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後,人也開始變了。...
最先傳開的是老吳家。他兒子早起照鏡子,突然驚叫著把鏡子摔了——他爹站在身後,一夜之間躥高了半頭,肩膀寬得像門板,兩隻胳膊垂下來,手指頭快夠著膝蓋了。老吳自己還不知道,愣愣地看著兒子,一張嘴,聲音甕聲甕氣像從缸裏發出來的:“咋了?”
兒子指著他的手,說不出話。老吳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背青筋暴起,骨節粗得像樹根,指甲變成了灰褐色,硬得像鐵皮。
當天中午,老吳家的門框被他撞裂了。他進不去屋。
第六天,變化的人越來越多。
村西頭的王寡婦,一早起來發現自己多了條胳膊。那胳膊從她右肩胛骨下長出來,比正常的細一圈,軟塌塌垂著,手指偶爾會動,像有自己的想法。她盯著那條胳膊看了半個時辰,突然尖叫著往外跑,跑到村口栽倒在地,抽搐著口吐白沫。有人去扶她,剛碰到肩膀,她猛地睜開眼——眼珠子一個向左,一個向右,瞳孔裏像是映著不同的東西。
扶她的人嚇得跳開,轉身就跑。
李瘸子家的小兒子,夜裏突然哭嚎不止。爹孃點燈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兒子臉上,眉心正中,裂開一道縫,縫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李瘸子伸手去摸,那縫猛地睜開,裏麵是一隻血紅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
李瘸子當場癱了。
那隻眼後來沒再閉上過,小兒子走到哪,那隻眼就轉著四處看,夜裏睡覺時,它也在黑暗裏骨碌碌轉。
第七天,怪物和異人分出了界限。
有人得了力量,卻失了人形。村頭打鐵的趙大,身子躥到一丈高,胳膊比常人腰還粗,一拳砸下去,石磨盤碎成八瓣。可他沒法說話了,喉嚨裏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眼睛也變了,成了豎瞳,夜裏泛著綠光。他蹲在鐵匠鋪門口,抱著膝蓋,像一頭巨大的野獸。
有人得了異相,卻沒了神智。西莊的教書先生,一夜之間長出三隻眼,兩隻正常的眼還在原處,第三隻開在額頭正中,能看見遠處的東西。可他開始胡言亂語,說看見地底下的東西,說聽見土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天亮時,他挖開自家院子裏的地麵,趴在那裏一動不動,額頭那隻眼死死盯著坑底,嘴裏喃喃:“來了……來了……”
有人得了速度,卻丟了人性。南邊村子有個年輕人,腿一夜之間變長變細,像螞蚱的後腿。他蹦一下能躍上房頂,跑起來連影子都追不上。可他開始吃生肉,夜裏溜進雞窩,抓著雞就往嘴裏塞,雞血順著嘴角往下淌。他娘哭著喊他,他迴頭,嘴裏還叼著半截雞脖子,眼神陌生得像看一隻獵物。
更多的是那些什麽都沒得到,卻失去了一切的人。
有人半邊身子萎縮,像被抽幹了血肉,躺在床上隻剩一口氣,眼睛還睜著,眨一下,又眨一下。有人麵板變成死灰色,一碰就往下掉渣,卻還沒死,嘴裏嗚嗚咽咽地叫。有人渾身長滿膿瘡,瘡口裂開,裏麵不是膿,是細細的、扭動的白色蟲子。
第七天的夜裏,方圓千裏沒有一盞燈是亮的。
不是沒人點,是點了也沒人敢出門。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板後用木頭頂住,窗戶用棉被堵死。可那些聲音還是鑽進來——
屋梁上有東西在爬,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不知道是老鼠還是別的什麽。
牆根下有人在笑,笑聲尖細,像小孩,又不像小孩,笑著笑著就變成了哭,哭著哭著又沒了聲。
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人心髒上,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在走,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
有人扒著門縫往外偷看,月光下,一個模糊的影子從村道上晃過去。那影子高得離譜,肩寬得離譜,走路的姿勢也離譜——像是關節長錯了地方,邁步時,腿往旁邊撇,胳膊往後麵甩。它走過去很久,偷看的人纔敢喘氣,一喘氣才發現,褲襠已經濕了。
第八天,活下來的人開始往外逃。
他們背著包袱,牽著孩子,拖著板車,沿著官道往遠處走。可走出去沒多遠,又停下了——
前麵的人堵在路上,呆呆地站著不動。走近了纔看見,官道正中,趴著一隻螞蚱,有半人高,後腿蜷著,前肢撐地,碩大的複眼正對著他們,口器微微翕動。
沒人敢動。
螞蚱也不動。
就這麽對峙了一炷香工夫,螞蚱突然振翅,嗡的一聲騰空而起,從眾人頭頂掠過,飛向遠處那片暗黃的田野。翅膀扇起的風颳得人臉生疼。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第九天,有人開始往迴走。
不是不想逃,是逃不掉。走出去三十裏,路邊全是變異的野獸,走出去五十裏,連條像樣的路都找不著。更可怕的是,越往外走,身體越不對勁,有人走著走著就開始幹嘔,嘔出來的東西在地上蠕動。有人走著走著,突然發現手上長出一層細密的鱗片。
他們這才明白——那股看不見的東西,早就鑽進了每個人身體裏。走多遠都沒用。
第十天夜裏,方圓千裏的天空,變成了暗紅色。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一層厚厚的、像凝固的血漿一樣的天幕壓下來。地上的人抬起頭,總覺得那天在往下沉,一寸一寸,沉得人心口發悶。
遠處傳來嚎叫聲,不是狼,也不是狗,是某種從沒聽過的聲音,粗糲、沙啞,拖著長長的尾音,一聲接一聲,像在互相應和。
廢墟上,有什麽東西在爬動。斷壁殘垣間,黑影一閃而過,速度極快,快得看不清是什麽。偶爾有東西停下來,月光下,能看見一個輪廓——三顆腦袋擠在一副肩膀上,六隻眼睛,有的睜著有的閉著,嘴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井裏的水,從第十一天開始,變味了。
喝過的人,嘴唇發黑,眼白泛黃,夜裏睡覺時渾身抽搐,嘴裏吐出白色的沫子。沒喝的人,忍著渴,也不敢去碰那水。
可那些變異的野獸敢。
它們趴在井邊,把頭探進去,咕咚咕咚喝得痛快。喝完了,抬起頭,猩紅的眼珠四處轉,舌頭舔著嘴唇,像是在找什麽。
第十二天,有人開始獵殺它們。
不是為了吃,是為了不被它們吃。
那些人——那些沒有變異成怪物,卻也沒有完全失去人形的人——他們拿起鋤頭、鐵鍬、菜刀,三五成群,在廢墟間穿行。他們眼睛裏有恐懼,也有別的什麽,像火,像野獸眼睛裏的光。
有人的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一拳砸碎了一隻變異老鼠的腦袋。有人的腿有三截關節,跑起來連螞蚱都追不上。有人的眼睛能穿透牆壁,看見躲在裏麵的東西。
他們是人嗎?
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們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