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鳴堂門前愁雲慘淡,雲霓社的院落裡,氣氛同樣沉甸甸地壓著人心。
“老王,咱們真要編那新戲啊?”
王瑞林的房間裏,周大強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繞著眾人轉了好幾圈,這才停下腳步看向王瑞林,語氣裡透著不情願。
“那我能怎麼辦?!”王瑞林猛地抬頭,“你當我想?當時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我能不答應嗎?你瞧瞧今天鶴鳴堂,幾個癟三上門鬧事,巡捕房的人是怎麼打發老胡的?‘哎呀,我們來晚一步,人跑啦!等抓到人一定通知你!’糊弄鬼呢!這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他們拂了日本人的麵子,現在連巡捕房都要踩上一腳!我當時要是不答應,現在被這麼作踐的就是咱們!”
“不就是幾個混混鬧事嗎?多大點事兒!”周大強梗著脖子不服氣,“咱們去猛龍幫請倆兄弟來坐鎮不就結了?他們還能翻天?”
“猛龍幫?”王瑞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以為猛龍幫為什麼肯給咱們臉麵?圖咱們那點戲票錢?他們圖的,是咱們能搭上日本人這條線!是咱們這塊被皇軍賞識的牌子!要是讓他們知道咱們得罪了日本人,別說護著了,沒踩我們一腳去找日本人邀功就不錯了!”
他掃了一眼房間裏的人:嚴文生靠在椅子上,神情淡漠,沒有開口的意思;徐嬌和沈望舒都沉默著;唯一開口的周大強,做事又向來欠考慮。
王瑞林重重地嘆了口氣:“罷了……胳膊擰不過大腿。這戲,編是肯定要編的,但也不能編得那麼快。你們回去都動動腦子,先琢磨個故事架子、弄個開頭出來,等日本人來問時好歹能糊弄過去。其他的……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那有什麼好琢磨的?”周大強介麵道,“想要中日親和,那就演鑒真渡海唄!這故事夠有名了吧?講咱們大唐高僧東渡傳法的,正合適!反正那幫小鬼子也聽不懂戲文裡的門道,糊弄過去就得了!”
王瑞林沉吟片刻:“……嗯,也不是不行。但具體要怎麼改,我還得仔細想想。現在還有時間,你們也多琢磨琢磨。”他揮揮手,“行了,都散了吧,該練功練功去。”
眾人隨即離開。
院子裏,日頭正好,卻驅不散那份陰霾。
沈望舒拿著道具劍,一邊練著動作,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不遠處的嚴文生,他正慢悠悠地指點著朱安一個亮相的角度,神情平靜得過分。
“嚴老闆,”沈望舒找準一個練習的間隙,狀似閑聊問道,“這事……您覺得真就隻能這樣了嗎?一點轉圜餘地都沒了?”
嚴文生停下動作,視線朝她掃來,反問道:“不然呢?老王不都答應了嗎?你當時也在場,堀川那架勢,是能商量、能討價還價的樣子嗎?”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波瀾。
沈望舒略一思索,輕輕搖頭:“確實不能。那天在場的賓客,基本上都是傾向日本的。堀川甚至沒問大家的意思,直接就點名要我們打樣。那樣的情況下,班主確實沒辦法拒絕。硬頂,恐怕當場就要難堪,甚至更糟。班主他……終究是以雲霓社的存續為重。”
她始終無法打消對嚴文生身份的懷疑,就像祁紹海反覆試探她一樣,她也在尋找著機會。
嚴文生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著戒指,忽然丟擲一個問題:“你覺得這事……跟清柔有關係嗎?”
沈望舒心頭微微一凜,謹慎地觀察著他的神情,揣測著這個問題背後的深意。
林清柔的目標是刺殺堀川而非依附,如果嚴文生真是同誌,她必須避免雙方的衝突。
她斟酌著回答道:“若說一點關係沒有,那不可能。畢竟她是咱們社的台柱子,又常在堀川身邊走動。但若說林老闆能左右堀川的決定,那也是癡人說夢。我想著,”她頓了頓,“多半還是跟上次那場刺殺有關。”
“刺殺?”嚴文生的目光瞬間銳利了幾分,“你是說……日本人懷疑是我們乾的?所以這事才落到了我們頭上,用來試探我們?”
“我個人是這麼推測的。”沈望舒點頭,“您想想,咱們前腳剛離開那宅子,後腳堀川就遇刺,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而且事後,竟沒有一個日本人來找我們問過話,您不覺得這太反常了嗎?還有咱們丹桂開鑼那次,堀川來是來了,可身邊帶了那麼多兵,戒備森嚴,明顯是提防著在我們這兒再出事。”
“你說的有道理。”嚴文生若有所思,“這事你跟老王提過嗎?”
“沒有。”沈望舒果斷搖頭,“這些都隻是我私下裏的猜測,沒有真憑實據,說出來隻會讓班主更惶恐,於事無補。”
“嗯……”嚴文生目光飄向遠處,語氣聽不出波瀾,“行吧。事已至此,咱們也隻能按著日本人的吩咐走了。好歹堀川還說了句,有什麼需要可以聯絡清柔,也算不是全無所得吧?”他扯了扯嘴角,“人嘛,總得……往前看不是?”
“您說的對。”沈望舒應道,心中那份對嚴文生反應平淡的疑慮卻更深了。
他太平靜了,平靜得近乎詭異。
他當初知道要給日本人唱堂會時,反應那麼激烈,如今得知戲班子要徹底淪為日本人宣傳的喉舌,卻如此順從?
這根本說不通。
接下來的幾天,嚴文生並沒有像過去那樣頻繁出去瀟灑,反而異常安分地待在小院裏,每日喝點小酒,偶爾指點指點沈望舒和朱安這兩個後輩練功。
而祁紹海那邊,更是不見蹤影。這個口口聲聲要刺殺堀川的男人,自那日宴會後便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極少在眾人麵前出現。沈望舒已經好幾天沒見過他了。
如果不是晚上那間屋子偶爾會傳來動靜,沈望舒幾乎都要以為他死在外頭了。
又是一天清晨,沈望舒習慣性出門檢查牆角時,在那裏看見了一塊新的磚頭——汪家豪那邊聯絡她了。
沈望舒抽了個空便溜了出去,來到了那家早餐鋪。
進到後廚,汪家豪正坐在矮板凳上,毫無形象地吃著麵條。
聽見動靜,他猛地抬頭,見是沈望舒,急忙把嘴裏塞著的麵條囫圇嚥下,手忙腳亂地起身相迎:“沈小姐,您來了!快,快坐!”
“別急,你慢慢吃,我們還有時間。”
“嗯嗯!”
汪家豪應著,喝了一大口渾濁的麵湯,這才用袖子抹了把嘴,開口道:“那個劉生供貨的糧鋪名單我找著了,攏共三十七家。十三家在日佔區,啥情況根本打聽不到。剩下的二十四家散在租界裏,我一家家跑遍了,好多店都黃了。眼下還開著門做生意的,就剩下六家,都在公共租界那邊。原先在法租界的那兩家也沒了。想查他們跟沈家的關係,難!”
“這……”
沈望舒沒想到事情這麼棘手,三十七家鋪子,短短時間竟隻剩下六家。她心中泛起無力感,早知如此,當初真該多瞭解些家裏的生意,不然也不用讓汪家豪這麼大海撈針地查。
“這樣吧,後天我休息,你帶我去看看那六家鋪子。”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