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劉生……”汪家豪回憶道,“當時查得不深,隻知道他是做糧食買賣的,給上海好幾家糧店供貨。那會兒他不是跑了嗎?我就隨便找了兩個店打聽,都沒打聽到他的訊息,我就沒繼續查了,專門讓人在那倉庫守了幾天,確定沒人來看,這才讓人動手的……”
“具體是哪幾家店?位置還記得嗎?”
“租界丹霞路和永豐路各有一家,其他的都在租界外,記不太清了。我那裏應該有記錄的,就是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應該還能找得著。不過現在好多糧店都關了,這麼查,不一定能查到什麼東西。”
“不著急,安全第一。現在猛龍幫應該已經發現那批葯不見了,昨天發生的事,多半也會被扣到你頭上。”沈望舒提醒道。
汪家豪不以為然:“他們本來就到處在找我,多一事不多,少一事不少。”
“不過他們現在應該不敢大張旗鼓找你了,因為他們怕把你逼得太緊,把事情捅到日本人那裏去。畢竟他們拿到這批葯,也知道了這批葯的來歷,卻沒有第一時間聯絡日本人,在日本人眼裏,他們怎麼想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批葯,不見了。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們雖然還是會繼續找你,但絕對不會像過去那麼大動靜。”
“嗯嗯。”汪家豪連連點頭。
沈望舒又道:“沈家那邊……你可以多查查,從日本人對待沈家夫婦和劉生的態度來看,沈家夫婦的地位顯然比劉生要高許多。他們生意上的夥伴,來往的客戶,甚至以前的夥計,都是值得你留心的物件。”
“好。”汪家豪繼續點頭。
該交代的都已交代,沈望舒不再停留,離開了這家早餐店。
她沒有立刻回戲班,而是繞道去了汪家豪提到的丹霞路和永豐路。
兩條街下來,果然如汪家豪所說,原先的糧店早已不見蹤影,鋪麵或空置,或改換了招牌經營著別的營生,時光和戰亂早已抹去了劉生可能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沈望舒心中清楚,憑藉她自己一人,想在這茫茫人海中挖出與沈家與劉生相關的線索是不可能的。
汪家豪這個在底層摸爬滾打,訊息靈通的混混,此刻成了她唯一能夠藉助的耳目。
回到雲霓社,日子在緊張的排練中看似平靜地滑過。幾天時間,沈望舒沒有等來汪家豪的訊息,卻先等來了猛龍幫的召喚。
“小沈,你抽空到猛龍幫那邊去一趟。”王瑞林找來了沈望舒。
“我?”
沈望舒心中一凜,猛龍幫那邊顯然不會無緣無故來找她,這段時間發生的,就隻剩下那批葯的事了。
難不成汪家豪被抓了?
以汪家豪的性子,一旦他被猛龍幫抓到,一定會把她供出來。
“黃爺點名讓我去?”
“哦,那倒沒有。”王瑞林搖頭,“說的是叫我,如果我忙的話,讓你去也行。反正你也不是頭一回跟他們打交道了,熟門熟路的,辦事又穩妥。你也知道,咱們班子如今正處在風口上,應酬實在是有點多。我這邊脫不開身,就隻能你多辛苦了。”
聽王瑞林這麼說,沈望舒鬆了一口氣:“好,我吃完飯就過去。”
如果猛龍幫是因為汪家豪把她供出來才來找她,絕對不可能是這麼客氣的傳喚。哪怕他們對王瑞林有幾分顧忌,但對她一個孤女可不會管那麼多。隻要他們隨便查一查,就會發現她飯後出門消食的習慣,再順勢把她擄走,她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而現在,他們是光明正大派人過來的,那危險性就沒那麼高了,就算心中有懷疑,那也多半是試探。
畢竟那天出麵打電話的是祁紹海,放炸藥的也是祁紹海,她雖然參與其中,但行動是沒有半點參與的。
下午,沈望舒來到了星輝大舞廳。
“沈小姐,您來了。”守在樓梯口的黑衣壯漢顯然得了吩咐,態度十分客氣,“黃爺在樓上老地方等您,請。”
“有勞。”沈望舒點了下頭,隨著對方進了門。
進門時,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向右邊,那裏原本是一整排靠牆的大花瓶,如今已經全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尊實心的青銅雕塑,可見那捆炸藥給猛龍幫帶來的壓力有多大。
不過黃岩此時還在這邊住著,是沈望舒想不到的,可能也是考慮到他的態度對手下人的影響吧!
沈望舒的視線隻是一掠而過,腳步未停,沒有讓任何人捕捉到她這細微的觀察。
來到三樓那扇熟悉的大門前,沈望舒抬手輕叩,裏麵傳來黃岩聲音:“進來。”
推門而入,沈望舒發現屋裏坐著的不僅僅是黃岩,他旁邊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赫然坐著猛龍幫真正的一把手——許彪。
許彪身材魁梧,不怒自威,在沈望舒進門的瞬間,那雙銳利的眼睛就牢牢鎖定了她。
“黃爺,許爺!”沈望舒臉上露出幾分惶恐,“我來得不是時候?要不……我晚些再過來?”
她作勢欲退。
“不必。”許彪開口道,“沈小姐是吧?小岩跟我提過你幾次,說你是個難得明白的伶俐人。坐吧。”他抬手指了指桌對麵的椅子。
沈望舒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半個屁股挨著邊,態度十分恭敬。
她沒有主動開口,隻是等著對方發話。
“不必拘謹。”黃岩溫和道,“今天請你過來,主要是想問問上次你傳的話。你說近期或許能有機會……不知這機會,具體是指什麼?”
沈望舒迅速組織語言:“回許爺、黃爺,事情是這樣的。前些日子,堀川中佐那邊給班主送了一份邀請函,邀請班主去參加一個宴會。據說除了我們雲霓社,梨園行其他幾個班子也在受邀之列。班主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能近距離向堀川中佐表達敬意的機會。想著若能藉此良機將樣品的事透過去,或許就能為猛龍幫搭上這條線鋪平道路。”
“哦?堀川中佐的宴會……”許彪摸了摸下巴,“這事我倒是也聽到點風聲。除了梨園行,日本人還在邀請對戲曲感興趣的朋友,隻不過都是優先在那些已經與他們有往來的人裡選,我倒是想湊這個熱鬧,可惜還不夠格。”
“許爺訊息靈通。”沈望舒點頭道,“班主也是這個意思,覺得這次宴會確實是次良機。若能把握住,或許就能幫許爺、黃爺達成所願。”
“不。”黃岩突然開口。
沈望舒抬頭,眼中全是疑惑。
黃岩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語氣稍顯生硬,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這次……先不著急獻葯。日本人辦這場宴會,籠絡梨園行的意圖再明顯不過。眼下那邊正是要施恩於你們的時候,若你們在這當口,急吼吼地把葯當作敲門磚塞過去,反而有種爭寵的意思。”
他喝了口茶,繼續道,“我們猛龍幫想要的是雪中送炭,而非錦上添花。你們雲霓社現在要做的,是藉著這次宴會,和堀川中佐,和那些日本人,把關係紮紮實實地搞好。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把葯的訊息遞過去纔好。”