口啃著餅子,竟吃出了幾分滿足的滋味。
“田爺,你也吃啊!” 大男孩看著老頭將餅子藏起來,忍不住疑惑地問。
“我吃過了,不餓。” 老頭擺了擺手,“留著,你們明天吃。”
話音未落,他卻蹲在地上,仔細搜尋著剛才烤餅時掉在地上的碎屑,捏起來,慢慢放進嘴裡嚼著;又將沾了餅屑的手指頭伸進嘴裡,反覆吮吸,彷彿那是什麼山珍海味。
天放咬了小半口餅,把剩下的遞給老田頭,小聲說:“田爺,你吃我的吧,我已經吃飽了,我人小,肚子也小!”
田爺抬眼看向天放,那雙冷若冰霜的眸子裡,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小雜種,快吃你的!這點東西,還不夠我塞牙縫的,我不愛吃這個。”
兩人正相互推讓著,突然,一隻黑手快如閃電,猛地將天放手中的半塊餅子奪了過去。
原來是躺在乾草堆上的老婦人!她不知何時醒了過來,腦子竟還清醒著,被食物的香氣勾出了求生的慾望。她二話不說,將餅子塞進嘴裡,一點點慢慢咀嚼,捨不得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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